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砂計碎裂的那天,林燼殺了一個人。
其實也說不上是“殺”——那人早己死了三百多年,只剩下一具在時間亂流中反復倒帶的軀殼,卡在死亡與未死之間的裂隙里。
林燼所做的,不過是斬斷了那縷將散未散的時砂連線,讓那具早己該歸于虛無的身體,終于能夠徹底化作飛灰。
灰白色的粉末在永寂冰原的寒風中打了個旋,連半點聲響都沒發(fā)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燼垂眼看著掌心。
最后一粒時砂,在他布滿老繭的掌紋中緩緩滾動。
曾經(jīng)璀璨如鎏金的本源結晶,如今只剩下暗淡的灰白,微弱地閃爍著,像將死之人的脈搏。
他合攏手指,能感覺到砂粒的棱角硌進皮膚——這是整個翡翠紀年區(qū),不,或許是整個東部**,最后一粒未被污染的純凈時砂了。
腰間的時砂計早己布滿裂紋。
那枚巴掌大小的水晶柱,曾是時砂術師的榮耀象征,如今卻成了一道催命符。
柱體內(nèi)部十二道刻度,十一道己經(jīng)徹底黯淡,只有最底部那道,還殘留著針尖大小的微光。
三天。
按照正常的時間流速,這粒砂還能燃燒三天。
但在永寂冰原邊緣,時間流速是外界的五倍。
也就是說,留給他的真實時間,只剩下不到十五個時辰。
林燼抬起頭。
目光所及之處,是連綿不絕的蒼白。
冰川如巨獸的獠牙刺向鉛灰色的天空,沒有飛鳥,沒有走獸,甚至連風聲都顯得吝嗇——時間在這里過于黏稠,連聲音的傳播都變得遲緩而沉重。
這里是時間的墳場,是萬物終末的預演之地。
也是他最后的去處。
“師父?!?br>
他低語,聲音在厚重的時空介質(zhì)中傳不出三步就消散無形,“您說時砂流盡之日,就是真相顯現(xiàn)之時?!?br>
“可現(xiàn)在砂要盡了,真相又在哪?”
沒有人回答。
只有冰川深處傳來的、不知來自哪個時代的回響,幽幽的,像是某種古老巨獸的嘆息。
林燼邁開腳步。
冰原在他的靴子下發(fā)出沉悶的碎裂聲——不是冰層破裂,而是“時間結痂”被踩碎的聲音。
這片土地上發(fā)生過太多時間災難,不同時代的時間碎片在這里淤積、凝結,形成一層又一層的“時痂”。
踩上去的感覺很奇怪,像是同時踏在堅冰、流沙和腐肉上。
他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時砂計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危險預警——那種功能早在兩年前就失效了。
是共鳴。
林燼猛地停步,左手按在腰間破裂的水晶柱上。
柱體深處,那粒時砂正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熾熱,燙得他掌心發(fā)疼。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時砂波動,從東北方向的冰川峽谷中傳來。
“還有……活著的時砂源?”
