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硯秋，正德十三年秋，我牽著那頭毛色灰撲撲的毛驢走在廣平府官道上時，還沒想過這場遲來的歸鄉(xiāng)路，會把我這輩子都系在一件紅衣上。

暮色像被頑童打翻的硯臺，濃墨順著天際線往下淌，把邯鄲城的輪廓暈成淡墨痕。

毛驢 "咴兒" 地低鳴，蹄子在結(jié)了薄霜的土路上蹭出細(xì)碎聲響。

我拽了拽韁繩，麻繩被掌心的汗浸得發(fā)潮，想起出門時母親往我行囊里塞的那包炒芝麻，此刻該還帶著余溫。

原算著霜降前能到家，偏在磁州遇上那場連下三日的驟雨，耽誤了行程，如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風(fēng)里裹著的荒草氣息里，竟混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風(fēng)突然打了個旋，卷來股陳腐的檀香。

抬眼望去，道旁百米外的老槐樹下，竟立著座半塌的山門，殘損的飛檐在暮色里勾出尖利的弧度，像只蹲伏的老獸。

我松了口氣，不管是神是鬼，先避過這夜寒再說。

毛驢卻犟起來，四蹄釘在原地不肯挪步，我正想拍它兩巴掌，檐角突然撲棱棱飛起團(tuán)黑影，伴著聲凄厲的鸮鳴，驚得我后頸汗毛直豎。

回頭時，石階下竟站著個紅衣女子。

那紅太扎眼了，像荒墳里竄出的一簇鬼火，又像雪地里潑翻的朱砂，在這昏沉沉的暮色里燒得人眼暈。

她約莫十八九歲，頭上蒙著層霧般的素紗，紗后眉峰如遠(yuǎn)山含黛，眼波像剛?cè)诘?*，盈盈地漾著光。

我活了二十三年，從童生考到秀才，見過府城里最體面的綢緞莊老板娘，也瞧過縣太爺家穿綾羅的千金，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 不是尋常閨閣女子的溫婉，也不是風(fēng)塵女子的嬌媚，她站在那里，像幅被雨打濕的工筆畫，明明帶著水汽的朦朧，偏有幾筆朱砂紅得驚心動魄。

喉嚨突然發(fā)緊，我慌忙理了理被風(fēng)吹皺的青布長衫，袖口磨破的地方還露著棉絮。

正想拱手問聲 "姑娘在此，可是這廟中之人"，她卻像腳不沾地似的，轉(zhuǎn)身便往殘破的山門里去，裙裾掃過石階上的青苔，帶起串細(xì)碎的水珠。

"姑娘留步！

" 我急得忘了毛驢，把韁繩往槐樹上胡亂一纏，拔腿就追。

布鞋踩進(jìn)積水里，冰涼的泥水順著鞋幫往里滲，可我顧不上這些，眼里心里都是那抹跳動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