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急診科執(zhí)掌詭異
。陸銘脫下穿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白大褂,把它和其他待清洗的織物一起扔進專用收集車。消毒水的味道已經滲進他的皮膚深層,即使用熱水淋浴也無法完全沖走。他換回自已的衣服——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夾克。***在醫(yī)院主樓的地下二層,需要穿過一條燈光永遠偏暗的長廊??諝庠谶@里變冷變重,混合著低溫制冷設備的嗡鳴、消毒劑過量的刺鼻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終結”本身的寂靜。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的標識簡單直接:“病理科附屬設施·閑人免進”。陸銘推開門。眼前的景象和他預想中的***不太一樣。沒有成排的冰柜,沒有遺體整容臺,反而更像一個……雜亂無章的工作室兼儲藏室。房間很大,照明是冷白色的LED燈。左側墻邊立著幾排看起來像檔案柜的金屬柜子,但每個抽屜上都貼著復雜的標簽,有些標簽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寫的,還有些貼著顏色各異的警示膠帶。右側是一張巨大的不銹鋼工作臺,臺上擺滿了各種器具——但不是手術器械,更像是古董修復師或珠寶匠用的工具:精細的鑷子、各種倍率的放大鏡、紫外線燈、還有幾臺陸銘叫不出名字的電子設備,屏幕閃爍著波形圖。房間中央,一個穿著藏藍色工裝的男人背對著門,正俯身在工作臺上操作著什么?!伴T帶上?!蹦腥祟^也沒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這兒討厭穿堂風。”陸銘關上門。金屬門合攏時發(fā)出沉悶的密封聲,將外界所有的雜音徹底隔絕。男人這才轉過身。他看起來五十多歲,或許更老一些,頭發(fā)花白且凌亂,臉上有深深的皺紋和沒刮干凈的胡茬。工裝上有幾處洗不掉的暗色污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顏色或形狀特別,而是眼神,那是一種見過太多東西之后沉淀下來的、近乎麻木的清醒。他嘴里叼著一根煙,但沒有點燃?!瓣戙懀俊蹦腥松舷麓蛄克?,“陳述說你昨晚表現還行。沒哭沒叫,沒把場面搞得更糟。在這行里,這就叫‘天賦異稟’了。您是吳老師?”陸銘想起陳主任短信里提到的“老吳”。“吳建國。叫我老吳就行,這兒沒人叫老師?!崩蠀亲叩揭粋€看起來像小型冰箱的設備前,輸入密碼,打開門,從里面取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500毫升容積的透明密封罐,里面裝滿了淡藍色的保存液。液體中,懸浮著一片東西。陸銘走近。那是他從司機體內“診斷”出的鏡面怪物核心——但現在它只有指甲蓋大小,呈現不規(guī)則的六邊形,邊緣鋒利。在保存液中,它緩慢地自行旋轉,鏡面偶爾反射冷白色的燈光,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亮斑?!斑@就是‘病理報告’?!崩蠀前压拮油七^來,“‘鏡像寄生理·碎片態(tài)’,能量評級D-,污染范圍有限,無自主增殖跡象。宿主已經轉去精神科做后續(xù)處理,能活下來,但會做一輩子噩夢。算你運氣好,遇到的是個新生兒?!标戙懡舆^罐子。玻璃罐壁很涼。他盯著里面旋轉的碎片:“它……還在動。當然在動?!崩蠀亲呋毓ぷ髋_,開始收拾工具,“‘念畸體’又不是細菌病毒,殺了就死。它們是‘概念’的碎片,是執(zhí)念、恐懼、記憶這些玩意兒在現實世界扎下的根。只要世界上還有人照鏡子時懷疑那不是自已,這東西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彼D了頓,瞥了陸銘一眼:“你父母沒教過你這些?”陸銘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他們在我十四歲時失蹤了。官方結論是考古現場事故,遺體都沒找到。”老吳的動作停了半秒,然后繼續(xù)。他把一把精細的鑷子放進***清洗機,按下開關,機器發(fā)出高頻的嗡鳴?!拔抑??!彼f,聲音在機器噪音中有些模糊,“陸文遠和蘇晚晴。當年中心最好的‘診斷醫(yī)師’和‘手術專家’。他們失蹤前三個月,還來我這里存過東西?!标戙懨偷靥ь^:“什么東西?”老吳沒回答,而是走到那排檔案柜前,手在幾個抽屜的標簽上滑過,最后停在其中一個。標簽上手寫著:“特-C-07·存取記錄(已歸檔)”。他拉開抽屜,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盒子。“你父母是聰明人,也是瘋子。”老吳把盒子放在工作臺上,“他們知道自已在查的東西有多危險,所以留了后手。這個盒子,是他們失蹤前一周送來的。