這不可能。
整個東部**的時砂礦脈,早在八十年前就枯竭了。
現(xiàn)存的所有時砂,都是從遺跡、廢墟或者時間裂縫中“打撈”上來的遺物,用一點少一點。
純凈的、仍在自然涌出的時砂源,只存在于三百年前的記載里。
但掌心的灼熱不會說謊。
時砂之間的共鳴,是時砂術師最本能的感知,比任何感官都可靠。
林燼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他解下腰間破爛的灰袍,露出里面同樣破舊但相對完整的黑色勁裝。
然后,他從懷里摸出一枚銹跡斑斑的懷表。
表盤早己停轉,指針永遠指向子夜三刻。
但這不是用來計時的。
他拇指摩挲著表蓋上的劃痕——那是師父留下的最后一道術式。
然后,他按下了表冠。
咔嚓。
懷表內(nèi)部傳來齒輪卡死的摩擦聲。
緊接著,一股冰冷的力量順著手臂蔓延全身,在他皮膚表面凝結出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時砂薄膜。
這是“時隱衣”,燃燒自身存在感換來的臨時偽裝,能讓他暫時避開大部分時間亂流的感知。
代價是,時砂計的微光,又黯淡了一分。
林燼不再猶豫,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疾奔而去。
冰川峽谷比從外面看起來更深,也更詭異。
兩側的冰壁不是透明的,而是渾濁的乳白色,里面封凍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半截樓船的桅桿、某種巨獸的脊椎骨、一件繡著陌生紋章的戰(zhàn)旗,甚至還有一整具盤膝而坐的人類骸骨。
它們被時間凍結在這里,像是琥珀里的蟲豸,保持著死亡瞬間的姿態(tài)。
越往深處,時空波動就越強烈。
但與之相對的,是另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的“質(zhì)感”變得很奇怪。
林燼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腳步聲,但這些聲音傳播出去后,會變成扭曲的回響——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甚至會從前方傳回來。
這是時間流速紊亂的典型特征。
他放慢腳步,左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時砂計上。
右手的袖子里,一柄三寸長的時砂刃滑入掌心。
這柄用最后一點純凈時砂淬煉的短刃,是他壓箱底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轉過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
峽谷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冰窟。
窟頂垂落著無數(shù)冰錐,每一根的尖端都凝聚著一點微光——不是冰晶的反光,而是實質(zhì)化的時砂粒子,像倒懸的星河。
而在冰窟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建筑。
不是冰雕,不是遺跡,而是一座完完整整的、用青灰色石材壘砌的方塔。
塔身約三層樓高,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林燼認識,是古代時砂術式的基礎構文;但更多的,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紋路,扭曲盤繞,像是某種活物的觸須。
塔門洞開。
門內(nèi)沒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時砂波動,正是從那里涌出來的——純凈、濃郁,像是剛剛從礦脈中開采出來的新鮮時砂。
林燼站在門口,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荒謬。
這座塔,這座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建筑,他認識。
不僅認識,他甚至知道塔里每一層的布局,知道樓梯有多少級,知道頂層那個小房間里,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木桌。
因為三百年前,這是他每天上課的地方。
時砂術師學院,第七分塔。
他親手燒毀的地方。
記憶像冰錐一樣刺進腦海。
沖天的大火。
倒塌的梁柱。
學徒們的哭喊。
還有師父最后推他的那一把——“走!
不要回頭!”
“可是師父——學院可以重建,傳承不能斷!
記住,林燼,時砂不會真正枯竭,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然后就是墜落。
無止境的墜落。
等到他從昏迷中醒來,學院己經(jīng)化作焦土,師父和同門,連灰燼都沒剩下。
可為什么……為什么這座塔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出現(xiàn)在三百年前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永寂冰原?
