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模糊，耳邊是嗡嗡的嘈雜聲，夾雜著壓抑的啜泣和紙錢燃燒的噼啪響。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像壓著千斤巨石。。、深入骨髓的灼痛——前世最后時刻，那碗灌入喉中的毒藥帶來的劇痛，仿佛還烙印在每一寸血肉里?！斑怼薄！岸〗阈蚜?！二小姐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映入眼簾的是高懸的白幡，慘白的燭光在靈堂兩側搖曳，將跪墊、香案、還有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槨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空氣中彌漫著香燭、紙灰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草藥苦澀味。

她正被人半扶半抱著，背靠在一個柔軟的墊子上。視線還有些模糊，但靈堂正中那刺目的“奠”字，還有棺槨前供奉的牌位上“先妣童門沈氏孺人之靈位”幾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她的眼底。

沈氏……母親……

永昌十年冬，母親新喪。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不是冷宮那陰濕破敗、彌漫著死亡氣息的角落，不是三皇子蕭景琰那虛偽的憐憫眼神，不是嫡姐童瑤端著毒藥時那溫柔笑容下的猙獰，更不是繼母柳氏在她斷氣前那句輕飄飄的“安心去吧，童家的一切，瑤兒會替你好好守著”。

所有的記憶，前世的十九年，從天真懵懂到被榨干利用，從滿懷憧憬到心如死灰，從童家嫡女到冷宮棄妃，最后那碗穿腸毒藥帶來的冰冷與絕望……所有的畫面、聲音、痛楚、恨意，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她剛剛蘇醒的理智。

“嘔——”

童怡猛地側身，干嘔起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斷上涌，伴隨著劇烈的咳嗽。每一聲咳嗽都牽扯著胸腔，帶來真實的、活著的痛感。

“怡兒！怡兒你怎么樣？”一雙溫暖柔軟的手急切地扶住她的肩膀，帶著熏香味道的帕子輕輕擦拭她的嘴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在母親靈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進，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童怡的身體瞬間僵硬。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前世無數(shù)個日夜，就是這個聲音，在她耳邊說著“怡兒別怕，有母親在”，“怡兒真乖，母親最疼你了”，“怡兒放心，你父親那里，母親去說”……溫柔慈愛，無微不至。

然后，一點點掏空她的信任，奪走她的依靠，將她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柳氏。

她的好繼母。

童怡緩緩抬起頭，對上一雙盛滿擔憂和淚意的美眸。柳氏不過三十許人，穿著素白的孝服，未施粉黛，卻更顯楚楚可憐。她眼角微紅，拿著帕子的手微微顫抖，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為繼女憂心至此的慈母。

“母親……”童怡聽見自已沙啞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虛弱和茫然。

“哎，母親在呢。”柳氏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她將童怡摟得更緊了些，聲音哽咽，“你這孩子，嚇死母親了。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讓母親怎么跟你父親交代？怎么對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生母??！”

字字懇切，句句誅心。

童怡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瞬間翻涌而起的冰冷恨意。她借著咳嗽，身體微微后縮，看似無力地掙脫了柳氏的懷抱，靠回墊子上，手指無意般搭在自已的腕間。

指尖冰涼，觸感細膩。

但就在指甲邊緣的皮膚下，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青紫色。

童怡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前世這個時候，她因為母親驟然離世悲痛過度，纏綿病榻數(shù)月，身體一直不見好，反而越來越虛弱。當時只以為是傷心傷身，后來被囚冷宮，細細回想，才驚覺那段時間每日必喝的“安神補氣藥膳”，味道總有那么一絲若有若無的怪異。

原來，毒從這個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下了。

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她的健康，讓她看起來只是體弱多病，最后哪怕突然“病逝”，也不會引起太多懷疑。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妹妹醒了就好?！绷硪粋€輕柔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童怡抬眼，看到跪在另一側**上的少女。童瑤，她同父異母的嫡姐，只比她大兩歲。此刻也是素衣素服，小臉蒼白，眼眶紅腫，一副哀毀骨立的模樣。她看向童怡的目光充滿關切，輕聲勸道：“妹妹節(jié)哀，母親……沈夫人泉下有知，也定不愿見你如此傷懷，損了自身。你本就身子弱，這般不顧惜自已，若是……若是再病倒了，豈不是讓父親和母親更加憂心？沈夫人走得突然，大家都難過，可妹妹你也要保重自已才是啊?！?br>
沈夫人。

不是“母親”，而是“沈夫人”。

童瑤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靈堂里，足夠讓附近幾個正在燒紙的仆婦聽清。那話語里的“節(jié)哀”、“保重”聽起來是勸慰，可字里行間，卻隱隱將童怡的悲痛渲染成了一種“不顧惜自已”、“讓長輩憂心”的任性，甚至暗戳戳地再次強調了母親“走得突然”。