說如果哪天他們‘因公殉職’——這是原話——而你又‘展現出天賦’,就把這個交給你?!焙凶颖砻婀饣?,沒有任何鎖孔或按鍵。“怎么打開?”陸銘問?!安恢??!崩蠀锹柤纾八麄冋f‘天賦’就是鑰匙。你昨晚用的那種眼睛,就是天賦的一種?!标戙懣粗凶樱挚纯词种泄拮永锏溺R面碎片。他猶豫了一下,將罐子放在盒子旁邊。就在兩個物體靠近的瞬間,異變發(fā)生了。罐子里的鏡面碎片突然加速旋轉,鏡面中心迸發(fā)出一簇強烈的、只有陸銘能看見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像有生命般竄出罐壁,射向黑色盒子。盒子表面浮現出復雜的光紋,像是某種立體的、不斷變幻的幾何鎖。同時,陸銘的“絕對診斷眼”不受控制地自行激活。世界褪色。黑白灰的視野中,盒子內部的結構清晰可見——那不是一個物理空間,而是一個被折疊起來的、純粹由信息和記憶構成的數據簇。數據簇的核心,是一枚小小的、晶體狀的“鑰匙”,其能量頻率和他眼中的金光完全一致。鑰匙感應到了他的注視。盒子“咔噠”一聲,開了。老吳吹了聲口哨:“還真是親兒子。”陸銘沒理會他的調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盒子里東西吸引了。盒內只有兩件物品:一本薄薄的皮質筆記本,以及一個密封在小型生物樣本袋里的……生物組織切片?他先拿起筆記本。封面是磨損的深棕色皮革,沒有字。翻開第一頁,是母親蘇晚晴娟秀的字跡:“給小銘:如果你看到這些,說明兩件事。第一,我們可能已經不在你身邊了。第二,你已經看到了那個世界。對不起,以這種方式讓你知道一切。但時間不多,請仔細看,記住,然后判斷?!标戙懙氖种竸澾^字跡。十四年過去了,墨跡依舊清晰。他繼續(xù)翻頁。筆記本的前半部分是父母的工作記錄,但用的是大量代號和簡寫,夾雜著潦草的手繪圖案——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結構圖、能量流動示意圖、以及一些像是古代符文的東西。陸銘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反復出現的詞:“門”、“污染源”、“第七型變異”、“臨界閾值”……翻到中間部分時,他的手停住了。這一頁貼著一張照片。照片里是父母和一個第三人的合影,**像是在某個沙漠遺址。父母穿著野外工作服,笑得很開心。而站在他們中間的那個男人——陸銘認識這張臉。就在昨晚,在司機的記憶碎片里,在那些層層疊疊的鏡像深處,他瞥見過這張年輕女性的臉。而現在照片里的,是一個男性,約莫三十歲,戴著眼鏡,笑容溫和。但那種感覺,那種五官輪廓傳遞出的微妙熟悉感……“這個人是誰?”陸銘把照片遞給老吳看。老吳瞇起眼睛看了幾秒,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葉文樞。當年和你父母同一個研究小組的,專攻‘古代異常物品’方向。挺有才華的一個人,就是性格有點……偏執(zhí)。你父母失蹤后大概半年,他也離開了中心。說是去海外做訪問學者,后來就沒消息了。他還活著嗎?誰知道呢?!崩蠀前颜掌f回來,“這行當里,‘沒消息’通常就是最好的消息?!标戙懚⒅掌?。葉文樞的臉在黑白照片中溫和地笑著。昨晚鏡中的女性面孔在記憶中重疊。是巧合嗎?還是說……他放下照片,看向那個生物樣本袋。袋子里是一片極薄的、已經脫水的組織切片,貼在載玻片上。切片經過染色,在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藍紫色網狀結構。袋子上的標簽寫著:“樣本來源:Site-07·深層提取物;采集日期:2009.8.14;采集人:陸文遠&蘇晚晴”?!斑@是什么組織的切片?”陸銘問。以他的醫(yī)學知識,這不像任何已知的人體或動物組織。老吳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你父母連這個都留給你了?”他退后一步,搖搖頭,“我不知道這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它從哪里來——Site-07,代號‘門扉’,是你父母失蹤前調查的最后一個地點。在哪里?我不能告訴你?!崩蠀堑恼Z氣變得嚴肅,“陸銘,聽著。你父母是頂尖的專業(yè)人士,他們都栽在了這件事上。你現在剛入門,連D級的小碎片都處理得磕磕絆絆。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但他們是我父母?!标戙懙穆曇艉芷届o,但握著樣本袋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我有權知道他們到底遭遇了什么。你有權知道的是如何活下去?!崩蠀侵币曀难劬?,“在這個世界里,好奇心是會死人的。你父母最大的錯誤,就是對一個本應被永遠封存的‘門’產生了太多好奇心?!彼噶酥改莻€鏡面碎片的罐子:“昨晚那個東西,你感覺怎么樣?可怕嗎?有壓迫感嗎?”陸銘想了想:“它很……悲傷。