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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陋室長銘之我和我的養(yǎng)父劉禹錫


,大唐元和十四年,冬。,炭火將熄未熄,余溫在深冬的寒意中節(jié)節(jié)敗退。藥氣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混合著陳年木料與舊書卷的霉味,像一層看不見的紗幔,裹住了榻上那個只剩一息尚存的人。,自已等不到開春了。,從長安意氣風發(fā)的進士、監(jiān)察御史,到永貞革新時的禮部員外郎,再到這嶺**荒之地的刺史。半生漂泊,半生困頓。他的視線已經(jīng)模糊,卻仍能透過半掩的窗欞,看見院中那株親手種下的柑橘樹——枝葉凋零,在北風中瑟縮著,一如他未竟的抱負。“周六……”。,一個四歲的小小身影跪在**上,雙手緊緊攥著身上粗麻孝衣的下擺——那是提前備下的。孩子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露出一個單薄的、微微顫抖的肩膀。,喉間涌上一陣酸楚的腥甜。周六,生于元和十一年,因是六日出世而取名。這孩子自小體弱,性子也安靜得過分,不似尋常稚童那般吵鬧。此刻跪在那里,竟有種超越年齡的沉寂。
他不知道的是,這具小小的身軀里,此刻正經(jīng)歷著怎樣天翻地覆的巨變。

疼。

頭像是要裂開一樣疼。

柳明哲最后的記憶,是實驗室刺耳的警報聲,以及那道失控劈來的電弧光。他是研究古代文獻數(shù)字化保護的工程師,那晚正在調(diào)試一套新設備,試圖更精準地還原唐**本的筆觸與墨色。

然后便是黑暗,漫長而混沌的黑暗。

再睜眼時,刺入感官的先是刺鼻的藥味,接著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發(fā)現(xiàn)自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視線低矮,雙手小得不像話——那是一雙孩童的手。

無數(shù)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入腦海:柳周六,四歲,父柳宗元,母早亡……元和十四年……柳州……

柳明哲,不,現(xiàn)在他是柳周六了,猛地抬起頭。

眼前是一張古舊的木榻,帷帳半垂,榻上躺著一個消瘦的中年文人。面容枯槁,雙頰深陷,唯有那雙眼睛,即便在生命將盡的時刻,仍燃燒著某種難以熄滅的光。

柳宗元。

中學課本上那個寫下《江雪》《小石潭記》的文人。那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孤高背影。那個在歷史上,即將在這一年冬天病逝于柳州的柳宗元。

真實的、有溫度的、正在死去的歷史。

柳周六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他不是在閱讀文獻,不是在虛擬現(xiàn)實中體驗歷史場景。他正跪在柳宗元的***,穿著提前備下的孝衣,而榻上的人……是他的父親。

“周六?!绷谠謫玖艘宦?,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近前來?!?br>
柳周六幾乎是機械地挪動膝蓋,靠近床沿。他仰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卻又在血脈深處感到親近的男人,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宗元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放在幼子的頭頂。那只手很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重量。

“為父……時日無多了。”

柳周六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這不完全是他的情緒,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悲慟,是血脈親情的本能,也夾雜著他作為一個闖入者面對歷史重量的震撼與茫然。

“莫哭。”柳宗元的指尖拂過孩子的臉頰,拭去淚水,動作溫柔,“男兒立世,當……當有淚不輕彈。何況……”他頓了頓,喘息幾下,才繼續(xù)道,“吾兒雖幼,卻要記著,你姓柳,是河東柳氏之后?!?br>
河東柳氏。那個“河東三鳳”的家族,那個曾與薛、裴并稱“河東三著姓”的世家。如今,只剩這柳州官舍里的一縷殘燈,一個將死的父親,和一個四歲的孤雛。

窗外傳來更鼓聲,沉悶而遙遠。夜,深了。

柳宗元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向更北的方向?!盀楦敢簧?,憾事良多。最憾者……不能見你長大**,不能親授你詩書經(jīng)義……”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隨后又猛地凝聚起最后的氣力,緊緊攥住了柳周六小小的手。

“但有一事,為父……為你謀了一條生路?!?br>
柳周六屏住呼吸。

“我已修書……給你的劉伯父,劉禹錫,劉夢得。”柳宗元的眼中閃過復雜的光彩,那是追憶,是不舍,是托付一切的決絕,“我與他……同榜進士,同道革新,同貶遠州。他是這世上……最知我、亦最能托付之人。”

劉禹錫。那個寫下“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詩豪。那個在歷史上,確實撫養(yǎng)了柳宗元幼子的人。

“他會來。”柳宗元說得異??隙?,仿佛用盡了畢生的信念在支撐這個預言,“待他來時,你便隨他去。視之如父,聽之如師?!?br>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卻將柳周六的手握得更緊,幾乎要捏碎那小小的指骨。

“聽著,周六,此乃為父最后囑托——”柳宗元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用刻刀鑿進空氣里,“子厚之文脈,吾兒之性命,皆托于劉夢得?!?br>
文脈與性命。

柳周六渾身一震。他聽懂了這句話里泰山壓頂般的重量。那不只是一個父親托孤,更是一個士人、一個思想家、一個文化的傳承者,在生命盡頭,將精神的火種與血脈的延續(xù),雙重托付給最信任的摯友。

這是歷史的托付。

柳宗元說完這句話,仿佛最后的氣力也隨之抽空,整個人癱軟下去,唯有眼睛仍死死盯著兒子,那目光里有千言萬語,有未盡之志,有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父愛。

“阿耶……”柳周六終于發(fā)出了聲音,稚嫩,嘶啞,帶著哭腔。

柳宗元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他的目光開始渙散,最終,緩緩閉上了眼睛。那只緊握的手,一點點松開,滑落。

炭火盆里,最后一點猩紅的光掙扎著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寒風從窗隙灌入,吹得案頭未寫完的書稿嘩啦作響。燭火猛烈搖曳,在墻上投下巨大而動蕩的影子,最終,歸于沉寂的黑暗。

柳周六跪在徹底冰冷的榻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前世的記憶,今生的現(xiàn)實,歷史的洪流,個人的渺小……所有的一切在他四歲孩童的腦海中沖撞、轟鳴。他能感覺到臉頰上未干的淚痕,能聽到自已心臟在小小胸膛里狂跳的聲音。

穿越了千年的時空,他成為了柳周六。

而歷史,正以最真實、最殘酷、最沉重的姿態(tài),碾過他的生命。

窗外,柳州城飄下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細雪。雪花無聲無息,覆蓋著南國陌生的山巒與江水,也覆蓋著一個偉大靈魂逝去的這個夜晚。

遠處,隱約有馬蹄聲自北方來,踏碎風雪,正晝夜兼程。

劉禹錫,要來了。

柳周六緩緩抬起頭,望向無邊的黑暗。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單純的柳明哲,也不再是單純的柳周六。

他是托孤的遺子,是文脈的繼承者,是這場穿越謎局中,一枚剛剛落在歷史棋盤上的、微不足道,卻可能改變棋路的棋子。

漫漫長夜,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