前世，就是這樣看似溫柔體貼的話語，一點點在她周圍編織起“驕縱”、“任性”、“因喪母而性情古怪”的流言。

童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不是害怕，而是憤怒到極致的冰冷。她看著童瑤那張與柳氏有七分相似、此刻寫滿“真誠擔憂”的臉，前世臨死前，就是這張臉，帶著溫柔的笑意，將毒藥灌進她嘴里。

“姐姐說的是?！?a href="/tag/tongyi4.html" style="color: #1e9fff;">童怡的聲音更啞了，她微微偏過頭，似乎不堪承受靈堂內悲傷的氣氛，也避開了童瑤那“關切”的視線，“是我……是我太想母親了?！彼f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是偽裝，而是真正觸及心底那從未愈合的傷口帶來的劇痛。

這眼淚反而讓柳氏和童瑤愣了一下。

前世的童怡，這個時候是個被保護得太好、有些天真嬌氣的嫡女，悲傷外放，容易激動，被這樣“勸慰”后，往往會更加委屈，要么哭鬧，要么沉默賭氣，絕不會如此“順從”地接話，還哭得這般……安靜又破碎。

柳氏很快反應過來，拿起帕子又要給童怡擦淚：“好孩子，別哭了，母親知道你心里苦?？扇怂啦荒軓蜕?，你總要往前看。你父親今日去商會處理急事，晚些才能回來，特意囑咐我定要照顧好你。你看你，臉色這么差，手也冰涼，定是跪久了寒氣入體。翠珠，快去把二小姐的補藥熱一熱端來，再讓廚房熬碗姜湯?！?br>
一直守在旁邊的丫鬟翠珠連忙應聲：“是，夫人?！鞭D身就要走。

“等等?！?a href="/tag/tongyi4.html" style="color: #1e9fff;">童怡忽然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

翠珠停下腳步，柳氏和童瑤都看向她。

童怡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卻腿一軟，又跌坐回去。她喘息著，目光哀戚地望向那口黑漆棺槨，眼淚流得更兇：“藥……晚些再喝吧。我……我想再陪陪母親。就一會兒……母親一個人在這里，一定很冷，很孤單……”

她說著，掙扎著又要往棺槨前的**挪去，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心酸。

柳氏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耐，但面上依舊是心疼：“怡兒，你的孝心母親知道，可你的身子更重要??！若是沈姐姐在天有靈，見你如此糟踐自已，豈能安心？聽話，先回去把藥喝了，暖暖身子，晚些時候再來守靈也不遲?！?br>
“不……”童怡搖頭，淚水漣漣，眼神卻固執(zhí)地望著母親的棺木，“讓我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我保證，喝完藥就回來……母親，女兒不孝，連最后一面都沒能……”她哽咽得說不下去，只是哭。

靈堂里其他仆婦也忍不住跟著抹眼淚。二小姐對生母的感情，真是深啊。

柳氏蹙起眉頭。童怡今天的反應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以往這丫頭雖然倔，但被她這樣“慈愛”地哄勸幾句，多半也就半推半就地聽了。今天卻像是鐵了心要留在這里。

她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心里冷笑。一個死人，有什么好陪的？不過，童怡越是表現(xiàn)得悲痛欲絕、不顧身體，對她和瑤兒將來的計劃反而越有利。一個“因喪母而心智受損、體弱多病”的嫡次女，總比一個健康伶俐的好拿捏。

想到這里，柳氏臉上的表情更加溫柔無奈，她嘆了口氣，妥協(xié)般道：“罷了罷了，你這孩子，總是這么倔。母親拗不過你?！彼D頭對翠珠吩咐：“去把藥和姜湯都端到靈堂旁邊的暖閣里溫著，二小姐什么時候想喝了，隨時能喝。再拿個手爐來，給二小姐暖著?！?br>
“是?！贝渲閼曂讼隆?br>
柳氏又親自將童怡扶到離棺槨稍近、鋪了厚墊的椅子上坐下，替她攏了攏披風，柔聲道：“那你就在這里靜靜陪陪***，別跪著了。母親去前頭看看祭品準備得如何，瑤兒，你陪著妹妹。”

“是，母親?！?a href="/tag/tong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童瑤溫順地應道，挪到童怡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柳氏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帶著兩個仆婦款款離開靈堂。她一走，靈堂內只剩下童怡、童瑤，以及遠處兩個低頭燒紙的粗使婆子。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童瑤拿起一旁籃子里疊好的金元寶，慢慢拆開，動作優(yōu)雅，聲音輕柔：“妹妹，母親也是為你好。你方才暈倒，可把大家嚇壞了。父親這幾日為了商會的事和母親的喪事，心力交瘁，你若再病倒，父親該多難過啊?！?br>
童怡沒有接話，只是怔怔地看著母親的牌位，仿佛沉浸在自已的悲傷世界里。實際上，她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緊繃著，大腦在飛速運轉。

