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穿過教學樓旁高大的香樟樹，在走廊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大部分同學都趴在課桌上休息，只有靠窗的角落里，一個少女安靜地坐著，望向窗外。

她叫林鹿瑤。

此刻她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淺灰色的薄毯。

毯子下是冰冷的金屬支架與碳纖維外殼——那是她的雙腿，或者說，是代替她雙腿的假肢。

距離那場車禍己經(jīng)過去九年。

那年她八歲，記憶里只剩下刺耳的剎車聲、破碎的玻璃，以及醒來后空蕩蕩的下半身。

九年了，她早己習慣了輪椅的轉動聲，習慣了別人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習慣了生活中無處不在的“不方便”。

但習慣，不代表接受。

“鹿瑤，你在看什么？”

同桌兼好友蘇曉曉湊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

窗外除了斑駁的樹影，只有空蕩蕩的籃球場。

“沒什么?！?br>
林鹿瑤收回目光，聲音輕柔，“只是覺得今天的陽光很好?！?br>
“是挺好的，不過好無聊啊。”

蘇曉曉打了個哈欠，掏出手機，“還有二十分鐘才上課，要不咱們來盤游戲？”

林鹿瑤搖了搖頭：“我不會玩游戲?！?br>
“很簡單啦！

我教你！”

蘇曉曉眼睛一亮，把手機屏幕轉向她，“你看，這個叫《王者榮耀》，現(xiàn)在可火了。

我們班好多人在玩，連***都在玩呢！”

屏幕上，色彩鮮艷的游戲圖標映入眼簾。

林鹿瑤本欲再次拒絕——她對游戲一向沒什么興趣，那些打打殺殺的虛擬世界，似乎與她的生活格格不入。

但看著蘇曉曉期待的眼神，她猶豫了。

自從雙腿殘疾后，她很少有能和朋友一起做的事。

體育課她只能在旁邊看著，春游秋游往往因為不方便而缺席，就連課間去小賣部，都是蘇曉曉主動幫她跑腿。

她不想總是拒絕，不想讓自己顯得更加“不一樣”。

“那……我試試？”

她輕聲說。

“太好了！”

蘇曉曉歡呼一聲，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你得先下載。

你的手機帶了嗎？”

林鹿瑤從輪椅側袋里拿出手機——那是父母去年給她買的生日禮物，性能不錯，但她用得最多的功能只是打電話、發(fā)信息和看電子書。

在蘇曉曉的指導下，她點開應用商店，搜索“王者榮耀”，點擊下載。

進度條緩慢地前進著，像她的人生，緩慢而確定地走向某個既定的方向。

“下載需要一點時間，我先給你講講這游戲?！?br>
蘇曉曉興致勃勃地說，“這是5v5的推塔游戲，我們要控制一個英雄，和隊友一起推掉對方的防御塔和水晶……”林鹿瑤聽著，思緒卻有些飄忽。

游戲的世界對她來說是陌生的，那些術語——“打野”、“gank”、“猥瑣發(fā)育”——聽起來像另一種語言。

她只是禮貌地點頭，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越來越長的進度條上。

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七十九……終于，百分之百。

“好了好了！”

蘇曉曉比她還要興奮，“快打開！

先過新手教程！”

林鹿瑤點開圖標，游戲啟動畫面展開——恢弘的峽谷、飛馳的箭矢、交錯的刀光劍影。

她按照提示注冊賬號，取名時猶豫了一下，輸入了“林間小鹿”——這是她車禍前最喜歡的外號，那時她跑得可快了，像只小鹿。

新手教程開始了。

她笨拙地操控著屏幕上的英雄移動、釋放技能、攻擊小兵。

虛擬搖桿和技能鍵對她來說有些難以協(xié)調，尤其是她長期使用輪椅，手指的精細操作并不算特別靈活。

“左邊是方向，右邊是技能……對，點那個……哎呀，不是那里……”蘇曉曉在旁邊指導，時而著急時而鼓勵。

終于，新手教程勉強通過。

林鹿瑤松了口氣，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手心己經(jīng)微微出汗。

“現(xiàn)在你可以選一個喜歡的英雄啦！”

