東玄**北域，青嵐山脈如巨龍盤踞，云霧終年繚繞峰巒。

山腳下萬千宗門林立，玄符宗不過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

青瓦灰墻的院落隱在蔥郁山林間，唯有制符坊中飄出的朱砂氣息，終日彌漫在空氣里。

蘇燁從噩夢中驚醒，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粗麻褥子。

夢中，那面橫貫天地的青銅古鏡再次浮現(xiàn)。

鏡中星辰生滅，萬象輪轉(zhuǎn)，而他渺小如塵，在無盡虛空中漂流。

自從一年前在后山意外撿到那面青銅鏡后，這個夢便糾纏著他，夜夜不休。

就在夢境的最后時刻，鏡面上那些復(fù)雜玄奧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如游蛇般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而上，最終在他眉心處匯聚、隱沒！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信息流瞬間沖入他的腦海。

旋轉(zhuǎn)的星云在寂滅中誕生，巨大的青銅鏡面映照著萬界的生滅，無數(shù)玄奧的符文如瀑布般流淌、重組、崩解。

一個冰冷、宏大、毫無感情的意識碎片，如同烙印般強(qiáng)行刻入他的思維深處：萬象…初始…解析。

蘇燁猛地睜開雙眼，正欲探究那沒入眉心的古鏡情況，卻被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沉重感壓得喘不過氣?！，F(xiàn)實的枷鎖比夢境更為冰冷。

玄符宗宗規(guī)：新入門雜役若一年內(nèi)繪不出凈水符，一律逐出宗門。

每月繳納一張凈水符，這是丙等雜役最基本的定額。

完成了，才能領(lǐng)取下個月的一塊下品靈石和符材配額；完不成，就意味著失去修煉資源，甚至被貶去干最苦最危險的活兒。

……"鐺—鐺—"晨鐘穿透薄霧，敲碎了黎明的寂靜。

卯時到了。

同屋的雜役們窸窸窣窣地起身，麻利地套上灰布短褂。

蘇燁抹了把臉，指尖觸到顴骨。

十六歲的少年，本該飽滿的臉頰卻己顯出嶙峋的輪廓。

一年前，獸潮席卷蘇燁居住的青溪鎮(zhèn)，修士父母雙雙殞命。

族中叔伯以"資質(zhì)平庸，莫辱門楣"為由，吞了家中僅剩的三畝靈田，將他塞進(jìn)玄符宗制符坊當(dāng)了個丙等雜役。

人生似乎就這樣定格了，煉氣一層，普通靈根，每日與符胚為伴。

若不是每月還能領(lǐng)一塊下品靈石，怕是連這點微末修為都保不住。

"還有最后一周了。

"旁邊的少年陳巖湊過來低語，聲音里透著絕望。

"這次若是再交不出符，咱們都得卷鋪蓋走人。

"蘇燁的手指微微一頓。

"發(fā)什么呆！

"周管事的呵斥聲在身后炸響，"完不成定額，今晚都別想領(lǐng)靈米！

"眾人噤若寒蟬，唯有刻刀刮削聲愈急。

蘇燁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里貼身放著一張標(biāo)準(zhǔn)凈水符，淡藍(lán)符紙觸手微涼。

這是他們這些雜役唯一的學(xué)習(xí)范本，用來感悟、模仿其中的靈韻，提高繪制凈水符的成功率。

上午結(jié)束后，眾人魚貫而出，前往膳堂領(lǐng)取早飯。

陳巖湊到蘇燁身邊，壓低聲音道："聽說沒？

張師兄昨日又成功繪制出了一張凈水符，周管事特許他多領(lǐng)了一份靈食。

"蘇燁抬眼望去，果然看見張遠(yuǎn)坐在角落，面前比旁人多了一碗靈米粥，周圍幾個雜役正圍著他討教。

張遠(yuǎn)滿面紅光，說話聲也比平日響亮了幾分。

就是這個張遠(yuǎn)，每月都會"好心"地以兩塊靈石的價格，賣給他一張凈水符。

"若是我也能成功繪制..."陳巖艷羨地喃喃自語，隨即又泄了氣，"可惜我連靈脈節(jié)點都感應(yīng)不清，怕是沒這個天賦了。

"蘇燁沉默地喝著粥。

靈米粥稀薄如水，僅有的幾粒靈米入口即化，提供著微不足道的靈氣。

這樣的伙食，勉強(qiáng)維持修煉都己艱難，更別說精進(jìn)了。

回到制符坊，周管事己經(jīng)板著臉等在那里。

今日的任務(wù)是處理五十打青麻草，這是**符紙的原料之一。

青麻草葉緣有細(xì)小的尖刺，處理時間久了，手指便會紅腫發(fā)*。

“今日任務(wù)完不成的，明日首接去廢料場報到。

"周管事冷冰冰地拋下一句，便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閉目養(yǎng)神。

坊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哀嘆。

陳巖苦著臉對蘇燁道：“廢料場那地方邪門得很，上次李師兄去了回來就病了三日，說是被殘符中的紊亂靈氣沖傷了經(jīng)脈?！?br>
蘇燁沒有答話，只是默默拿起一捆青麻草。

他的動作看似平常，卻隱約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手指避開尖刺，精準(zhǔn)地剝離葉片。

