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透過櫻花樹葉的縫隙，在林溪的畫本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她坐在美術(shù)學(xué)院東側(cè)櫻花大道旁的長椅上，耳機里循環(huán)著昨晚剛完成的純音樂小樣——《初秋的第十七個瞬間》。

這是開學(xué)第一天，校園里到處是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和久別重逢的老友，喧鬧聲像潮水一樣漫過每條小路。

林溪卻在這片喧鬧中為自己劃出了一小片安靜的領(lǐng)地。

畫本攤開在膝上，炭筆在紙面上輕輕滑動，勾勒著遠(yuǎn)處圖書館的輪廓。

“這樣就好。”

她在心里默念，“觀察，記錄，但不介入。”

這是林溪維持了多年的安全模式。

作為一個有輕微社交障礙的插畫師，她習(xí)慣用畫筆作為與世界的屏障——透過這個屏障，她可以看見一切，卻不必真正參與其中。

在網(wǎng)絡(luò)上，她是擁有十萬粉絲的治愈系插畫博主“一顆栗子”；在現(xiàn)實中，她只是美術(shù)系大三那個安靜得容易被忽略的女生。

畫本翻到新的一頁，她開始速寫路過的人群。

一個母親蹲下身幫孩子系鞋帶，兩個女生分享著同一杯奶茶笑彎了眼，白發(fā)教授抱著厚重的典籍匆匆走過……這些都是她“人間觀察”系列的素材。

畫本扉頁那行娟秀的小字在風(fēng)中輕輕顯露：“世界太吵，我在這里安靜?！?br>
下午西點半，籃球場的方向傳來規(guī)律的拍球聲和呼喊。

林溪抬頭看了看天色，決定再畫最后一張就離開。

她將視線投向籃球場的方向，透過鐵網(wǎng)，隱約能看到跳躍的身影。

就在這時，一道橙色的拋物線突然脫離了既定的軌道。

“小心——”喊聲傳來的瞬間己經(jīng)晚了。

林溪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籃球旋轉(zhuǎn)著朝自己飛來，然后“砰”的一聲，畫本從膝頭飛起，炭筆、橡皮、鉛筆盒散落一地。

她下意識伸手去接，卻只抓住了空中飄落的幾張畫紙。

櫻花被突如其來的氣流驚擾，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林溪呆坐在長椅上，看著滿地狼藉，耳邊的音樂還在繼續(xù)播放。

她緩慢地摘下一只耳機，仿佛這樣能讓眼前的場景變得真實一些。

“對不起！

真的非常抱歉！”

一個身影快步跑來，帶著運動后的熱氣。

林溪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球衣的男生站在她面前，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正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的眼睛很亮，此刻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歉意。

“我沒接住傳球，球就飛過來了……”他一邊解釋一邊蹲下身，開始撿拾散落的畫具，“你的畫本沒摔壞吧？”

林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只能搖搖頭，也蹲下來一起收拾。

她的手指有些發(fā)顫——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打亂了她習(xí)慣的安全距離。

“是這個嗎？”

男生撿起滾到長椅下的畫本，輕輕拂去封面上沾著的草屑。

林溪點點頭，伸手去接。

就在交接的瞬間，畫本不小心翻開，露出了扉頁上那行小字。

男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半秒，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你是美術(shù)系的同學(xué)吧？”

他問，聲音溫和，“畫得真好。”

林溪這才注意到，畫本翻開的那一頁正是她剛才在畫的圖書館速寫。

她迅速接過畫本合上，低聲說了句：“謝謝?！?br>
“該說謝謝的是我，你沒受傷就好?！?br>
男生己經(jīng)將其他畫具都收攏起來，放回她的鉛筆盒里，“我叫陸星馳，金融系大西的。

剛才真的是意外，我能怎么補償你嗎？”

林溪搖搖頭，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用了，沒關(guān)系?！?br>
她說話時仍然低著頭，視線落在對方的手腕上——那里戴著一個黑色的護(hù)腕，看起來己經(jīng)有些舊了，邊緣處微微起毛。

護(hù)腕下隱約能看到一道淡色的疤痕，像是舊傷。

“至少讓我?guī)湍惆褨|西送回宿舍吧？”

陸星馳提議，“這么多東西，你一個人不好拿?！?br>
“真的不用……”林溪本能地想要拒絕，但對方己經(jīng)自然地提起她的畫具包，“走吧，你是住櫻園還是竹園？”

這種不容拒絕的友善讓林溪有些無措。

她遲疑了兩秒，還是跟了上去：“竹園?！?br>
兩人并肩走在櫻花大道上，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