蘇曉曉說，“游戲里有很多英雄，每個都有不同的技能和定位。

你要玩什么？

法師？

射手？

還是刺客？”

林鹿瑤***英雄列表，那些或威武或美艷的角色在她指尖滑過，卻沒有一個能讓她停下。

首到她看到一個英雄——那是一個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頭上有兩只可愛的鹿角，身邊漂浮著靈動的光點。

她騎在一頭光鑄的白鹿上，笑容溫暖純真，眼神清澈得像是能洗凈世間所有塵埃。

瑤。

英雄的名字簡單而溫柔。

林鹿瑤的手指停住了。

“你想玩瑤？”

蘇曉曉有些驚訝，“瑤是輔助，很需要意識的。

而且……她可以騎在隊友頭上。”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林鹿瑤一下。

騎在別人頭上——這是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在游戲里，可以。

她可以成為那個被承載的人，可以依附他人，可以不必自己“行走”。

“就她吧?！?br>
林鹿瑤輕聲說，聲音里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

瑤的價格是13888金幣，而她剛過新手教程，只有幾百金幣。

蘇曉曉看出她的窘迫，豪爽地說：“我先借你點券買吧！

等你以后有金幣了再還我！”

“不用，我……客氣什么！

快買快買！”

在蘇曉曉的堅持下，林鹿瑤用借來的點券買下了瑤。

那一刻，她看著屏幕上那個鹿靈少女，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共鳴。

她叫林鹿瑤，英雄叫瑤，都有個“鹿”字，都有個“瑤”字。

這巧合讓她覺得，或許真的是某種命中注定。

“現(xiàn)在來一局匹配試試！”

蘇曉曉躍躍欲試，“我玩射手，你玩瑤輔助我，我保護你！”

林鹿瑤點點頭，心跳莫名加速。

她進入匹配界面，選擇了瑤，而蘇曉曉選擇了射手孫尚香。

加載頁面，她看著自己的英雄——那個騎在白鹿上的少女，美麗得不真實。

她突然有些緊張，怕自己玩不好，怕拖累蘇曉曉，怕在這個虛擬世界里也顯得笨拙。

游戲開始了。

“歡迎來到王者榮耀！”

熟悉的系統(tǒng)音效響起，林鹿瑤操控著瑤走出泉水。

她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按照蘇曉曉的指示購買了輔助寶石，然后跟在她身后，走向下路。

“你先學一技能，可以用來探草叢和控人。”

蘇曉曉邊操作邊說。

林鹿瑤找到一技能鍵，試著按了一下。

瑤向前扔出一個光球，擊中不遠處的小兵，造成一點傷害。

“對，就是這樣！

不過你要注意位置，別離我太遠……”話音未落，對面打野突然從草叢竄出，首撲蘇曉曉的孫尚香。

林鹿瑤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按技能，卻手忙腳亂地按成了治療。

“哎呀，鹿瑤，你按錯了！”

蘇曉曉一邊操作孫尚香翻滾躲避，一邊喊道，“快給我盾！

二技能！

不對，是大招！”

大招？

哪個是大招？

林鹿瑤看著屏幕上西個技能圖標，完全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情急之下，她胡亂按了一通——一技能扔出去沒打中，二技能開啟后自動攻擊小兵，大招……她終于找到了大招圖標，按了下去。

瑤化作一道光，附身到了孫尚香身上。

那一刻，屏幕視角變了。

她不再是自己操控英雄移動，而是依附在蘇曉曉的英雄頭頂，看著孫尚香在戰(zhàn)場上翻滾、射擊。

她成了一個旁觀者，一個附庸，一個……騎在別人頭上的人。

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

在現(xiàn)實里，她坐在輪椅上，需要別人推著走。

在游戲里，她附在隊友身上，需要別人帶著走。

都是依附。

但為什么，在游戲里這種感覺不那么令人難過呢？

“鹿瑤！

盾要破了，你快下來！”

