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處的烙印傳來細微的灼熱感——那是情緒監(jiān)測儀在掃描他的實時狀態(tài)。光幕懸浮在他面前，一條代表情緒波動的曲線平穩(wěn)延伸，像死人的心電圖。，將呼吸調(diào)整至每分鐘十一次。這是他在做談判專家時學(xué)到的技巧：控制生理，就能偽裝心理。。。。面前光幕上的曲線立刻出現(xiàn)一個細微的峰值，數(shù)值跳動：悲傷傾向，濃度0.3%，持續(xù)0.8秒。警告：臨近月度平穩(wěn)閾值。，將注意力集中在監(jiān)測室角落那盆塑料綠植上。葉片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他觀察那道裂痕的長度、角度、可能的成因……情緒曲線重新歸為平直。。當前平穩(wěn)度：99.7%。優(yōu)秀。冰冷的電子女聲響起。
陳寂沒動。他在等妹妹。

門滑開，陳暖低著頭走出來。十六歲的少女，肩膀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斷。她走到陳寂身邊，手有些發(fā)抖。陳寂沒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冰涼。

“哥……”陳暖的聲音帶著沒散盡的鼻音，“我沒忍住……張老師她上周還答應(yīng)暑假帶我去看畫展……”

陳寂握緊了她的手：“我知道。”

他知道張老師是陳暖的班主任，也是她唯一能傾訴的朋友。三天前死于突發(fā)性情緒衰竭——官方說法。但陳寂在黑市聽到過傳聞：那位老師私下教授學(xué)生“識別真實情感”，被系統(tǒng)標記為“潛在不穩(wěn)定因素”。

走廊另一頭，穿著淺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瞥來一眼，胸口別著“情感健康中心”的徽章。他的目光在陳暖紅腫的眼眶上停留半秒，又冷漠地移開。

陳寂帶著妹妹快步離開。

街道被全息廣告覆蓋。

巨大的霓虹數(shù)字在樓宇間跳躍閃爍：

情緒交易所·實時牌價

純度喜悅：1.2能源點/單位↑0.1

初級恐懼：0.8武器點/單位↓0.05

溫和希望：0.9能源點/單位→

……

特別**：極致悲傷（純度＞95%），議價。

陳暖盯著“極致悲傷”那幾個字，嘴唇抿得發(fā)白。

“別看?！?a href="/tag/chenji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寂輕輕攬過她的肩，帶她拐進小巷。石板路潮濕，墻角堆滿垃圾。這里的廣告牌破舊些，內(nèi)容卻更直接：

“情緒壓抑難受？速效***，黑市直供！”

“專業(yè)情感偽裝培訓(xùn)，**月度評估！”

“**珍貴記憶——初戀、至親離世、人生巔峰，價格從優(yōu)！”

最后那條廣告下蹲著個臟兮兮的孩子，正把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體貼在自已額頭上。晶體發(fā)出微弱的藍光，孩子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陳寂知道，那是在體驗別人的記憶，或許是某個生日派對。

想罷，陳寂加快了腳步。

家在三十二層，四十平米，窗戶正對著城市中央最大的情緒交易所。夜晚時分，那里燈火通明。

陳暖蜷在沙發(fā)角落，抱著膝蓋。茶幾上放著營養(yǎng)膏——高效，無味，不會引發(fā)不必要的情緒波動。

“我控制不住，”她盯著自已手腕上銀灰色的烙印，那東西像個精致的金屬手環(huán)，嵌進皮肉里，“我一想到張老師，想到她抽屜里還沒送出去的畫展門票……這里就發(fā)燙。”

烙印確實在微微泛紅。

“它在抽我的情緒，對不對？”陳暖聲音很輕，“像抽血一樣?！?br>
陳寂沒回答。他擰開一支舒緩凝膠，涂抹在妹妹的烙印周圍。凝膠能暫時降低烙印的敏感度，這是他從黑市弄來的***之一。

“睡一覺就好了?！彼f。

“可是我睡著的時候……”陳暖抬起眼，眼眶又濕了，“它也會抽嗎？抽走我夢里的情緒？”

這個問題陳寂回答不了。他見過有人在睡夢中因為噩夢產(chǎn)生過量恐懼，被烙印抽到心力衰竭的案例。系統(tǒng)不會因為你無知覺就仁慈。

夜深了，陳暖終于睡著。

陳寂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都市。手腕烙印突然震動——有加密信息接入。他觸碰烙印，視網(wǎng)膜上浮現(xiàn)一行小字：

“老曲：你要查的那個老師，死亡報告是假的。她最后的情感讀數(shù)被標記為‘極端危險樣本’，已移交上層。別再查了。”

上層......

