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辰踏進(jìn)茶室時，眉宇間壓著的煩躁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

窗外是七月的烈日，炙烤著柏油路面蒸騰起熱浪，而他身上那件常服襯衫的領(lǐng)口扣得一絲不茍，仿佛感受不到這近四十度的高溫——或者說，他早就習(xí)慣了比這更嚴(yán)酷的環(huán)境。

“北辰，這邊?！?br>
母親周雅娟在靠窗的位置招手，聲音里帶著刻意壓低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陸北辰的目光掃過茶室。

靠窗那桌坐了五個姑娘。

他腳步?jīng)]停，徑直走過去，軍靴落在地板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般精準(zhǔn)。這腳步聲讓茶室里原本低低的交談聲靜了一瞬，幾道目光投過來，帶著打量、好奇，還有毫不掩飾的驚艷。

陸北辰習(xí)慣了這種目光。一米八七的身高，常年高強(qiáng)度訓(xùn)練塑造出的挺拔身形，加上那張哪怕在軍區(qū)***也挑不出幾個能媲美的臉——如果不是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太懾人，上前搭訕的人恐怕能排到街對面。

“阿姨們好。”他站定，敬了個禮。

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能進(jìn)教科書，但也僅止于禮貌。

“哎呀，北辰來了，快坐快坐！”周雅娟身邊坐著幾個中年婦人，都是她多年的老姐妹，此刻一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目光在陸北辰身上逡巡，像在評估什么稀世珍寶。

陸北辰在母親身邊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標(biāo)準(zhǔn)的**坐姿。

“北辰啊，這是你王阿姨，這是李阿姨，這是陳阿姨……”周雅娟一一介紹，然后目光轉(zhuǎn)向?qū)γ妫斑@幾個姑娘，都是阿姨們特意給你介紹的，個個都好?！?br>
陸北辰的視線這才正式投向?qū)γ妗?br>
從左到右。

第一個姑娘，栗色**浪，妝容精致，紅色連衣裙襯得膚色雪白。她迎上他的目光，大方地笑了笑，眼里有勢在必得的光。

第二個，短發(fā)，戴眼鏡，穿著米色西裝套裙，氣質(zhì)干練。她微微點(diǎn)頭，姿態(tài)得體。

第三個，長發(fā)及腰，白色長裙，氣質(zhì)溫婉。她似乎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個，鵝**上衣配牛仔褲，笑容燦爛，在他看過來時甚至眨了眨眼。

第五個……

陸北辰的目光在第五個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坐在最右邊，靠墻的位置，穿著一件淺藍(lán)色的棉麻長裙，長發(fā)松松地編成辮子垂在一側(cè)肩頭。她沒有看他，而是微微垂著眼，看著面前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側(cè)臉，能看見細(xì)小的絨毛，和纖長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

她很安靜。

安靜得幾乎要融進(jìn)**里。

“北辰，這是林阿姨的女兒，叫蘇晚，在銀行工作，今年二十六……”周雅娟開始介紹第一個紅裙姑娘。

陸北辰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陳阿姨的侄女，沈清，大學(xué)老師，博士學(xué)歷……”

“……這是你李阿姨同事的女兒，叫……”

介紹到**個時，陸北辰的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點(diǎn)了一下。

這是他不耐煩時的小動作。

“……最后這個，是劉阿姨介紹的，叫溫卿，是個中醫(yī)，自己開了個小診所?！敝苎啪暾f到最后一位時，語氣明顯淡了些，似乎并不抱希望。

也難怪。前面四個，不是高學(xué)歷就是好單位，家世**也都拿得出手。唯獨(dú)這最后一個，自己開小診所的中醫(yī)——在長輩們眼里，大概就等于“不穩(wěn)定沒保障”。

陸北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藍(lán)裙姑娘身上。

溫卿。

名字倒是襯她。

“北辰，你覺得……”周雅娟試探著問。

茶室里靜了下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陸北辰身上。

對面五個姑娘，除了溫卿依然垂著眼，其他四人都看了過來，眼神里有期待，有緊張，有自信。

陸北辰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長得讓周雅娟幾乎要開口打圓場。

然后，他抬手，指向最右邊的位置。

“就她吧。”

聲音不大，平靜無波，卻像一塊石頭砸進(jìn)平靜的湖面。

“什么？”周雅娟愣住。

對面，紅裙姑娘臉上的笑容僵了。

干練的短發(fā)姑娘推了推眼鏡。

白裙姑娘絞著裙擺的手停住了。

黃衣姑娘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懂。

而溫卿——

她終于抬起眼，看向陸北辰。

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瞳色偏淺，像秋日的湖水，平靜，澄澈，沒有太多情緒。此刻，那雙眼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北辰，你……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周雅娟急了，“溫卿是不錯，但……蘇晚在銀行，工作穩(wěn)定，清清是大學(xué)老師……”

“媽?！?a href="/tag/lubeiche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北辰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說，就她?！?br>
他站起身，走到溫卿面前。

溫卿不得不仰頭看他。

這個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見她的臉。素凈，未施粉黛，皮膚很白，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算不上驚艷，但很耐看。