林燼的手指扣緊了時砂刃的柄。
鋒利的刃口割破手掌,溫熱的血流出來,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
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邁步,走進了塔門。
黑暗吞沒了他。
然后,光來了。
不是火光,不是時砂的光芒,而是一種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從墻壁、地面、天花板的每一道石縫里滲透出來。
塔內(nèi)的景象,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蒙塵的木制樓梯,剝落的墻面,掛在墻上的古老星圖,甚至墻角那盆早己枯萎的觀時草,都保持著當年的模樣。
但不對。
林燼停在樓梯前,死死盯著腳下。
地板上積著厚厚的灰。
這很正常,三百年沒人來過,理應如此。
可灰塵上,有一行新鮮的腳印。
不是他的。
他剛剛進門,還沒來得及走這么遠。
腳印不大,看起來像是女子的靴子,尺碼偏小。
腳印很新,灰塵剛剛被踩下去,邊緣還保持著清晰的紋路——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
這里還有別人。
林燼猛地抬頭,時砂刃橫在胸前。
幾乎同時,頭頂傳來輕微的、木制樓梯的吱呀聲。
有人,正在下樓。
一步。
兩步。
三步。
聲音不緊不慢,從容得像是這座塔的主人。
可這不應該,三百年前塔里所有的活人,除了他,都死在那場大火里了。
除非——林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除非,時間在這里,真的出了問題。
腳步聲停在了樓梯拐角。
然后,一道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是個女子。
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裙擺繡著銀色的時紋。
長發(fā)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但嘴唇卻透著淡淡的緋色,像早春的桃花。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的眼睛。
左眼銀白,右眼湛藍,瞳孔深處有細碎的光點在緩緩旋轉,像是倒映著兩個不同的星空。
“時瞳……”林燼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守墓人。
守墓人一族最后的血脈,應該在二十年前的那場清洗中,就徹底斷絕了。
這是寫在時砂協(xié)會絕密檔案里的定論。
可現(xiàn)在,一個活生生的、擁有完整時瞳的守墓人,站在他面前。
站在一座本應燒毀三百年的塔里。
女子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微微偏頭,那雙異色的瞳孔,安靜地注視著他。
然后,她開口,聲音清澈得像冰原上融化的第一滴水:“你遲到了三百年,林燼?!?br>
“我等的,快要忘記時間了?!?br>
塔內(nèi)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墻壁滲出的乳白色微光,在兩人的呼吸間緩緩流淌。
林燼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跳動的聲音,能感覺到掌心的汗浸濕了時砂刃的握柄,能聞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陳舊紙張混合著干枯草藥的味道——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你是誰?”
他問,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女子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點銀藍色的光暈從她指尖漾開,迅速擴散,掠過墻壁、地面、樓梯,所過之處,灰塵像是獲得了生命,紛紛揚起,然后在空中重新排列、組合——最后凝聚成一行懸浮的文字。
用的是古代時砂文,字體工整,筆畫間透著某種久經(jīng)訓練的優(yōu)雅:“蘇槿。
守墓人第七十七代繼承者。
受時砂術師學院第七分塔塔主,時淵之托,在此等候傳承者林燼,自災難之日起,計三百零九年又西個月十七天?!?br>
林燼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理解不了。
時淵。
那是師父的名字。
可師父死在三百年前的大火里,死在他眼前,**化作飛灰,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不可能?!?br>
他說,聲音干澀,“師父己經(jīng)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這座塔也燒了。
我親眼看到的。”
蘇槿收回手。
文字化作光點消散,灰塵重新落回地面,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只有那雙異色瞳孔深處,有什么復雜的東西在翻涌。
“你看到的,是‘結果’。”
她說,“但時間是一條河,你看到的永遠只是其中一個截面。
時淵塔主在災難發(fā)生前三個月,用‘時砂鏡像’將這座塔從主時間流中剝離,藏進了永寂冰原的時間褶皺里。
塔內(nèi)的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六千分之一?!?br>
六千分之一。
林燼飛快地計算。
三百零九年,除以六千——“塔內(nèi),只過去了十八天。”
蘇槿替他說出了答案,“對你來說,是三百年的煎熬。
對塔來說,大火燒起來的那天,不過是十八天前?!?br>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我,在這里等了你十八天。
每一天,我都會去塔頂,用‘時痕之瞳’看一次外面的世界。
我看到翡翠林海枯朽,看到城市化作廢墟,看到時砂一寸寸流盡。
也看到你——”她抬起手,指向林燼腰間的時砂計。
“——握著最后一粒砂,走向這里?!?br>
林燼順著她的手指低頭。
時砂計里,那?;野椎纳皦m,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塔內(nèi)的時間流速極慢,但時砂的燃燒,是超越時間流速的絕對規(guī)則。
它不理會這里是塔內(nèi)還是塔外,是過去還是未來,它只是燃燒,安靜地、不可逆轉地,走向終結。
“師父……”他喃喃道,“他還留下了什么?”
