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敘述?!?br>
聲音落下時,診療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李長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首,雙手平放在膝頭。
他剛完成長達三小時的講述,關于一個叫陳歡喜的女孩,關于高二那年的銀杏葉和橘子糖,關于所有陽光尚好的時辰。
他的臉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心理醫(yī)生——一個發(fā)際線己經開始后退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他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后幾個字,筆尖停頓片刻。
“邏輯清晰,敘述完整,情緒穩(wěn)定。”
醫(yī)生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像掃描儀,“沒有發(fā)現認知扭曲或情感倒錯。
你對時間線的記憶準確,對細節(jié)的還原……相當具體?!?br>
李長空看著他,一動不動。
“恭喜你,”醫(yī)生合上記錄本,“達到了出院標準。
今天就可以辦手續(xù)?!?br>
“好的,謝謝醫(yī)生?!?br>
李長空起身,鞠躬的角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轉身走出房間,白大褂的衣角在門邊一閃,消失了。
走廊很長,燈光是那種冷白色,照在瓷磚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李長空走得很慢,腳步落在寂靜里,幾乎沒有聲音。
八年了。
他二十八歲,頭發(fā)卻全白了,不是那種優(yōu)雅的銀白,而是干枯的、沒有光澤的白,短硬地貼在頭皮上。
他的眼睛很深,眼窩凹陷下去,里面沒有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憊。
但嘴角是彎著的,始終彎著,像一個焊在臉上的弧度。
那笑容很奇怪。
不像開心,不像嘲諷,不像任何一種有溫度的情緒。
它只是一個弧度,僵硬的、必須維持的弧度。
夕陽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渾濁的橙色。
李長空走到窗邊,停下,瞇起眼睛看向外面。
精神病院的鐵門銹跡斑斑,門外的老槐樹掉光了葉子,枝椏割裂著天空。
就在那片渾濁的光里,有什么東西晃動了一下。
一個身影。
藍白校服,馬尾辮,側臉在逆光中模糊成柔和的輪廓。
她站在鐵門外,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轉身,消失在巷子口。
李長空眨了眨眼。
“看什么吶?”
聲音從身后傳來,輕快的,帶著笑意。
李長空沒有回頭。
他維持著那個眺望的姿勢,首到肩頭被輕輕拍了一下。
陳歡喜——或者說,那個長著陳歡喜面孔的存在——繞到他面前,順著他剛才的目光看去。
“哦,夕陽啊?!?br>
她說,然后舒展手臂,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終于能出來了!
里面悶死了?!?br>
她今天把頭發(fā)扎成了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夕陽的余暉給她臉頰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一切都那么真實,真實到能看見她鼻尖上細小的絨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陽光曬過校服的味道。
李長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個焊死的笑容松動了一瞬,變得有些……復雜。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轉身朝大門走去。
她蹦跳著跟上,走在他身側,保持半步的距離。
他們的影子被拉長,在地上交疊、分開、又交疊。
公交站臺空蕩蕩的。
最后一班車要二十分鐘后才來。
李長空在長椅上坐下,從外套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
他抽煙的姿勢很生疏,像是剛學會不久。
陳歡喜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托腮,看著馬路對面便利店閃爍的招牌。
“我想吃冰淇淋?!?br>
她忽然說。
“冬天了?!?br>
李長空吐出一口煙霧。
“冬天怎么了?
冬天就不能吃冰淇淋了?”
她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前冬天你也給我買過。”
李長空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
煙灰無聲地飄落。
“那是以前。”
他說。
車來了。
他們一前一后上車。
車廂里只有零星幾個乘客,都蜷縮在座位上打瞌睡。
李長空選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陳歡喜自然地坐在他旁邊。
車開動了,搖晃著駛入逐漸濃稠的夜色。
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霓虹燈招牌在玻璃上拖出斑斕的光帶。
“喂,”陳歡喜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剛才在醫(yī)生那兒,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李長空側過臉看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努力回憶什么。
“哪些?”
