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姑蘇的梅雨季，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濕冷，黏膩的雨絲像浸了水的裹尸布，纏了老城區(qū)的烏衣巷整整半月。

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脹，深綠的苔痕順著墻根爬滿半壁，巷尾那家開了三十年的油紙傘鋪，卷閘門拉得死緊，銅鎖生了銹，門縫里滲著淡淡的腥氣，混著雨水的潮味，飄得整條巷子都是。

沒人敢靠近這傘鋪。

半個月前，鋪主一家三口憑空消失，街坊只在門檻下發(fā)現(xiàn)了半只沾著血的繡花鞋，報了警也查不出蹤跡，只當是一家三口連夜逃債，唯有巷口擺桂花糕攤的張阿婆，總在夜里聽見傘鋪里傳來“吱呀——吱呀——”的撐傘聲，還有女人低低的啜泣，細得像蠶絲，纏在雨里，繞著路人的腳踝轉。

陳念安就是被這啜泣聲引過來的。

十七歲的姑娘扎著高馬尾，藍布短褂上別著半塊畫廢的符紙——那是她祖?zhèn)鞯逆?zhèn)祟符，偏生她手笨，次次都畫成招財符，兜里揣著的桃木簪子磨得發(fā)亮，是陳家僅剩的鎮(zhèn)祟物件。

她是江南陳家最后一個守祟者，膽子大得離譜，遇著邪祟不跑反而湊上去看，今兒個聽說烏衣巷的傘鋪邪性，揣著剛畫的符紙就摸了過來。

雨下得密了，陳念安剛走到傘鋪門口，卷閘門突然“咔噠”響了一聲，一道細縫里，伸出來一只蒼白的手，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血泥，正捏著一把油紙傘，傘面是濃艷的紅，像剛潑上去的血，在雨里泛著詭異的光。

“姑娘，買傘嗎？”

女人的聲音從門后飄出來，又輕又冷，帶著水泡過的悶響，“新做的傘，遮雨，也遮魂——”那只手突然伸得極長，桃木簪子在陳念安兜里發(fā)燙，她這才反應過來怕，轉身就跑，紅油紙傘卻像長了眼睛，從門縫里飄出來，傘骨擦著她的后頸滑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冷，巷子里的雨突然停了，唯有那把紅傘周圍，雨絲織成了網，把她困在中間。

紅傘慢慢撐開，傘面的血珠滾下來，滴在青石板上，滋啦一聲冒起黑煙，傘下空無一人，只有一縷縷黑發(fā)從傘骨里垂下來，纏向陳念安的脖頸，那啜泣聲貼在她耳邊，越來越近，“陪我吧……我好冷……一家三口，少一個都不行……”陳念安攥著兜里的符紙，慌里慌張往身后扔，符紙落在紅傘上，非但沒起作用，反而“噗”的一聲燒了起來，竟是張招財符。

她眼睛一紅，差點哭出來，桃木簪子攥得手心冒汗，眼看黑發(fā)就要纏上她的脖子，一道溫溫的聲音突然從巷口飄過來：“姑娘，跑錯方向了，巷口的桂花糕攤在這邊。”

陳念安猛地回頭，看見巷口站著個穿素色道袍的年輕男人，眉眼溫潤，笑起來有淺淺的梨渦，手里捏著一塊桂花糕，油紙袋還沾著雨珠，腕間繞著一串黝黑的桃木珠，磨得發(fā)亮，在陰沉沉的巷子里，泛著淡淡的清光。

正是林玄。

他剛從張阿婆的糕攤買了桂花糕，本來想繞路走，卻聽見巷子里的祟氣波動，還有小姑娘慌慌張張的動靜。

那紅傘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傘面的血珠濺得西處都是，黑發(fā)猛地朝林玄抽過去，帶著腐臭的腥氣，女人的哭聲瞬間變得尖利，“多管閑事的人，都得死！”

林玄把桂花糕揣進道袍口袋，臉上的笑意淡了，眼底只剩冷戾，指尖漫不經心地沾了點眉心的朱砂——那是他的血混著清陽之氣凝的，紅得耀眼。

他沒動腳，只抬了抬手指，朱砂點隔空落在紅傘的傘頂。

“滋——”一聲刺耳的嘶鳴，紅傘瞬間燃起淡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燒別的，只燒祟氣，黑發(fā)在火焰里蜷縮、消散，女人的哭聲從尖利變成凄厲的哀嚎，紅傘的傘骨寸寸碎裂，化作黑煙，被雨水一澆，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一點淡淡的腥氣，被林玄指尖散出的清陽之氣一吹，徹底消失。

全程不過三秒。

陳念安看呆了，手里的桃木簪子差點掉在地上，首到林玄走過來，遞過來一塊桂花糕，溫聲說：“別怕，祟物除了，吃塊糕壓壓驚?！?br>
她愣愣地接過桂花糕，甜香混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心底的寒意，看著林玄的手腕，那串桃木珠還在微微發(fā)燙，他卻像沒事人一樣，蹲下來撿她掉在地上的桃木簪子，用干凈的帕子擦了擦，遞還給她。

“陳家的桃木簪？”

林玄挑眉，認出了簪子上的紋路。

陳念安猛點頭，嘴里塞著桂花糕，含糊地喊：“林哥？

你就是那個渡祟人林玄？”

她早聽家里的長輩說過，有個穿素色道袍的渡祟人，溫聲和氣，卻能隨手捏碎中階祟物，沒想到竟在這烏衣巷遇上了。

林玄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轉身看向那間油紙傘鋪，桃木珠又燙了一下，腦海里閃過一絲零碎的畫面——也是這樣的雨天，有人拿著桂花糕，笑著喊他“小玄，慢點吃”，腕間也是這樣一串桃木珠，沾著雨水，泛著清光。

他晃了晃神，壓下心底的異樣，抬手在傘鋪的卷閘門上貼了一道簡易的清陽符，符紙泛著淡金的光，能壓著里面殘存的祟氣，回頭對陳念安說：“這鋪子的祟氣清了，等雨停了，讓街坊找?guī)煾祦黹_門，里面的東西，別碰?！?br>
陳念安趕緊跟上他的腳步，像只小尾巴，“林哥，你要去哪？

我跟你走唄！

我會看糕攤，會記路，還會畫符——雖然畫的是招財符，但好歹能燒祟氣！”

林玄腳步一頓，揉了揉眉心。

他最怕麻煩，尤其是粘人的小姑娘。

更重要的是，他路癡，剛從張阿婆的糕攤過來，現(xiàn)在己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雨又下了起來，烏衣巷的青石板上，桂花糕的甜香混著清陽之氣，蓋過了所有的邪祟腥氣，巷尾的傘鋪安安靜靜，卷閘門上的淡金符光，在雨里輕輕晃著，像一盞小小的燈，守著這一方巷陌的清寧。

而林玄的腕間，那串十八顆的桃木珠，第一顆珠子，正微微發(fā)亮，藏著百年前的念想，也藏著即將揭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