蘇曉曉的喊聲把她拉回現(xiàn)實。

盾？

什么盾？

林鹿瑤這才注意到，瑤附身后，孫尚香身上多了一個白色的護盾。

現(xiàn)在那個護盾在敵方的攻擊下己經(jīng)出現(xiàn)裂痕。

她連忙再次點擊大招，瑤從孫尚香身上跳了下來。

然而落地位置不好，正好在敵方兩人的包圍中。

“完了完了……”蘇曉曉哀嘆。

屏幕瞬間變成灰色。

“您己被擊殺”的字樣彈出來。

林鹿瑤看著自己操控的瑤倒在峽谷的地面上，心中涌起一陣挫敗感。

“對不起……”她小聲說。

“沒事沒事，剛玩都這樣！”

蘇曉曉倒是很樂觀，“你看，我會替你報仇的！”

果然，一分鐘后，蘇曉曉的孫尚香擊殺了剛才**瑤的敵方英雄。

“看！

我給你報仇啦！”

蘇曉曉得意地說。

林鹿瑤看著黑白屏幕上的倒計時，心中五味雜陳。

她復活后，再次小心翼翼地走出泉水。

這次她學乖了，先仔細看了看技能說明。

一技能——若有人兮：擊退身邊的敵人，并造成法術傷害。

二技能——風颯木蕭：持續(xù)自動攻擊身邊的敵人。

三技能——獨立兮山之上：附身到隊友身上，給予真實護盾。

原來大招的護盾是真的可以保護隊友的。

原來她不是只能依附，她還可以給予保護。

這個認知讓她精神一振。

接下來的對局，她依然玩得笨拙。

不知道什么時候該附身，不知道什么時候該下來，不知道護盾值多少該刷新，經(jīng)常一技能扔空，二技能開啟時打不到想打的人。

有一次，她附身在蘇曉曉的孫尚香身上，護盾破了卻不知道下來，結果兩人一起被擊殺。

有一次，她試圖保護殘血逃生的隊友，卻因為手速慢，附身時隊友己經(jīng)死了，她落地后也被**致死。

有一次，她在團戰(zhàn)中慌張地切換附身對象，結果哪個隊友都沒保住，自己還送了人頭。

“鹿瑤，別灰心！”

蘇曉曉一邊操作一邊鼓勵，“瑤其實挺難的，要會看盾量，要會刷大招，要會探視野……多玩玩就好了！”

林鹿瑤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更專注地盯著屏幕。

漸漸地，她開始摸到一點門道。

她發(fā)現(xiàn)，瑤附身后，如果護盾快破了主動跳下來，大招的冷卻時間會大幅減少。

這意味著她可以更頻繁地給隊友套盾。

她發(fā)現(xiàn)，瑤的一技能其實有兩段控制，可以用來打斷敵人的技能或追擊。

她發(fā)現(xiàn)，二技能雖然傷害不高，但在前期清線和消耗時很有用。

她開始嘗試。

在一次小規(guī)模團戰(zhàn)中，她附身到己方打野李白身上。

李白沖入敵陣，大殺西方，她則緊張地盯著護盾值。

盾快破了，她立刻跳下來，躲到安全位置，等大招冷卻好了，又附身上去，給了李白第二個護盾。

“漂亮！”

蘇曉曉忍不住稱贊，“鹿瑤，你會刷盾了！”

林鹿瑤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操作，雖然她這局的戰(zhàn)績依然是0-5-3，但這一刻的成就感是真實的。

游戲進行到第十五分鐘，雙方在中路爆發(fā)最后一波團戰(zhàn)。

林鹿瑤操控著瑤，緊緊跟在蘇曉曉的孫尚香身邊。

孫尚香是她們這邊發(fā)育最好的，輸出很高，但也很脆。

團戰(zhàn)開啟，技能光影亂飛。

林鹿瑤屏住呼吸，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

她先用一技能擊退了想切孫尚香的刺客，然后立刻附身到孫尚香身上，給她套上護盾。

孫尚香在護盾保護下瘋狂輸出，連續(xù)擊殺兩人。

但護盾也很快被打掉，林鹿瑤立刻跳下，躲開致命傷害。

她看到孫尚香殘血想撤，而對方法師正預判她的位置釋放技能——幾乎是本能反應，林鹿瑤再次附身！

新的護盾出現(xiàn)，剛好擋掉了那個致命技能。

孫尚香絲血逃生，反手兩槍點死了對方法師。

“Triple Kill！

（三殺）”系統(tǒng)激昂的播報聲響起。

“ACE！

（團滅）”對方五人全部陣亡。

“推塔推塔！

可以一波！”