陳寂關(guān)閉信息。這個詞他聽過太多次。系統(tǒng)回收的“不合格情感體”、高純度情緒樣本、危險思想者……最終都去往“上層”。沒人知道上層在哪，是什么。

他轉(zhuǎn)身看向妹妹。陳暖睡得很不安穩(wěn)，眉頭緊鎖。

烙印再次震動，這次是刺耳的警報音。陳寂猛地抬手——不是他的烙印。

是陳暖的。

銀色圓環(huán)在她手腕上劇烈閃爍紅光，發(fā)出尖銳的嗡鳴。陳暖驚醒，驚恐地看著自已的手：“哥……怎么了？”

陳寂撲過去，試圖按住烙印，但手指直接穿透了紅光——那是全息投影。一行血紅色的字從烙印上方投射到空中：

緊急通知：編號1147情感體（陳暖）

經(jīng)連續(xù)監(jiān)測，確認存在“悲傷冗余”持續(xù)性波動

依據(jù)《情感資源優(yōu)化法》第7條第3款，判定為“低效情感單元”

為優(yōu)化社會情感資源配給，啟動回收程序

倒計時：30秒

“不……”陳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陳寂沖向通訊器，瘋狂撥打情感健康中心的緊急號碼。忙音。所有線路都是忙音。

倒計時：15秒。

他轉(zhuǎn)身砸向墻壁上的警報按鈕——那是每個公民公寓標配的“情緒失控求助鈕”。按鈕亮了一瞬，隨即熄滅。系統(tǒng)廣播在房間內(nèi)響起，還是那個平靜的電子女聲：

“檢測到違規(guī)干擾回收程序行為。警告一次?！?br>
“哥！”陳暖從沙發(fā)滑落，蜷縮著，“我害怕……”

倒計時：5秒。

陳寂撲過去抱住妹妹。他能感覺到她渾身發(fā)抖，烙印燙得嚇人。

3秒。

2秒。

1秒。

門鈴響了。

不是急促的警報，是禮貌的、三聲一組的門鈴聲。叮咚，叮咚，叮咚。

陳寂僵硬地抬起頭。

門自動滑開——系統(tǒng)有所有民用住宅的最高權(quán)限。門外站著兩個人，身穿純白色制服，袖口有金色的情緒交易所徽章。他們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嘴角弧度完全一致。

“晚上好，”左邊那人開口，聲音溫和有禮，“我們來接收編號1147情感體?！?br>
陳寂擋在妹妹身前：“她只是情緒低落，可以治療，可以疏導(dǎo)——”

“先生，”右邊那人微笑打斷，“‘悲傷冗余’是明確界定的系統(tǒng)性疾病。情感資源是有限的，必須分配給最需要、最能高效利用它的單元。”他的措辭像在背誦手冊，“您妹妹的情緒產(chǎn)出效率已連續(xù)三個月低于基準線35%。保留她，是對社會資源的不負責(zé)任。”

“她是我妹妹！不是‘單元’！”陳寂吼出來。

兩個白制服對視一眼，笑容不變。

“我們理解您的情感波動，”左邊那人上前一步，抬起手腕——他的烙印比陳寂的大一圈，結(jié)構(gòu)更復(fù)雜，“但回收程序已獲最高權(quán)限批準。請讓開。”

陳寂沒動。他渾身肌肉繃緊，談判專家的本能開始瘋狂計算：對方有兩人，有系統(tǒng)授權(quán)，硬碰毫無勝算。怎么辦？求饒？威脅？有什么**？

沒有。

他什么都沒有。

右邊那人嘆了口氣，語氣依然溫和：“您看，您的情緒波動也在加劇。憤怒，濃度42%；絕望，濃度31%；混合性焦慮，濃度……”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陳寂突然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憤怒的笑，不是絕望的笑。是一個平靜的、近乎專業(yè)的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精準控制在15度，眼睛微彎，但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我理解，”陳寂說，聲音平穩(wěn)得可怕，“系統(tǒng)有系統(tǒng)的規(guī)則?！?br>
白制服們愣了愣。他們見過太多哭喊、咒罵、跪地求饒，沒見過這種反應(yīng)。