那些鏡子里的人臉,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責怪。”老吳點點頭:“你的天賦確實敏銳?!R像寄生理’的本質,是‘自我認同崩潰’的具象化。那個司機,可能在生活中長期扮演不是自已的角色,最終內心崩裂,吸引了碎片寄生?!彼叩綑n案柜前,拉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夾,遞給陸銘。“這是你昨晚處理的‘病例’的完整檔案。從今天起,你每處理一個‘患者’,都要提交這樣的報告。中心會根據報告評估你的成長,分配任務,決定你何時能接觸更高權限的信息?!标戙懛_文件夾。里面是標準化的表格,條目詳盡:“患者”基礎信息、異常表現描述、“診斷”過程記錄、能量評級、處理方式、后續(xù)建議……最后還有一份簡短的“學習要點總結”,筆跡是陳主任的:“首次獨立接觸完成良好。優(yōu)勢:天賦直覺準確,臨場冷靜。不足:靈力控制粗糙,缺乏系統(tǒng)性戰(zhàn)技。建議:從基礎體能和靈力微操開始訓練。下周起,每周一、三、五晚九點,訓練室見。——陳陳主任親自帶你訓練?”老吳挑了挑眉,“那你小子是真被看上了。陳述那人,眼光高得很?!标戙懞仙衔募A,將父母的筆記本和樣本袋小心地收進自已的背包,最后拿起那個鏡面碎片的罐子:“這個需要交給誰嗎?放那兒就行?!崩蠀侵噶酥腹ぷ髋_角落的一個金屬托盤,“我會處理。這些碎片會被‘歸檔’,有用的信息提取出來,危險的部分永久封存。這是‘病理科’的工作?!标戙懛畔鹿拮?。碎片在液體中又轉了一圈,鏡面剛好對著他的方向。那一瞬間,他再次看到了幻象——不是記憶碎片,而是一個畫面:一間昏暗的房間,墻壁上貼滿了各種鏡子碎片,碎片中映出無數張臉。房間中央,一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他,正在將一片新的鏡子貼到墻上。人影似乎感覺到了注視,緩緩轉過頭……畫面戛然而止?!霸趺戳??”老吳注意到他的異常。“沒什么?!标戙憮u頭,但后背滲出冷汗。那個模糊的人影,給他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像是被某種粘稠的、充滿惡意的視線**過。老吳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而是從工裝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扔了過來。陸銘接住。那是一個老式的、黑色塑料外殼的無線電呼叫器,大小像半個煙盒,正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側面有音量旋鈕和頻道切換鈕?!澳弥?。下次再遇到‘急診’,自已搞不定的時候,按這個。”老吳說,“頻道已經調好了,直連我的工作臺。覆蓋范圍是整個金陵市區(qū)。算是……慶祝你第一次出診的贈品?!标戙懳兆『艚衅鳌K芰贤鈿ひ呀洷荒サ霉饣?,顯然有些年頭了?!爸x謝。別謝太早。”老吳重新叼起那根沒點燃的煙,“這東西一響,通常意味著你遇到了**煩。而我討厭麻煩。”離開***時,走廊的燈光似乎更暗了。陸銘背著包,一步步走向地面的世界。父母的筆記本貼在背上,沉甸甸的。那些未解的謎團、照片中的人、Site-07、“門扉”……所有線索在腦海中盤旋。電梯升到一樓,門開,醫(yī)院的喧囂瞬間涌來。候診區(qū)依然人滿為患,分診臺的電話響個不停,推著輸液架的護士小跑著穿過大廳。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如此正常。陸銘走出主樓,站在臺階上。早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兩條未讀信息。一條是科室的排班表,下周他被調到了白班。另一條是陳主任發(fā)來的,沒有署名,內容簡短:“明晚九點,訓練室。帶運動服。另:今早心胸外科報備,你昨晚處理的主動脈夾層患者,術后在ICU出現‘異常夢境’,說夢見血**有‘小人在跳舞’。下午三點,跟我去會診。”陸銘看著短信,然后抬頭看向醫(yī)院大樓。陽光下,這座白色的建筑安靜地矗立著,玻璃窗反射著天空的光。但在他的“診斷眼”余光中,他能看見——僅僅是能看見——那些纏繞在建筑角落的稀薄黑氣,那些偶爾從窗戶中一閃而過的、不該存在的影子,那些在人群縫隙中流動的、唯有他能感知到的低語。他的世界,從昨晚開始,已經一分為二。而他現在,正式踏入了暗面的那一半。陸銘將手機放回口袋,走**階。風吹起他的衣角,背包里父母的筆記本邊緣硌著他的肩胛骨。他想起老吳的話:“在這個世界里,好奇心是會死人的?!钡浀媚赣H筆記本上的字跡:“請仔細看,記住,然后判斷?!鼻胺剑t(yī)院的林蔭道上,一個小孩的氣球脫手飛向天空,孩子哇哇大哭,母親蹲下來輕聲安慰。遠處,救護車再次駛入急診通道,警燈無聲旋轉。陸銘深吸一口氣,邁步匯入人流。下午三點,他還有一場“會診”。而這場會診,將不再僅僅關乎血肉之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