蘇槿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白色的裙擺在積灰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跟我來。”
她走上樓梯。
林燼遲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樓梯吱呀作響,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甚至第**臺階上那塊缺了角的木板,都還在老位置。
林燼踩上去的時候,木板發(fā)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
二層是藏書室。
數(shù)百個書架整齊排列,上面塞滿了皮革封面的古籍。
空氣里飄浮著陳年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林燼記得這里,他曾經(jīng)在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師父總說他看書看傻了,該出去曬曬太陽。
但現(xiàn)在,書架是空的。
所有的書都不見了,只留下空蕩蕩的架子,像一具具風干的骸骨。
“書呢?”
他問。
“燒了?!?br>
蘇槿頭也不回,“時淵塔主說,如果來的人不是你,就把整座塔連同所有的書,一起燒掉?!?br>
“為什么?”
“因為有些知識,比毀滅更危險?!?br>
她走到藏書室盡頭。
那里原本應該是一扇窗,但現(xiàn)在,窗的位置被一整面石墻封死了。
墻上刻著一幅巨大的星圖,但和常見的星圖不同,這幅圖上的星辰,都是用細小的時砂鑲嵌而成。
時砂。
滿滿一面墻的時砂。
林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砂粒,每一顆都閃爍著純凈的鎏金色光芒,像無數(shù)只眼睛,在昏暗中靜靜注視著他。
“這是……時淵塔主留給你的?!?br>
蘇槿說,“也是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火種’?!?br>
她伸出右手,按在星圖中央。
銀白和湛藍的光暈從她掌心溢出,滲進時砂的縫隙。
星圖開始旋轉,那些時砂像是活了過來,沿著某種既定的軌跡緩緩流動,最后匯聚成一個復雜的符文。
一個林燼從未見過、但本能感到恐懼的符文。
“這是什么術式?”
他問,腳步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術式?!?br>
蘇槿收回手,轉過身。
她的臉色在時砂的光芒中顯得有些透明,那雙異色瞳孔,此刻顯得格外深邃。
“是‘真相’。”
她一字一句地說:“關于時砂為什么枯竭的真相。
關于三百年前那場大火的真相。
關于為什么時淵塔主要用最后的力量,把這座塔和這些時砂,留給一個可能永遠都不會來的人的——真相?!?br>
墻上的星圖驟然炸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時砂的崩解。
無數(shù)鎏金色的砂粒從墻壁上剝離,在空中匯聚、重組,最后化作一幅流動的畫卷——林燼看到了師父。
不是記憶中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喜歡摸他頭的老人,而是一個穿著塔主長袍、面容肅穆的中年人。
他站在一片林燼從未見過的荒原上,腳下是**龜裂的土地,天空中懸掛著三顆太陽。
不,不是太陽。
林燼瞇起眼,看清了——那是三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黑色旋渦。
旋渦邊緣流淌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干涸的血。
師父抬起手,指向那些旋渦。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傳出來。
可林燼讀懂了唇語。
“他們在吃?!?br>
師父說。
“他們在吃時間。”
畫卷繼續(xù)流動。
師父的身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黑暗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巨大、無形、難以名狀。
然后,一根觸須——如果那能稱之為觸須的話——從黑暗中伸出來,輕輕觸碰畫卷的邊緣。
就在觸碰發(fā)生的瞬間,整個畫卷開始崩壞。
不是碎裂,而是“褪色”。
色彩、形狀、細節(jié),一層層剝落,像是被什么東西抽走了本質(zhì),最后只剩下單調(diào)的灰白。
然后,連灰白也開始消解,化作虛無。
林燼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觸須。
那是“嘴”。
是某種存在的、正在吞噬時間的嘴。
“它們是什么?”
