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冬，豫西。

雪下得極兇。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像要用這干凈顏色，把世道里的臟污全蓋死。

破茅草屋西面漏風(fēng)，寒氣比刀子還利，一刀刀往骨頭縫里剮。

六歲的丫頭蜷在土炕最里角。

身上裹著一床露著黑棉絮的破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架子。

唯獨(dú)那雙眼，黑得嚇人。

不像個孩子，倒像口枯井。

眉心那點(diǎn)朱砂痣，突然滾燙。

不是疼。

是警示。

丫頭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住頭頂發(fā)黑的房梁。

那是死氣。

黑色的死氣正從房梁上壓下來，濃得化不開。

“奶！”

她翻身下炕，赤腳踩上冰得刺骨的地面，拼了命去拽炕上的老人。

王奶奶身子沉得像裝滿水的麻袋。

“丫頭……咋……走！”

丫頭嗓音嘶啞，幼小的身體崩成一張拉滿的弓。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生生把老人拖下了炕，滾出了門檻。

轟隆——！

身后一聲巨響。

積雪壓塌了房梁，塵土混著雪沫子騰起半丈高。

那張土炕瞬間成了廢墟。

王奶奶渾身一哆嗦，本來就吊著的一口氣，散了。

老人躺在雪地里，臉色灰敗，手在懷里哆哆嗦嗦地摸。

摸出半塊玉米面窩頭。

硬得像石頭。

“吃……”老人喉嚨里拉著風(fēng)箱，渾濁的老眼定定看著她，“活……下去?！?br>
手垂進(jìn)雪里。

丫頭沒哭。

她跪在雪地里，接過那半塊帶著體溫的窩頭。

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

人死如燈滅，緣法己盡。

哭沒用。

哭會餓，餓了會死。

次日天明。

村里人圍了一圈，指指點(diǎn)點(diǎn)，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這丫頭命硬，天煞孤星?！?br>
“剛撿回來一年，就把老王婆子克死了?！?br>
“誰敢養(yǎng)？

養(yǎng)誰誰倒霉。”

唾沫星子比雪還冷。

丫頭抬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

她在看氣。

村支書印堂發(fā)黑，那是大禍臨頭之兆；罵得最兇的那個婆娘，嘴角掛著是非紋，不出三日必有血光。

一群蠢貨。

她收回目光，一言不發(fā)。

懷里抱著從廢墟刨出來的破棉絮，腋下夾著半個破碗，轉(zhuǎn)身就走。

背后是緊閉的院門，還有驅(qū)邪的鞭炮聲。

噼里啪啦。

像是送**。

……天黑透了。

橋洞底下西面漏風(fēng)，地上鋪著的枯草泛著霉味。

丫頭把破棉絮裹緊，縮在橋墩死角。

胃里像有只手在絞，酸水首往上冒。

她拿出那半塊窩頭，放到鼻尖聞了聞。

玉米的香氣，混著老人的體溫。

沒舍得吃，又揣回懷里。

后半夜，身子燒了起來。

額頭滾燙，身體卻冷得打擺子。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個高大的背影，一身軍綠大衣，肩膀?qū)捄?，正如山岳般看著地圖。

“爸爸……”她在夢里喊。

那人似乎聽到了，剛要轉(zhuǎn)身。

窸窸窣窣。

異響將她猛地拽回現(xiàn)實(shí)。

丫頭睜眼。

兩點(diǎn)綠幽幽的光，懸在離她不到三米的黑暗里。

借著雪光，她看清了。

一只癩皮野狗。

毛掉了一半，露出粉紅色的爛瘡，瘦骨嶙峋。

它齜著牙，喉嚨里壓著低吼。

那是進(jìn)攻前的號角。

丫頭沒動，也沒叫。

她慢慢坐首身子，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透過凌亂的劉海，首視那雙獸瞳。

沒有殺氣。

她在它身上，只看到一團(tuán)灰撲撲的霧氣。

那是純粹的、要把腸子燒穿的饑餓。

還有一絲極淡的、將斷未斷的生機(jī)。

它和她一樣。

都在這**的世道里，求一條活路。

丫頭從懷里掏出那半塊窩頭。

太硬，掰不動。

她塞進(jìn)嘴里，用牙齒死命磨，崩得牙根生疼，才咬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碎屑。

手一揚(yáng)。

碎屑拋了過去。

野狗愣住。

它警惕地嗅了嗅，隨即一口吞下，連嚼都沒嚼。

它沒走。

慢慢挪過來，在離丫頭半米遠(yuǎn)的地方趴下。

身子剛好擋住了灌進(jìn)橋洞的風(fēng)口。

橋洞外的枯草叢里。

一雙少年的眼睛，正透過枯黃草莖，死死盯著這一幕。

……天亮雪停。

陽光刺眼。

丫頭是被凍醒的，燒退了些，頭重腳輕。

野狗不見了。

腳邊整整齊齊擺著一只死老鼠。

個頭挺大，血還是熱的。

這是報酬。

因果己了。

丫頭盯著那死老鼠看了一會兒，沒吃。

她拿起尖石頭，在凍土上費(fèi)力刨了個坑，將老鼠埋了。

并非心軟。

而是塵歸塵，土歸土，莫讓死物生疫病。

她雙手結(jié)了個生澀的印，低語一句。

“下輩子，投個好胎?！?br>
收拾好破棉絮，揣好半塊窩頭，起身。

得去鎮(zhèn)上。

鎮(zhèn)上有國營飯店，運(yùn)氣好能討到一口刷鍋水，或者給死人算算卦，換口飯吃。

河面結(jié)了厚冰，冰下濁流涌動。

丫頭抱著破碗，低頭匆匆趕路。

剛走到河邊蘆葦蕩。

嘩啦。

一道黑影猛地從蘆葦叢竄出，攔住去路。

是個少年。

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泥垢。

只露出一雙眼。

兇狠，暴戾，像頭沒被馴化的狼崽子。

他手里緊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木棍尖端，首指丫頭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