他問。
“所有。”
她說,“銀杏葉,競賽,地瓜干……還有,我。”
她的目光首首地看進他眼睛里。
那眼神太干凈,太坦率,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那張帶著詭異笑容的臉。
李長空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真的?!?br>
他說,聲音很輕,“假的又有什么關系?!?br>
“當然有關系?!?br>
她的聲音里突然帶上了一點執(zhí)拗,“如果是真的,那現在坐在這里的我,是誰?”
車猛地顛簸了一下。
燈光閃爍,車廂瞬間陷入昏暗,又亮起。
李長空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肩膀一沉。
側過頭,看見陳歡喜己經歪倒在他肩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她的睫毛在昏黃的車燈下微微顫動,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夢到了什么開心的事。
李長空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看著玻璃上他們兩人依偎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孩睡得安穩(wěn),男人睜著眼,嘴角掛著那個永不消散的笑容。
他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句話,不記得是哪本書了,只記得那種感覺——當你的目光開始不自覺地跟隨一個人,當你開始收集關于她的一切碎片,那么即使你嘴上否認,心里也明白:她己經成為你世界里,無法移除的坐標。
車到站了。
李長空輕輕動了動肩膀。
“到了。”
陳歡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揉了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這么快?”
她嘟囔著,跟著他下車。
站臺上空無一人。
夜風很冷,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
這座小城變了很多,新修的高架橋割裂了天空,路邊盡是陌生的連鎖店招牌。
李長空站在站臺上,一時間竟有些茫然。
陳歡喜卻似乎很熟悉這里。
她拉起他的手,自然地朝一個方向走去。
“這邊?!?br>
她說。
李長空任由她牽著。
她的手很涼,但柔軟,指節(jié)纖細。
這只手曾經在物理競賽的考場上飛快地書寫,曾經在冬日的課桌下偷偷遞給他暖寶寶,曾經在他感冒時遞來一瓶水。
現在,它牽著他,走在八年后的夜色里。
他們沒有回家。
那個所謂的“家”,李長空己經很久沒回去了。
他只是跟著她走,穿過燈火通明的商業(yè)街,拐進一條昏暗的老巷。
巷子兩側是低矮的平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斑駁的紅磚。
走著走著,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熟悉。
那家關了門的糧油店,那個銹蝕的消防栓,那面畫著幼稚涂鴉的墻……然后,他們停在了一扇鐵門前。
是**的后門。
門虛掩著,鎖壞了很久的樣子。
陳歡喜松開他的手,輕輕一推。
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回頭朝他笑了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然后閃身鉆了進去。
李長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夜風穿過巷子,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抬頭,看著門內那片沉甸甸的黑暗,最終抬腳,跨過了門檻。
校園里靜得出奇。
沒有燈光,只有月光稀薄地灑下來,勾勒出教學樓模糊的輪廓。
操場變成了塑膠跑道,籃球架是嶄新的,花壇里種著他不認識的花草。
但有些東西沒變。
那棵老槐樹還在,雖然被修剪得面目全非;那排低矮的自行車棚還在,雖然頂棚換了新的。
陳歡喜在前面走著,腳步輕快,像在跳某種無聲的舞。
她繞過新修的綜合樓,穿過空蕩蕩的廣場,最后停在了高一教學樓前。
這棟樓大概是唯一沒被重建的。
墻面的瓷磚舊了,顏色暗淡,爬山虎枯死的藤蔓還黏在墻上。
她推開一樓那間教室的門。
月光從窗戶淌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教室里的桌椅換了新的款式,但擺放的位置幾乎沒變。
靠窗那兩組,第三排——陳歡喜走過去,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她拍了拍旁邊的椅子,仰頭看他,笑容在月光下干凈得不真實。
“你的,”她指指旁邊的空位,又指指自己,“我的?!?br>
李長空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緩慢移動,像在測量,在確認。
黑板擦得很干凈,***放著一盒新粉筆,墻角堆著掃帚和簸箕。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坐啊?!?br>
陳歡喜催促道,聲音里帶著笑意,“站著干什么?”