永昌十年冬，母親剛走。父親童淵此刻應該正被商會里突然出現(xiàn)的“麻煩事”絆住手腳，那是柳氏和她背后的人早就安排好的，為了支開父親，方便她們在喪事期間動手腳，清理母親留下的舊人，安插自已的眼線。

前世，母親七七之后，她身邊幾個忠心的嬤嬤和丫鬟，就陸續(xù)因為各種“過錯”被發(fā)賣或貶斥。而她的身體，也在那每日不斷的“補藥”滋養(yǎng)下，一步步垮掉。

距離母親七七，還有不到四十九天。

距離父親“意外”染上風寒（實則是另一種更隱秘的慢性毒），大概還有三個月。

距離她的及笄禮，還有半年。前世，就是在及笄禮上，她被設計“失貞”，名聲盡毀，被迫匆匆定下與三皇子蕭景琰的婚約，從此徹底淪為童瑤和柳氏掌控童家、攀附皇權的傀儡與踏腳石。

時間，如此緊迫。

而她現(xiàn)在的處境，堪稱絕境。身邊沒有一個完全可信的人，身體已經(jīng)中毒，父親被蒙蔽，外祖家遠在江南，消息不通。她所依仗的，只有前世十九年的記憶，和那些在冷宮絕望中反復咀嚼、最終融會貫通的，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

那不是簡單的醫(yī)術。前世，為了固寵，也為了在深宮中活下去，她遍讀醫(yī)書，請教太醫(yī)，甚至偷偷研究過許多民間偏方和養(yǎng)生古法。后來被棄冷宮，在等死的日子里，她將所學的一切串聯(lián)、思考，逐漸形成了一套模糊卻系統(tǒng)的認知——關于人體如何運作，疾病如何產(chǎn)生，如何通過飲食、作息、環(huán)境乃至情緒來預防和調理。

她不知道那套認知在后世被稱為“健康管理”或“預防醫(yī)學”，她只知道，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改變命運的東西。

只是現(xiàn)在，她還太弱。知識停留在理論，身體是負累，身邊危機四伏。她需要時間，需要喘息之機，需要一點點地，不動聲色地，扭轉局面。

“妹妹？”童瑤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童怡茫然地看向她，眼神沒有焦距。

童瑤心里那點疑慮散去，看來是真的傷心過度，有些癡傻了。她放緩語氣：“妹妹，你在想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童怡緩緩搖頭，目光又落回棺槨上，聲音飄忽：“姐姐，你說……母親走的時候，疼不疼？怕不怕？”

童瑤手指微微一僵，隨即露出哀傷的表情：“妹妹別想了，沈夫人……去得安詳?！?br>
安詳？

童怡心底冷笑。前世她后來才從某個被滅口的老仆酒后碎語中得知，母親是突然“急癥”去世的，發(fā)病時痛苦異常，卻因柳氏以“怕過了病氣”為由阻攔，連父親都沒能見上最后一面。什么安詳，不過是掩蓋罪行的說辭！

但她面上不顯，只是眼淚又涌了出來，喃喃道：“母親最怕冷了……這里這么冷……”

童瑤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掠過一絲快意，但更多的是不耐煩。她陪著坐了一會兒，見童怡只是發(fā)呆流淚，不再說話，便也懶得再扮演姐妹情深，借口要去幫忙核對挽聯(lián)名單，起身離開了。

靈堂里終于只剩下童怡，和那兩個沉默燒紙的婆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冬日的夜晚來得格外早。仆婦們換了幾次蠟燭，添了炭盆，靈堂里依舊陰冷。

柳氏中間又來看過一次，勸童怡回去，被童怡以“想等父親回來，一起給母親上柱香”為由婉拒。柳氏似乎也樂見她如此“不懂事”，叮囑翠珠好生照看，便沒再強求。

晚膳是簡單的素齋，童怡只勉強喝了幾口粥。翠珠端來的那碗黑褐色的“補藥”，一直放在暖閣里溫著，童怡看都沒看一眼。

夜深了。

前來吊唁的賓客早已散去，府內漸漸安靜。靈堂里，那兩個粗使婆子也撐不住，被安排去耳房休息，只說后半夜再來**。翠珠靠在門邊的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開始打盹。

童怡輕輕起身，走到母親的棺槨前。

冰冷的黑漆木料，反射著跳躍的燭光。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虛虛撫過棺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