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fēng)裹著塵土，刮過青石鎮(zhèn)的長街，卷起乞丐破碗里的幾粒糠皮。

街角的陰影里，墨塵靠著斷墻坐著，一身破爛的灰布衫沾滿了泥污，頭發(fā)糾結(jié)成氈，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寒的狼崽。

他十六歲，身形單薄得像根被霜打過的蘆葦，手里捏著半截啃得發(fā)白的麥稈，目光卻沒落在面前那只豁口的破碗上，而是死死盯著街對面——黑風(fēng)幫的朱漆大門。

青石鎮(zhèn)是凡界邊陲的一座孤城，這里最橫的就是黑風(fēng)幫。

幫里的人個個練過拳腳，刀頭舔血，尋常百姓見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墨塵，是這鎮(zhèn)上最不起眼的乞丐，卻也是最不一樣的乞丐。

他識字。

這是爹娘死前拼了命教給他的東西，也是他活到現(xiàn)在的依仗之一。

三天前，黑風(fēng)幫的大門外，貼了一張黃紙告示，字是用朱砂寫的，墨跡淋漓：招收識字之人，供幫中抄錄賬目，月錢十吊，管兩餐飽飯。

貼告示的人，是黑風(fēng)幫里一個外號叫李哥的漢子。

沒人知道李哥的真名，只知道他在幫里地位不高，是個跑腿的，卻比尋常幫眾橫三分。

墨塵蹲在街角，把那張告示上的字看了三遍，每個筆畫都刻進了骨子里。

月錢十吊，管兩餐飽飯。

這對他來說，是活下去的機會。

但墨塵沒動。

他從記事起，就活在泥沼里。

爹娘是流民，帶著他逃荒到青石鎮(zhèn)，沒半年就病死了。

他從五歲開始討飯，七歲時被人販子拐走，轉(zhuǎn)手賣了三次，最后一次，他趁買主打瞌睡，用一塊碎瓷片劃破了那人的喉嚨，連夜逃了回來。

從那時起，他就懂了一個道理——這世上，所有帶甜頭的東西，背后都藏著鉤子。

他盯著那張告示，盯了三天。

三天里，有三個識字的窮酸書生，歡天喜地地去了黑風(fēng)幫。

然后，就再也沒出來過。

墨塵的眼神更冷了。

他知道，那三個書生，怕是己經(jīng)成了城外亂葬崗的新鬼。

可他還是要去。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快**了。

斷墻根的風(fēng)更冷了，墨塵把破碗往身前推了推，露出一張臟兮兮卻還算清秀的臉。

他看著李哥從黑風(fēng)幫的大門里走出來，手里搖著一把折扇，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裝模作樣地踱著步。

墨塵深吸一口氣，佝僂著背，像只溫順的老狗，快步迎了上去。

“李爺！”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恰到好處的諂媚，甚至還微微彎著腰，把姿態(tài)放得極低極低。

李玄正心煩。

**交代的事，他辦砸了，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此刻聽見有人喊他，他不耐煩地抬起頭，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乞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滾開！”

李玄皺著眉，抬腳就要踹。

墨塵卻像是早有預(yù)料，猛地往旁邊一躲，順勢跪在了地上，腦袋磕得“咚咚”響：“李爺息怒！

小人識字！

小人是來**的！”

“識字？”

李玄的腳步頓住了，他上下打量著墨塵，眼神里滿是輕蔑，“你？

一個乞丐？

也配識字？”

“是！

是！”

墨塵的頭磕得更響了，額頭很快就滲出血絲，“小人爹娘死前，教過小人讀書寫字！

小人能抄賬，能記賬，還能寫書信！

李爺要是不信，小人現(xiàn)在就能寫！”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截炭條，又撿起一張被風(fēng)吹落在地的廢紙，跪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字跡算不上多好，卻工整清晰，一筆一劃，都透著股認真勁兒。

李玄的眼睛亮了亮。

**說，要找識字的，最好是那種無牽無掛的孤兒，這樣的人，就算死了，也沒人會來尋。

眼前這個乞丐，正好符合條件。

他心里的煩躁散了些，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哼，算你有點本事。

起來吧。”

墨塵這才敢站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看李玄的眼睛，聲音更是恭敬得近乎卑微：“謝李爺！

謝李爺賞飯吃！

小人以后，一定給李爺當(dāng)牛做馬！”

他甚至還刻意把“李爺”兩個字咬得極重，比之前那些書生喊的“李哥”，要順耳百倍。

李玄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捋了捋袖子，趾高氣揚地說道：“算你識相。

跟我進來吧。

記住了，在黑風(fēng)幫里，少說話，多做事。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是是是！”

墨塵連連點頭，像只馴服的狗，亦步亦趨地跟在李玄身后。

走過朱漆大門的那一刻，墨塵的眼角余光，飛快地掃過門楣上的黑風(fēng)幫牌匾，又掃過兩側(cè)站著的幫眾——那些人腰間都別著砍刀，眼神兇狠，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心臟，沒有絲毫波動。

從他決定走進這扇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靠“安分守己”出去。

他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李玄？

李爺？

不過是他活下去的第一塊墊腳石。

至于那些消失的書生……墨塵的目光，落在了李玄腰間那串沉甸甸的鑰匙上。

他有的是耐心。

有的是手段。

更有的是，把所有擋路的人，都踩進泥里的狠戾。

黑風(fēng)幫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關(guān)上，發(fā)出“吱呀”一聲響，像是一口巨獸，緩緩閉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