九月的風(fēng)吹過，又帶下一陣花瓣雨。

林溪抱著畫本，余光瞥見身側(cè)的男生——他大概有一米八五，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走路的步伐刻意放慢，遷就著她的速度。

“你是經(jīng)常在這里寫生嗎？”

陸星馳打破了沉默，“我好像之前也見過你一次，坐在同一個位置?！?br>
林溪有些驚訝。

她確實經(jīng)常來這里，但沒想到會被人注意到。

她點點頭：“這里光線好?！?br>
“而且安靜?！?br>
陸星馳接話，然后笑了笑，“雖然今天被我打破了?！?br>
林溪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這個玩笑，只好又低下頭。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畫具包上——那是她用了三年的帆布包，邊角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上面別著一枚小小的栗子徽章。

那是她作為“一顆栗子”的私人標(biāo)識。

“這個徽章很可愛。”

陸星馳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栗子？”

“……嗯。”

林溪的聲音更輕了。

接下來的路程在沉默中度過。

林溪幾次想要開口說“到這里就可以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某種奇怪的情緒在她心里蔓延——不是討厭，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微妙的、被看見的不安。

她習(xí)慣了隱形。

習(xí)慣了在人群中做一個安靜的觀察者。

可是這個男生，從撞飛她的畫本開始，就在用最自然的方式把她從那個安全的角落里拉出來。

竹園女生宿舍樓出現(xiàn)在路的盡頭。

林溪停下腳步：“就到這里吧，謝謝你?！?br>
陸星馳將畫具包遞還給她：“真的不用賠你一盒新畫筆？”

“真的不用?！?br>
這次林溪的回答堅定了一些。

“那好吧?！?br>
他退后一步，給她留出空間，“再次為今天的事道歉。

希望沒有毀了你的好心情?！?br>
林溪搖搖頭，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對了，”陸星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畫本上的那行字——‘世界太吵，我在這里安靜’——寫得很好?！?br>
林溪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然后加快腳步走進(jìn)了宿舍樓。

首到踏上樓梯，她的心跳才漸漸恢復(fù)正常。

推開316宿舍的門，室友唐小雅正趴在床上刷手機，看見她進(jìn)來立刻坐起身：“溪溪你回來啦！

怎么樣，開學(xué)第一天有沒有什么艷遇……咦，你臉怎么這么紅？”

“太陽曬的?！?br>
林溪含糊地回答，把畫具包放在書桌上。

她打開畫本，翻到扉頁，看著那行小字。

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那里還殘留著剛才交接時，另一個人指尖的溫度。

窗外的櫻花還在落。

林溪忽然想起，那個叫陸星馳的男生，在說最后一句話時，語氣里沒有調(diào)侃，也沒有刻意深沉。

他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他看見了那行字，并且理解了。

而理解，對于習(xí)慣隱藏的林溪來說，是比撞飛畫本更令人心慌的意外。

晚上九點，林溪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登錄那個名為“一顆栗子”的樹洞賬號時，她猶豫了一下。

今天發(fā)生的事，要不要記錄下來？

最后她還是新建了文檔，拿起數(shù)位筆。

屏幕亮起，繪圖軟件界面上，她開始勾勒今天的場景——櫻花樹下的長椅，飛來的籃球，散落的畫具，還有那個穿著黑色球衣的男生。

她畫得很專注，把西格漫畫的最后一格定格在兩人并肩走在櫻花大道上的背影。

然后配上文字：“開學(xué)第一天，我的畫本被一個籃球撞飛了。

肇事者是個打籃球很爛的男生——至少接球技術(shù)很爛?！?br>
點擊發(fā)布。

五分鐘后，提示音響起。

一條新的評論出現(xiàn)在帖子下方：“抱歉撞飛你的畫筆。

需要賠你一盒新的嗎？”

評論者的ID是一串系統(tǒng)默認(rèn)的數(shù)字，頭像是一片星空。

署名是：“那個沒接到球的笨蛋?！?br>
林溪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窗外的夜色濃重，宿舍里只有唐小雅均勻的呼吸聲。

她緩緩移動光標(biāo)，點開了那個陌生ID的主頁。

個人簡介只有一句話：“在尋找安靜世界里，那個值得聽見的聲音?！?br>
而最新動態(tài)，發(fā)布于三分鐘前，是一張照片——夕陽下的櫻花大道，長椅上放著一個孤零零的籃球。

配文：“今天沒接住的，不止是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