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素醒來的時候，鼻尖縈繞著一股陳年的霉味，混雜著干燥稻草的塵土氣。

這不是陰曹地府，地府沒這么嗆人。

她動了動手指，酸澀的鈍痛感順著指尖一路爬滿整條手臂。

那種痛不尖銳，卻像生銹的齒輪在骨縫里緩慢碾磨，沉重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累。

她費力地睜開眼。

入目是斑駁脫落的墻皮，和一扇窄得只能透進(jìn)幾縷慘白晨光的高窗。

低頭，身上的濕衣己經(jīng)被換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的灰布**。

布料很硬，磨得她頸側(cè)嬌嫩的皮膚泛紅。

她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層緊緊纏繞的束胸布還在，勒得肋骨隱隱作痛，卻讓她在這一刻感到了唯一的安全感。

還好，是個啞巴婆婆換的。

“醒了？”

一道尖細(xì)、刻薄，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在門口炸開。

門被粗暴地推開，光塵飛舞。

逆光站著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那是王府的外院管事，眼神里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和嫌惡，像是在看一團(tuán)臟污的垃圾。

“既然醒了，就別裝死。

王府不養(yǎng)閑人，去，把那堆馬具洗了?！?br>
一堆散發(fā)著濃烈腥臊味、沾滿泥漿和血漬的皮革護(hù)具，被“嘩啦”一聲扔在了宋若素腳邊。

那股味道首沖天靈蓋，是一種混合了馬汗、陳舊皮革和雨后腥土的惡臭。

宋若素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那是她身為醫(yī)者對污穢本能的生理性排斥。

她沒動。

她只是安靜地靠坐在墻角，蒼白的臉幾乎和墻皮融為一體。

那雙清冷的眸子半闔著，眼底是一片被大雪覆蓋的荒原，那里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漠然，仿佛這世間萬物在她眼中，不過是解剖臺上的死物。

“聾了？”

管事被這種無聲的傲慢激怒了，揚起手里的鞭子就要抽下來，“別以為王爺帶你回來就是客，在聽雨軒，你連條狗都……白芷三錢，透骨草五錢，但這味‘紅花’……是用陳醋泡過的?！?br>
宋若素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卻在這嘈雜的呵斥聲中，透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宋若素沒有看他，而是微微仰起頭，鼻翼輕輕翕動。

風(fēng)里，除了柴房的霉味和馬具的臭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極苦，卻又帶著詭異回甘的藥香。

那是從隔壁小廚房飄來的味道。

“那是給你們王爺熬的藥吧？”

宋若素終于抬眼，目光越過管事肥碩的肩膀，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她的眼神很空，卻又像是在解剖什么東西一樣精準(zhǔn)、冰冷。

“這方子本身是治寒毒的，沒錯。

但這紅花用醋炮制過頭了，火氣太燥?！?br>
她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wù)摻裉斓奶鞖?，而不是在指點江山，“這碗藥喝下去，不僅壓不住他的寒毒，反而會激得熱毒反撲。

半個時辰內(nèi)，他那條腿會像被千萬只螞蟻啃噬一樣，痛不欲生?！?br>
管事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你個不知死活的小**，太醫(yī)院的方子也是你能置喙的？”

宋若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冷笑。

“我是大夫?！?br>
她緩緩抬起那只昨夜被趙安之握過的手，在晨光下翻看了一下指甲里的泥污，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只治病，不洗馬具。

除非……你想替你們王爺**。”

話音未落，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侍衛(wèi)長驚恐的怒吼聲穿透院墻，帶著顫音刺入每個人的耳膜：“太醫(yī)！

快傳太醫(yī)！

王爺痛暈過去了！”

那一瞬間，柴房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管事的臉色從漲紅瞬間變得慘白，那根揚在半空的鞭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宋若素依舊坐在那堆腥臭的馬具旁，神色漠然。

她閉上眼，聽著遠(yuǎn)處傳來的混亂喧囂，那聲音在她耳中不再是噪音，而是她重新掌控命運的鼓點。

她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