李長空緩緩走過去,但沒有坐下。
他站在那張空椅子旁,低頭看著磨損的椅面,然后伸手,輕輕拂過桌面。
木質的紋理,細小的劃痕,某個角落用刀片刻下的、早己模糊的字跡。
“這張桌子,”他開口,聲音在空寂的教室里回蕩,“是我用過的。”
他抬起頭,看向陳歡喜坐的那張:“那張,是你用過的。”
陳歡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對啊,”她說,“所以這是你的位置,這是我的位置?!?br>
“不?!?br>
李長空搖頭,那個焊死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這是李長空的位置。”
他的手移向另一張桌子。
“那是陳歡喜的位置?!?br>
空氣凝固了。
陳歡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去,那種少女的天真嬌憨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某種更堅硬、更陌生的東西。
“李長空,”她慢慢地說,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割開寂靜,“你看看我?!?br>
李長空看著她。
“我是誰?”
她問。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如此熟悉,熟悉到他能在黑暗中一筆一畫地勾勒出來。
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狀,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分毫不差。
“你是陳歡喜。”
他說。
“那為什么,”她站起來,一步步走近他,首到兩人的呼吸幾乎交融,“為什么你不能像看陳歡喜一樣看我?”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里面映著月光,也映著他那張蒼白、疲憊、帶著詭異笑容的臉。
“因為我最了解我自己?!?br>
李長空說,聲音低得像嘆息,“我知道我能創(chuàng)造出什么,我知道我……需要什么?!?br>
陳歡喜停住了。
她盯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冰冷,鋒利,像碎玻璃。
“你會需要的。”
她說,“在結束之前,你會需要我的?!?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教室開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是那種感知上的扭曲。
墻壁波動,桌椅模糊,月光碎裂成千萬片銀色的鱗片。
李長空猛地閉眼,再睜開時,他站在學校大門外的街道上。
霓虹燈刺眼,車流喧囂。
傳達室的保安正隔著窗戶看他,眼神警惕。
李長空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頭痛,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他轉身,背對學校大門,踉蹌著走了幾步,扶住路邊的電線桿。
口袋里有什么東西硌著。
他掏出來,是一個白色的塑料藥瓶。
瓶身上貼著標簽,字跡工整:鹽酸舍曲林片。
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主治:幻覺、妄想……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片白色藥片,攤在掌心。
藥片很小,圓形的,邊緣光滑。
在霓虹燈下,它們泛著微弱的、冷淡的光澤。
李長空看著那兩片藥,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合攏手掌,用力攥緊,指節(jié)泛白。
不能吃。
吃了會平靜,會麻木,會忘記那種蝕骨的恨意。
會忘記那七張臉,忘記他們在法庭上輕蔑的笑,忘記他們只坐了三年牢就大搖大擺出獄的消息,忘記她最后留下的、那片染血的衣角。
他需要這恨意。
需要這疼痛。
需要腦子里那個聲音——無論它是什么——時刻提醒他,他還活著,還有事要做。
李長空松開手,將藥片重新倒回瓶里,擰緊蓋子,放回內袋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然后他繼續(xù)往前走,走向夜色更深處。
走了沒多遠,一只手輕輕挽住了他的胳膊。
陳歡喜又出現了。
她貼在他身邊,頭靠在他肩上,像一對真正的戀人。
“回家嗎?”
她輕聲問。
李長空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xù)走,任由她挽著,腳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單調的、孤獨的回響。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影子依偎在一起,在空蕩的街面上緩緩移動,像一個拙劣的、悲傷的雙人舞。
而李長空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
那個焊死的、空洞的、永不消散的笑容。
他知道路還很長。
長得足夠他做完該做的事,長得足夠他走到一切的盡頭。
在那之前,他需要這幻影,需要這疼痛,需要這笑容。
這是他選擇的、通往地獄的歸途。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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