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申時初刻。

顏墨春站在聽雪茶樓對面的綢緞莊檐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繡桃枝的絹帕。

春禧第三次提醒：“小姐，申時了?！?br>
“急什么?！?br>
她目光掃過二樓那扇臨窗雕花木格，語氣矜持，“總要看看他是否守時?！?br>
話音未落，那扇窗被輕輕推開。

藍(lán)衣少年探出身，目光在街面掃過，準(zhǔn)確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他眼中漾開溫潤笑意，朝她招手。

顏墨春耳根微熱，卻強(qiáng)作鎮(zhèn)定地整了整衣袖：“走吧?！?br>
“小姐！”

春禧欲攔。

“你在樓下候著?！?br>
她難得拿出主子威嚴(yán)，“若我一炷香未下樓，便來尋我。”

剛踏進(jìn)茶樓門檻，一個緋紅身影便從樓梯轉(zhuǎn)角撲了過來——“墨春！

你可算來了！”

謝思一把摟住她肩膀，杏眼亮晶晶地往樓上瞟，嘴里的話又急又快：“我跟你說，出大事了！

沈表哥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半個時辰前就來了，眼下正跟那位小道長在樓上坐著呢——哎喲，那場面，我在底下聽著都替他倆尷尬！

真不知該不該說，那天你求的姻緣還真管用。”

顏墨春心下一沉：“沈鈺竹怎會知道？”

“我……”謝思心虛地眨眨眼，隨即理首氣壯起來，“現(xiàn)在追究這個有什么用？

快上去看看！

我可告訴你，沈表哥今日臉色不善，你那小道長怕是招架不住——什么‘我的小道長’！”

顏墨春臉頰緋紅，羞惱地瞪她。

謝思笑嘻嘻拽著她上樓：“不是你的，難不成是我的？

快走快走，再晚些我怕他倆打起來！”

樓梯老舊，吱呀作響。

顏墨春一步步往上走，裙擺上細(xì)碎的月牙隨步伐輕顫。

轉(zhuǎn)過樓梯角，臨窗茶座的光景映入眼簾——月白竹紋長衫的皇甫奕正執(zhí)壺斟茶，對面坐著寶藍(lán)錦袍的沈鈺竹。

兩人面上都帶著淺笑，可茶桌上凝滯的空氣，連說書先生嘹亮的“紅拂夜奔”都化不開。

“墨春表妹來了?！?br>
沈鈺竹率先起身，笑容溫潤如玉，“這位皇甫道長正與我品茶論道，果然見識不凡?！?br>
皇甫奕也隨之起身，目光落在顏墨春臉上，眼中笑意深了些：“顏姑娘?！?br>
他視線掠過她耳畔那對珍珠耳珰，輕聲道，“這耳珰雅致，襯你?！?br>
‘‘哎呦呦，’’謝思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小道長好陽光，這可是我們墨春昨日挑了半日呢！

還一個勁的問我這會不會太刻意了……’’顏墨春心頭一跳，面上只矜持頷首：“道長過譽(yù)?！?br>
“裝矜持，”謝思在她身邊夸張地嘖聲，之后挽住她胳膊，“人都到齊了，快坐快坐！

小二，再上兩盞好茶！”

西人落座，微妙的對峙就此展開。

沈鈺竹執(zhí)盞，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方才與道長論及《周易》，道長解‘水火未濟(jì)’卦時，說‘重逢非良配’——不知這卦，是為誰解的？”

皇甫奕從容斟茶，第一盞推至顏墨春面前：“自然是為今日有重逢之喜的人?！?br>
他抬眼，眸光清潤，“沈公子今日與顏姑娘重逢，不正是應(yīng)了此象？”

“可卦象也說‘非良配’。”

沈鈺竹笑意微斂。

“正是?！?br>
皇甫奕頷首，語氣誠懇得挑不出錯處，“卦象所示，顏姑娘命格清貴，紅鸞星動時自有異象。

若遇尋常男子強(qiáng)求，反易成劫?！?br>
他頓了頓，看向沈鈺竹，“沈公子氣度不凡，自然不在‘尋常’之列。

只是……只是什么？”

沈鈺竹追問。

皇甫奕卻轉(zhuǎn)向顏墨春，聲音輕緩：“只是姻緣天定，有時非人力可強(qiáng)求。

顏姑娘眉間隱有慧光，是心有丘壑之人，尋常男子……配不上她。”

這話說得首白，顏墨春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鈺竹臉色沉了三分，卻仍維持著風(fēng)度：“道長倒是關(guān)心墨春?！?br>
“一面之緣，談何關(guān)心?！?br>
皇甫奕微笑，“不過是見顏姑娘赤誠，不忍她被虛言所誤?！?br>
謝思在一旁聽得眼睛發(fā)亮，湊到顏墨春耳邊用氣聲說：“聽見沒？

句句為你說話，句句戳沈表哥肺管子——這小道長，厲害！”

顏墨春在桌下輕踢她，面上卻不動聲色。

接下來的半炷香，成了無聲的交鋒。

沈鈺竹談詩詞，皇甫奕便論典籍源流；沈鈺竹說時政，皇甫奕便講古今得失；沈鈺竹提及京中流行的胭脂，皇甫奕竟能說出其中幾味香料的來歷與相克之道。

言談間，皇甫奕始終從容不迫，倒是沈鈺竹漸漸有些招架不住。

顏墨春靜坐旁觀，心中漣漪層層蕩開。

皇甫奕的博學(xué)遠(yuǎn)**想象，而那些看似隨口的言論，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解她近日讀書的疑惑，或暗合她某些未與人言的心思。

他好像……很了解她。

“時候不早了。”

沈鈺竹終于起身，笑容勉強(qiáng)，“墨春，我送你回府。”

“不必?！?br>
顏墨春也起身，“春禧在樓下候著?！?br>
她轉(zhuǎn)向皇甫奕，“今日多謝道長款待。”

皇甫奕遞上一枚錦囊：“方才他算卦給的酬金，我不稀罕?！?br>
錦囊輕飄飄的，顏墨春接過時指尖與他相觸，微微一顫。

下樓時，謝思拽著顏墨春落后幾步，壓著聲音興奮道：“如何？

我說這小道長不簡單吧！

沈表哥今日可算碰手了，不過你可得小心些。

他今日臉色不好，回去怕是要跟你父母說道的”顏墨春不動聲色地將錦籠納入袖中。

馬車旁，沈鈺竹扶她上車，低聲道：“墨春，那道長心思深沉，你莫要深交?！?br>
他頓了頓，語氣更柔，“我總歸是為你好的?！?br>
顏墨春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知道，表哥。”

但她撩開車簾回望時，茶樓窗邊那抹月白身影仍清晰可見。

皇甫奕正垂眸把玩一枚桃核，見她望來，指尖一彈，桃核在空中劃過弧線，又穩(wěn)穩(wěn)落回掌心。

像暗號，像約定。

當(dāng)夜，顏府。

顏墨春又收到了一個東西。

是一張宣紙，畫著山頂古桃樹，樹下兩個小人，一個系紅繩，一個仰頭望。

旁題西字：“靜候佳音。”

她將紙折好貼于心口，推開窗欲吹風(fēng)，卻見窗欞上多了一枚桃核小舟。

舟底刻著極小的字：“沈公子非良人，顏姑娘可要擦亮了眼”夜風(fēng)拂過，滿院桃花簌簌而落。

顏墨春捏著桃核小舟，掌心微燙，喃喃開口：‘‘郎君，你似乎也有事瞞著我。

’’。

而心底那份按捺不住的悸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