“溫卿?！彼_口，叫她的名字。

“嗯?！彼龖?yīng)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羽毛拂過。

“我是陸北辰，三十歲，特種部隊(duì)服役，少校軍銜?！彼Z速平穩(wěn)，像在做匯報(bào)，“我工作忙，常出任務(wù)，可能幾個月不回家。性格不算好，沒時間談情說愛。如果你能接受，我們結(jié)婚?！?br>
茶室里一片死寂。

周雅娟張著嘴，說不出話。

幾個阿姨面面相覷。

對面四個姑娘臉色各異。

溫卿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br>
只有一個字。

陸北辰眼底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波動。

“明天上午九點(diǎn)，我?guī)ёC件，民政局見。”他說完，轉(zhuǎn)向周雅娟，“媽，我還有任務(wù)，先走了。”

他沒等任何人回應(yīng)，轉(zhuǎn)身離開。

軍靴踏地的聲音漸行漸遠(yuǎn)。

茶室里，沉默了幾秒后，炸開了鍋。

“雅娟，這……這就定了？”

“北辰這孩子，也太急了點(diǎn)……”

“溫卿啊，你真答應(yīng)？這……這要不要再了解了解？”

溫卿在眾人的注視中站起身，對周雅娟和幾位阿姨微微躬身。

“周阿姨，各位阿姨，我先回去了?！彼曇粢廊缓茌p，但清晰，“診所下午還有預(yù)約?！?br>
她拿起椅子上那個簡單的帆布包，對眾人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開。

腳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

走出茶室，熱浪撲面而來。

溫卿在門口站了片刻，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把素色的遮陽傘，撐開，步入烈日之中。

茶室里，周雅娟看著窗外那個漸行漸遠(yuǎn)的藍(lán)色身影，眉頭擰成了結(jié)。

“老劉，這溫卿……到底什么情況？”她轉(zhuǎn)向介紹溫卿的那位姐妹。

劉阿姨嘆了口氣：“我也就知道個大概。這孩子命苦，父母早逝，跟著外公長大。她外公是個老中醫(yī)，她從小跟著學(xué)，后來考了中醫(yī)資格證，自己開了個小診所。人挺安靜的，話不多，但做事踏實(shí)?！?br>
“那她怎么就……”周雅娟想說“怎么就答應(yīng)了”，但沒說出口。

“雅娟，北辰那孩子，你也知道，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蓖醢⒁虅竦溃霸僬f了，溫卿這孩子我看著長大，品性絕對沒問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安靜了，有時候安靜得讓人心疼?！眲⒁虛u搖頭，“而且，北辰那條件，怎么就……”

怎么就選了個最不起眼的呢？

周雅娟也想不通。

但兒子已經(jīng)做了決定。

而她，似乎也沒有反對的余地。

與此同時，茶室外的街角。

陸北辰并沒有走遠(yuǎn)。

他靠在一輛軍用越野車旁，看著溫卿撐著傘，慢慢走過街口，轉(zhuǎn)過彎，消失在人流中。

他拿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幫我查個人?！?br>
“誰？”

“溫卿，溫暖的溫，卿卿我我的卿。年齡大概二十四五，中醫(yī)，自己開診所。我要她全部資料，越詳細(xì)越好?！?br>
掛斷電話，陸北辰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fā)動車子，而是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diǎn)燃。

煙霧升騰中，他眼前又浮現(xiàn)出那雙干凈的眼睛。

那么安靜。

安靜得……不像來相親的。

倒像只是來喝杯茶。

陸北辰吐出一口煙，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也好。

他要的，就是一個安靜的，不麻煩的，能應(yīng)付家里催婚的結(jié)婚對象。

至于感情？

他沒時間，也沒興趣。

一支煙抽完，他發(fā)動車子，越野車匯入車流，朝著城外的軍區(qū)方向駛?cè)ァ?br>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北辰，你真考慮好了？結(jié)婚不是兒戲?！?br>
陸北辰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打字：「考慮好了。明天領(lǐng)證。」

發(fā)送。

幾秒后，母親回復(fù)：「……那婚禮呢？」

「任務(wù)在即，沒時間。領(lǐng)了證就行?！?br>
「那至少兩家人吃個飯……」

「等我任務(wù)回來再說?！?br>
「……」

周雅娟沒再回復(fù)。

陸北辰收起手機(jī)，目光投向遠(yuǎn)方。

結(jié)婚。

對他而言，不過是任務(wù)列表上又多了一項(xiàng)待完成的任務(wù)。

只是這次的任務(wù)對象，是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叫溫卿的，安靜的中醫(yī)。

他想起她點(diǎn)頭說“好”的樣子。

那么干脆。

倒是出乎他意料。

越野車駛上高速，車速加快，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

陸北辰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那間名為“回春堂”的小小中醫(yī)診所里，溫卿換上白大褂，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筆記本，翻開。

筆記本的某一頁，貼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對著鏡頭笑。

溫卿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男人的面孔。

那雙眼睛，和今天茶室里那個男人的眼睛，有七分相似。

她合上筆記本，鎖進(jìn)抽屜。

然后拿起桌上的病歷本，走向診室。

門外，已經(jīng)有病人在等候。

“溫醫(yī)生，您來了。”

“嗯，進(jìn)來吧?！?br>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很平靜。

仿佛剛才那場決定了她終身大事的相親，不過是日常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窗外的蟬鳴聒噪。

七月盛夏，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