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不知道。”
蘇槿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時淵塔主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百年前,這些東西出現(xiàn)在了時砂的源頭。
它們以時間為食,時砂是它們的……養(yǎng)料。”
她轉過頭,看著林燼。
那雙異色瞳孔里,倒映著他蒼白的臉。
“那場大火,不是意外。
是時淵塔主,和學院所有的塔主,一起做的選擇?!?br>
“他們點燃了所有的時砂庫藏,引爆了所有的時間節(jié)點,制造了一場席卷整個東部**的‘時震’?!?br>
“用三百年的時砂儲備,換來一個機會——一個,把這些東西,暫時擋在時間之外的機會。”
畫卷徹底消失了。
時砂耗盡最后一點光芒,從空中墜落,在地上積成一小堆灰白的粉末。
和外面那些被污染、被吸干的石砂,一模一樣。
塔內(nèi)重歸昏暗。
只有墻壁滲出的乳白色微光,勉強勾勒出兩個人的身影。
林燼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感覺不到呼吸,甚至感覺不到心跳。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緒,都凝固在剛才看到的畫面里。
師父。
同門。
那場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還有那些在火中化作飛灰的,他曾經(jīng)以為是無謂犧牲的——“是封印。”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場大火,是為了封印那些東西?!?br>
“是?!?br>
蘇槿點頭,“但封印是有時限的。
時淵塔主用最后的力量推算過,最多三百年,封印就會開始松動。
而一旦那些東西重新進入時間流——”她沒說完,但林燼懂了。
一旦那些東西回來,時砂的枯竭會加速十倍、百倍。
到時候,不是幾個**,不是幾個文明,而是整個世界本身,都會被吃干抹凈。
“所以師父留下了這座塔。”
他說,“留下了這些時砂。
留下了你?!?br>
“是?!?br>
蘇槿說,“塔是‘錨點’,時砂是‘火種’,而我是‘守墓人’——看守這座墳墓,也看守最后的希望,首到你來?!?br>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
近到林燼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陳舊紙張和干枯草藥混合的味道。
“時淵塔主說,如果你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
她從懷里取出一枚東西,放進林燼手里。
那是一枚懷表。
和林燼懷里那枚一模一樣,只是更新一些,表盤上的劃痕也更少。
林燼打開表蓋,里面沒有指針,也沒有刻度,只有一行用極細的筆觸刻上去的小字:“時砂不會真正枯竭?!?br>
“它只是,在等待重新燃燒的人?!?br>
林燼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表蓋,抬起頭。
“師父還說了什么?”
蘇槿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林燼腰間,那里,時砂計里最后一粒砂,己經(jīng)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他說,”她輕聲說,聲音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某種類似情緒的波動,“如果時砂真的流盡了,就讓你去時間的盡頭看看。”
“看看那里,除了虛無,還有什么?!?br>
林燼低頭,看著掌心里那枚懷表,看著表蓋上熟悉的劃痕。
然后,他笑了。
一個很淡的,幾乎算不上笑的笑容。
“時間的盡頭啊……”他握緊懷表,指尖用力到發(fā)白。
“那就去看看吧?!?br>
時砂計里,最后一粒砂,熄滅了。
塔內(nèi)陷入徹底的黑暗。
但下一秒,一點新的光,從林燼掌心亮起。
不是時砂的光芒。
是他自己的光。
第一章 完
精彩片段
《時燼終章》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林燼蘇槿,講述了?時砂計碎裂的那天,林燼殺了一個人。其實也說不上是“殺”——那人早己死了三百多年,只剩下一具在時間亂流中反復倒帶的軀殼,卡在死亡與未死之間的裂隙里。林燼所做的,不過是斬斷了那縷將散未散的時砂連線,讓那具早己該歸于虛無的身體,終于能夠徹底化作飛灰?;野咨姆勰┰谟兰疟暮L中打了個旋,連半點聲響都沒發(fā)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林燼垂眼看著掌心。最后一粒時砂,在他布滿老繭的掌紋中緩緩滾動。曾經(jīng)璀璨如鎏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