“所以，”陳寂繼續(xù)說，甚至微微側(cè)身，像是要讓開，“我可以最后抱抱她嗎？作為家屬的……告別權(quán)？”

兩個白制服交換眼神。程序上沒禁止這個。

“請快一點?！弊筮吥侨苏f。

陳寂轉(zhuǎn)身，蹲下，抱住渾身發(fā)抖的陳暖。他把嘴貼近妹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到的氣聲說：

“暖暖，聽好。別怕。不要抵抗。讓它抽?！?br>
陳暖睜大眼睛。

“但你要記住這種感覺，”陳寂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記住悲傷，記住恐懼，記住你對我的感情。把它們壓到最深最深的地方，藏到它抽不到的地方。能做到嗎？”

陳暖的眼淚滾下來，但她用力點頭。

“好孩子?！?a href="/tag/chenji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寂松開她，站起身，退后一步。

右邊那人抬起手腕，烙印對準陳暖。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束籠罩住她。

“回收開始?！彼p聲說。

陳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分解——分解成無數(shù)細小的光點，像被風(fēng)吹散的螢火。那些光點沿著白色光束，流向白制服的烙印。

陳寂死死盯著。他看著妹妹的輪廓逐漸模糊，看著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變成飛舞的光塵。整個過程安靜極了，只有烙印運轉(zhuǎn)時細微的嗡鳴。

陳暖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不舍，但還有一種奇異的清醒——她在執(zhí)行哥哥的指令。她把情緒藏起來了。

然后她徹底化為光流，被吸入烙印。

白色光束消失。

其中一個白制服的烙印上閃過一行小字：“接收完成。樣本純度：悲傷97.3%，附加微量恐懼、眷戀。評級：A-。已標注‘潛在宿主候選’。”

陳寂讀懂了那些字。每個公民都受過基礎(chǔ)烙印識別訓(xùn)練。

宿主候選。

原來“回收”不是銷毀。

是“儲存”。

是“備用”。

白制服們轉(zhuǎn)身要走。陳寂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剛失去至親的人：

“她的個人物品呢？”

左邊那人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里面懸浮著一顆淚滴狀的晶體——是陳暖消失前落下的那滴淚，凝固了。

“情感殘留結(jié)晶，”他解釋，“通常是無意義的副產(chǎn)品。您要留作紀念嗎？”

陳寂接過瓶子。晶體觸手微溫，他能感覺到里面微弱的情感波動——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溫暖的東西。

“謝謝。”他說。

門關(guān)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陳寂一個人。窗外，情緒交易所的霓虹依舊閃爍，實時牌價滾動更新：

純度喜悅：1.2能源點/單位

初級恐懼：0.8武器點/單位

……

特別**：極致悲傷（純度＞95%），議價。

陳寂低頭看著手里的玻璃瓶。晶體在黑暗中發(fā)出微弱的光，像心跳。

他走到窗前，抬起手腕，看著自已的烙印。然后，他慢慢松開對情緒的控制——這三天里，為了通過評估，為了不引發(fā)警報，他把自已壓成了一塊冰。

現(xiàn)在冰化了。

憤怒涌上來。不是暴怒，是冰冷的、刺骨的憤怒，像刀鋒刮過骨髓。濃度迅速攀升：60%，70%，80%……烙印開始發(fā)燙、變紅，警報震動。

陳寂沒理會。

悲傷緊隨其后。不是為妹妹——她可能還“存在”——是為這個把人類情感當燃料、當武器、當**的世界。為那些被抽干的人，為那個死去的老師，為蹲在巷子里吸食別人記憶的孩子。

濃度：85%，90%，95%……

烙印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警報聲尖銳刺耳。

系統(tǒng)信息強制彈出：

警告！檢測到超高強度復(fù)合情緒波動！

憤怒濃度94%，悲傷濃度96%，絕望濃度88%……

綜合評級：SS級不穩(wěn)定源！

根據(jù)《特殊人力資源征召條例》第3條——

陳寂沒看完。

因為整個房間開始扭曲。墻壁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地板泛起水波般的漣漪，窗外的霓虹燈光拉長成彩色絲帶。

他握緊玻璃瓶，把妹妹的結(jié)晶死死按在心口。

耳邊響起最后的聲音，不是電子音，像某種更古老、更機械的存在：

“檢測到……稀有樣本……”

“情感承載力……異?！?br>
“符合……采集員標準……”

“傳送……啟動……”

白光吞噬一切。

陳寂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瞬，只有一個念頭，像刀刻在骨頭里：

暖暖，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