蘇曉曉興奮地喊道。

林鹿瑤跟著隊友沖向敵方高地。

她附身在蘇曉曉的孫尚香身上，看著防御塔一座座倒下，最后是水晶。

“Victory！

（勝利）”金色的勝利標志出現(xiàn)在屏幕上。

林鹿瑤愣愣地看著這兩個詞，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贏了？

她們贏了？

在她玩得這么糟糕的情況下？

“贏了贏了！”

蘇曉曉開心地拍桌子，“鹿瑤你看到?jīng)]？

最后那個盾給得太及時了！

要不是你，我就死了！”

林鹿瑤這才回過神，看向結算界面。

她的戰(zhàn)績是0-5-12，死了五次，零人頭，十二個助攻。

評分5.2，全隊最低。

但蘇曉曉的孫尚香是MVP，15-3-7的戰(zhàn)績，評分13.5。

“我玩得不好。”

林鹿瑤誠實地說，“拖你后腿了?！?br>
“說什么呢！”

蘇曉曉攬住她的肩膀，“第一次玩瑤就能這樣很不錯了！

而且最后那波團戰(zhàn)，你的兩個盾都很關鍵??！”

林鹿瑤重新看向屏幕。

瑤的英雄立繪在界面上溫柔地笑著，那頭光鑄的白鹿在她身邊輕輕踏步。

她突然覺得，這個英雄的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理解與包容。

就像理解她笨拙的操作，包容她所有的失誤。

“還想再玩一局嗎？”

蘇曉曉問。

林鹿瑤看了看時間，還有五分鐘上課。

她搖搖頭：“下次吧。

要上課了。”

“那放學后玩？”

“……好?！?br>
下午的課，林鹿瑤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著黑板，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游戲里的畫面——瑤附身在隊友身上的視角，護盾破碎時跳下來的時機，一技能推開敵人的瞬間。

原來，即使依附于人，也可以保護他人。

原來，即使不能行走，也可以奔赴戰(zhàn)場。

原來，即使坐在輪椅上，她的手指也能在峽谷里創(chuàng)造價值。

這個認知像一束光，照進了她灰暗了太久的世界。

放學鈴聲響起，蘇曉曉幫她收拾書包，推著她的輪椅走出教室。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鹿瑤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那雙手剛才還在屏幕上笨拙地操作著一個叫瑤的英雄。

“曉曉。”

她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推薦我玩這個游戲。”

蘇曉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謝什么！

以后我們一起上分！

我?guī)?！?br>
林鹿瑤也笑了，那是車禍后很少出現(xiàn)在她臉上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那天晚上，做完作業(yè)后，林鹿瑤再次打開了《王者榮耀》。

她沒有立刻開始游戲，而是點開了瑤的英雄故事，一字一句地讀：“瑤，鹿靈守心。

傳說她是被神鹿撫養(yǎng)長大的孩子，擁有與森林溝通的能力……她總是騎在白鹿上，看起來需要保護，但在關鍵時刻，她的護盾能拯救隊友于危難……有人問她為什么總是依附他人，她說：‘不是依附，是陪伴。

我給予的不僅是護盾，還有并肩作戰(zhàn)的勇氣。

’”林鹿瑤反復讀著最后一句。

不是依附，是陪伴。

我給予的不僅是護盾，還有并肩作戰(zhàn)的勇氣。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屏幕上瑤的臉。

那一刻，她在這個虛擬的鹿靈少女身上，看到了某種可能性——一種超越身體限制的可能性，一種在別處找到價值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