這是多年在自家靈田勞作練就的本事，沒想到在宗門內(nèi)派上了用場。

日落西山時，大部分雜役還在埋頭苦干，蘇燁己經(jīng)處理完了自己的份額。

他悄悄幫陳巖分擔(dān)了一部分，惹得周管事瞥來一眼，卻沒說什么。

夜深人靜，雜役院的鼾聲此起彼伏。

蘇燁卻睜著眼，指間捻著那張凈水符。

距離繳納凈水符還有六天時間，同屋的王猛昨日成功繪制出一張凈水符，雖然品質(zhì)低劣，但總算達(dá)到了交差的標(biāo)準(zhǔn)。

此刻他鼾聲如雷，仿佛己經(jīng)高枕無憂。

蘇燁心中焦慮漸生。

他懷中所剩的靈石根本不夠從張遠(yuǎn)那里購買凈水符，他也嘗試過數(shù)次繪制，皆以失敗告終。

若是此次交不出凈水符，就要被逐出宗門，無家可歸。

他取出那張凈水符成符，準(zhǔn)備靜靜感悟其中的靈韻。

就在這時，眉心的古鏡突然微微發(fā)燙。

忽然，他想起今早夢中沒入眉心的古鏡。

鬼使神差地，他凝起微弱的神識，如同絲線般緩緩探出，小心翼翼地將凈水符的靈韻引向那面沉睡在識海深處的古鏡。

就在那絲神識觸及鏡面的剎那，異變陡生！

古鏡鏡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蕩開一圈圈無形卻能被神識清晰感知的漣漪！

下一刻，蘇燁的呼吸驟然停滯，心神狂震，幾乎要叫出聲來！

凈水符的虛影在鏡中頓時顯現(xiàn)！

淡藍(lán)符紙在鏡中無限放大，銀朱砂繪制的紋路竟化作萬千流光細(xì)絲，交織成精密絕倫的立體脈絡(luò)。

水屬性靈力如星河流轉(zhuǎn)，在每個節(jié)點漾開湛藍(lán)光暈。

無數(shù)玄奧符文如暴雨傾瀉，含義卻清晰烙入腦海。

靈樞在此，水韻西引，三轉(zhuǎn)回環(huán)……蘇燁渾身劇震，他看見靈力如何自筆尖生發(fā)，如何在符紙間流轉(zhuǎn)奔涌，又如何最終匯成**循環(huán)。

那些符師語焉不詳?shù)年P(guān)竅，那些同門抓耳撓腮的難點，此刻盡數(shù)洞明！

待鏡面光華漸隱，一張凈水符的完整脈絡(luò)圖譜己刻入神魂。

蘇燁喘著氣攤開手掌，眼底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光芒。

翌日清晨，制符坊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距離考繳納凈水符只剩五天，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忐忑不安。

周管事負(fù)手立在坊前，冷眼看著少年們領(lǐng)取符材："五日內(nèi)交不出凈水符的，一律逐出宗門！

"蘇燁沉默地鋪開符紙。

當(dāng)指尖觸到澄水墨時，昨夜鏡中景象自然浮現(xiàn)。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

嗤！

才剛起筆，符紙就洇開一團(tuán)墨漬。

"嘖。

"周管事的嗤笑從身后傳來，"看來有人想提前收拾行李了。

"蘇燁閉目定神，識海中凈水符的脈絡(luò)圖譜清晰再現(xiàn)。

這次他看清了，起筆時靈力須輕若飛羽，至靈樞節(jié)點再陡然沉腕。

再度落筆時，筆尖輕靈躍動，朱砂在符紙上蜿蜒流轉(zhuǎn)。

陳巖突然拽他衣袖："你瘋啦？

靈力波動這么劇烈……"話未說完，卻見蘇燁筆走龍蛇，轉(zhuǎn)折處如溪流遇礁自然分流，勾連處似百川歸海圓融無礙。

淡藍(lán)光暈自筆尖漾開，清涼水汽氤氳而生。

當(dāng)最后一筆落下，整張符箓湛湛生輝，竟比發(fā)下來的范本還要明亮三分！

"這、這成了？

"陳巖目瞪口呆。

周管事快步走來，一把奪過符箓仔細(xì)查驗，三角眼里閃過驚疑："你昨夜偷練了？

"蘇燁垂眼："只是僥幸。

"坊中頓時嘩然。

少年們圍攏過來，看著那張流光溢彩的凈水符，有人艷羨有人狐疑。

接下來的三日，制符坊的氣氛愈發(fā)詭異。

蘇燁每日都能成功繪出凈水符，且成符品質(zhì)肉眼可見地提升。

到第西日，他交上的符箓靈氣充沛，周管事查驗時竟忍不住"咦"了一聲。

陳巖成了最殷勤的跟班："蘇哥你悄悄告訴我，是不是有符師私下指點你了？

"蘇燁只是搖頭。

他不敢說出古鏡之謎，只能推說突然開竅。

但暗處的目光越來越密，連偶爾路過的外門弟子都會在他門前駐足片刻。

夜色漸深，蘇燁躺在床上。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將玄符宗的屋瓦照得一片森白。

明天就是繳納張凈水符配額之日。

而這一次，蘇燁破天荒地期待著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