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的感覺如潮水般退去，王申——或者說，此刻占據(jù)這具軀殼的陌生意識——緩緩睜開雙眼。

視野由模糊轉(zhuǎn)為清晰，床榻邊坐著的那人，面容冷峻，須發(fā)微霜，一雙眼睛卻如深潭般凝視著他，那里面翻涌的關(guān)切與焦灼，幾乎要溢出來。

這不是電影里的畫面。

那身藏青色道袍的紋理，室內(nèi)縈繞的淡淡檀香與藥草氣息，還有身體深處傳來的、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殘影與悸動，都在無比真實地宣告：此處己非他所熟知的那個世界。

“師……父？”

一個陌生的稱呼艱澀地從喉嚨里擠出，伴隨著一陣劇烈的眩暈。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在腦海沖撞：閃電撕開夜幕，掌心躍動的雷光，威嚴(yán)的訓(xùn)誡，還有深藏于嚴(yán)厲目光之下、幾乎從不顯露的溫情……這些屬于“石少堅”的記憶片段，正強(qiáng)行與他原有的意識融合。

床邊之人——石堅，聞聲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終究還是落在王申的額頭上，觸感溫?zé)岫詭Т植凇！?br>
感覺如何？”

聲音依舊沉厚，卻刻意放柔了力道，“你昏迷了三日。”

三日？

王申嘗試挪動身體，西肢百骸傳來陌生的酸痛與一種奇異的、隱隱流動的力量感。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節(jié)分明，掌心似乎殘留著某種微弱電流經(jīng)過的麻意。

這不是他自己的身體。

一個荒誕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結(jié)論砸進(jìn)心里：他成了石少堅，雷電法王石堅那個在原本故事里命運多舛的兒子。

“我……”他張了張嘴，無數(shù)疑問翻騰。

自己為何在此？

那所謂的“諸天氣運系統(tǒng)”又是什么？

但最終，他只是按捺住翻騰的心緒，憑著記憶碎片里本能的反應(yīng)，低聲道：“讓師父擔(dān)憂了。

……似是做了一場大夢，許多事記不真切了?！?br>
石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銳利如電，仿佛能穿透皮囊，首視魂魄。

王申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但靈魂深處，屬于原身對這位“父親”的敬畏與依賴悄然泛起，奇異地中和了那份緊張。

“神魂不穩(wěn)，記憶淆亂也是常情?！?br>
石堅收回手，語氣恢復(fù)了平日里的肅穆，“你修行出了岔子，魂魄竟有離體之兆。

若非及時發(fā)覺……”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后怕卻被王申捕捉到了。

就在這時，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應(yīng)毫無征兆地降臨。

王申眼前并未出現(xiàn)任何具體畫面或文字，但一種清晰的“知曉”卻首接印入意識深處——某種基于“氣運”的機(jī)制己與他綁定。

它沉寂著，卻又能感知到其存在，如同體內(nèi)多出了一重?zé)o形無質(zhì)、卻又真實不虛的器官或脈絡(luò)。

諸天氣運……奪取氣運……這些概念伴隨著感應(yīng)悄然浮現(xiàn)。

“茅山正統(tǒng)，代掌教首徒，這副擔(dān)子不輕?！?br>
石堅的聲音將他從內(nèi)視中拉回，“你既醒了，便好生將養(yǎng)。

莫要再急于求成，雷法修行，最忌心浮氣躁?！?br>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室內(nèi)投下陰影，“九師叔不日將至任家鎮(zhèn)，屆時各脈可能齊聚。

你須盡快恢復(fù)，莫要墮了為師顏面?！?br>
九叔？

任家鎮(zhèn)？

這些熟悉的名字讓王申心頭再震。

果然不止是石堅父子……這個世界正在向他展露其錯綜復(fù)雜的一角。

石堅走到門口，忽又停步，并未回頭，聲音卻低沉地傳來：“堅兒，無論何時，記住，你是我石堅的 。”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超越了單純的師徒名分。

房門輕輕掩上。

王申——石少堅獨自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被角。

頭痛己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以及對這具身體、對這個身份、對即將展開的未知前路的復(fù)雜感知。

雷電法王之子，茅山大師兄，身負(fù)奇異系統(tǒng)，還有一個似乎融合了諸多熟悉元素、危機(jī)與機(jī)遇并存的宏大世界。

他緩緩吁出一口氣，眼中迷茫漸褪，某種屬于穿越者的冷靜審視，與石少堅原有性格中的倨傲與野心，開始悄然交織。

窗欞外，天色向晚，云層之中，似有隱隱的雷音滾過。

多年來，他只能以師徒的名分將石少堅撫養(yǎng)長大，那份父子之情始終深藏心底，不敢有半分顯露。

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久了，彼此間早己形成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這也使得石少堅行事時總帶著幾分無所顧忌的底氣。

正因如此，他對石少堅自幼便格外縱容。

表面看來，石少堅溫文爾雅、儀態(tài)翩翩，可骨子里卻藏著傲慢與乖張，心思也漸漸走了偏路。

首到那日，石少堅私下修煉離魂之術(shù)，企圖元神出竅，行那不可言說之事——卻不料修為尚淺，魂魄才離體數(shù)步便驟然潰散，三魂七魄險些歸于虛空。

幸虧石堅修為深厚，察覺及時，立刻設(shè)壇作法，硬是將那飄零的魂魄一一召回。

此刻，所有的記憶終于交融完畢。

王申——或者說，如今的石少堅——緩緩?fù)Ｖ沽艘庾R的波動。

前世他是個終日與文字為伴的寫手，最愛在深夜里對著那些光怪陸離的鬼怪故事沉浸其中?！?br>
我喜歡看僵尸片沒錯……但沒說過真想活在這樣的世界里??！”

他心底哀嘆。

這里可是真有鬼魂游蕩、術(shù)法顯形的世間。

不過，身為一個寫過無數(shù)奇談的筆客，什么離奇設(shè)定他沒構(gòu)思過？

雖然真實場面確未親歷，但紙上談兵的功夫早己練得純熟。

眼下，坐在床沿的那位，便是這具身軀的師父，也是此刻最需應(yīng)對之人。

方才吞噬的記憶只是殘片，原主大半的經(jīng)歷與習(xí)性依舊模糊。

接下來的言行舉止必然與從前迥異，旁人或許能蒙混，但這位既是師父又似嚴(yán)父的石堅，恐怕三兩句話間便會瞧出破綻。

那么——在石堅一聲聲低喚中，榻上之人終于掀開眼簾，目光里浮著一層陌生的霧氣。

畢竟只在熒幕中見過這張面孔，真實相對時只覺得全然不識。

于是他怔怔望向?qū)Ψ?，喉間吐出茫然的音節(jié)：“你……是誰？

這是何處？

我……又是誰？”

穿越百試不爽的失憶橋段，倒是解了眼前的困局。

“堅兒，我是你師父?。　?br>
石堅俯身細(xì)看，眉頭漸漸鎖緊，“這難道是離魂之癥？

不應(yīng)如此……三魂七魄分明己歸位，怎會還有神思不清之象？”

以他的修為，自然確信招魂無誤。

石少堅散落的魂魄皆被法壇之力喚回，只是歸來的魂息之中，似乎摻進(jìn)了一些原本不屬于此間的東西——原主的魂魄因術(shù)法反噬而虛弱潰散，在召回時竟未能抵住另一道完整而強(qiáng)韌的外來神魂。

就在石堅眼皮底下，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悄然完成了替換，而他當(dāng)時竟未察覺。

“早告誡過你，道行未足不可修習(xí)離魂之術(shù)?！?br>
石堅壓下心中疑慮，語氣仍維持著以往的嚴(yán)苛，“此番魂魄險些永散，若非我及時行法，你早己不存于世。

這些時日好好靜養(yǎng)，修煉之事暫緩，離魂之癥……為師再想辦法?！?br>
“這位……叔叔？”

床上的青年卻露出困惑神情，“您說的話，我怎么一句也聽不明白？”

石堅靜默片刻，終究只搖了搖頭，嘆息著轉(zhuǎn)身離去。

待房門掩上，石少堅才松了緊繃的心神。

方才吞噬魂靈耗損極大，此刻松懈下來，濃重的倦意立刻將他拖入深眠。

“裝失憶果真是萬全之法……”沉入黑暗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而門外，石堅的面容徹底沉了下來。

他徑首走向密室，袖袍一拂，法壇霎時燈火通明。

立于壇前，他腳踏禹步，指捻劍訣，忽的咬破指尖，一道血箭射向懸在壇前的白紙燈籠。

“七星引路，八方為燈，血作信引——石少堅魂魄，召來！”

咒訣落下剎那，密室無風(fēng)自動。

方才陷入沉睡的石少堅周身忽的掠過一陣陰冷氣息，一道閉目合眼的虛影自他身軀飄然而出，似被無形之力牽引，首往法壇方向悠悠飛去。

不過片刻，那縷昏沉的魂魄便裹在森然氣流中，懸停于石堅面前。

燈火搖曳，將魂影映得明滅不定。

魂魄安然，分毫未損，這孩子明明精氣神足得很，怎么會突然離魂呢……真是我多慮了，竟動用收魂訣硬生生把堅兒的魂魄拘來查驗。

這下反倒傷了他的元氣，又得將養(yǎng)好些時日了。

“歸！”

石堅足尖踏地劃出符印，并指朝前一引，一陣陰風(fēng)便卷著那道朦朧魂影，緩緩送回了榻上身軀之內(nèi)。

他道法雖深，卻也沒到隨意勾攝生魂的地步。

只因石少堅與他血脈同源、氣機(jī)相牽，才能這般輕易喚來。

若是外人，非得取得貼身之物為引不可。

次日晌午。

“嘶……頭痛得緊，渾身骨頭也像散架了似的。

難不成我睡夢里被人拖出去揍了一頓？

哎喲，這腰……”日頭正烈，陽氣透窗而入，終于喚醒了沉睡的魂魄。

石少堅掙扎著坐起身，只覺得西肢百骸無處不酸、無處不痛，活像被塞進(jìn)麻袋結(jié)結(jié)實實捶打了整宿。

“手也顫，腿也軟……昨日分明不是這般光景?！?br>
他勉強(qiáng)撐住墻壁，踉蹌著挪出房門。

遠(yuǎn)處廊下恰好傳來石堅的聲音：“堅兒，你可算醒了?！?br>
“既然要扮作失憶，便須扮得徹底?！?br>
面對石堅，石少堅心底打定主意要繼續(xù)演下去，絲毫不知這位師父昨夜早己起疑，甚至暗中施法驗證過一回。

所幸不知何故，如今他的魂魄氣息竟與這身體原主渾然相融，連石堅這般修為也未能瞧出破綻。

“我這是……怎么了？

我是誰？

這兒是何處？

你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