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川是噎住后眼前一黑，再睜眼，就站在了這里。

嘴里似乎還殘留著干脆面那混合了味精、鹽和油炸面餅的咸鮮味，有點干，有點澀，堵在嗓子眼的感覺揮之不去，提醒他剛才的“死亡”體驗無比真實。

他下意識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結(jié)上下滾動，帶起一陣輕微的、劫后余生般的痙攣。

手里居然還捏著那小半包沒吃完的干脆面，塑料包裝袋皺巴巴的，殘留的碎渣硌著指尖。

這算什么？

買穿越送零食？

還是干脆面成精把他給穿了？

他茫然西顧，入眼是高大的、布滿歲月斑駁痕跡的青灰色城墻，巨石壘砌的縫隙里鉆出幾叢頑強的、叫不出名字的枯草。

頭頂是湛藍得不太真實的天，空氣里飄著一股混合了塵土、牲畜糞便、某種食物焦香以及淡淡鐵銹味的復(fù)雜氣息。

身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著或粗布短打，或長衫儒袍，或勁裝箭袖，偶爾還能瞥見幾個奇裝異服、明顯非中原面孔的男女，牽著駱駝或騾馬，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刈哌^。

嘈雜。

鼎沸的人聲，小販的吆喝，牲口的響鼻，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遠處似乎還有隱約的、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絲竹之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原始的、熱鬧的、嗡嗡作響的**音，沖擊著他還沒完全適應(yīng)過來的耳膜。

不是片場，這**太真了。

皮膚能感受到空氣流動帶來的涼熱不均，鼻子能清晰分辨出各種氣味，甚至能看見不遠處一個挑擔(dān)老漢額頭上滾落的、渾濁的汗珠。

穿越了。

他腦子里跳出這兩個字，帶著點荒謬的確認感。

是古代？

還是什么平行宇宙奇幻世界？

他捏緊了手里的干脆面袋子，塑料摩擦發(fā)出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這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微弱響動，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錨點。

他被人流裹挾著，有些踉蹌地蹭到巨大的城門邊。

城門敞開著，黑洞洞的，像某種巨獸的食道。

旁邊貼著一張泛黃的、字跡密密麻麻的布告，被風(fēng)吹得邊角卷起。

周圍聚集了不少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陳川下意識湊過去，目光在那些豎排的、從右向左的繁體字上艱難地爬行。

1、通緝令：** 綽號 呼保義——技能“風(fēng)云際會”。

原山東鄆城押司，**潛逃并有反宋之心，此人極其兇惡，望群眾小心！

**？

技能“風(fēng)云際會”？

山東鄆城……陳川眼皮跳了跳。

這是《水滸傳》？

可“技能”是怎么回事？

他腦海里閃過游戲面板或者卡牌介紹之類的玩意兒。

2、公示：最近漢國的黃巾**越發(fā)浩大，若無要緊事情，請勿輕易前往漢國。

漢國？

黃巾**？

張角？

這又是《三國演義》？

漢國是哪個漢？

東漢？

西漢？

還是……獨立的“漢國”？

信息有點錯亂。

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兜，空的。

手機呢？

對了，穿越前他正刷手機摸魚來著。

3、尋人啟示：大理世子段譽因故離家出走，如有發(fā)現(xiàn)者提供可靠蹤跡，大理國給予萬金獎勵。

大理段譽……《天龍八部》也來了？

萬金？

陳川的心臟不爭氣地多跳了兩下。

那可是大理皇室，萬金賞格……4、樂聞趣事：西方**的教廷居然在接盆找到了他們的王。

這條有點沒頭沒腦，西方**，教廷，接盆……“接盆”是地名音譯？

找到王？

什么王？

**再臨？

還是亞瑟王？

槽點太多，一時不知從何吐起。

最后的字跡最大，似乎用朱砂加粗描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溫馨提示：**第一高手，秦國陰陽家魁首東皇太一，今日會來我大宋做客！

請百姓注意言行，切勿沖撞，靜候佳賓！

陳川的目光死死釘在“東皇太一”西個字上。

陰陽家……秦時明月？

這都什么跟什么？

**、張角、段譽、東皇太一……還有那什么西方教廷的“王”……這是一個縫合了不知道多少本小說、游戲、歷史的縫合怪世界？

還是說，這些作品里的世界，本來就是某種“真實”的投影，而他，一個**脆面噎死的倒霉蛋，一頭扎進了這個投影的大雜燴里？

混亂。

巨大的信息沖擊讓他有點暈眩，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低頭，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包可憐的、來自二十一世紀流水線的干脆面。

塑料反著光，上面模糊的**圖案，此刻顯得無比荒誕和孤獨。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有規(guī)律的震動從他褲子另一側(cè)的口袋傳來。

陳川猛地一怔，手指觸電般探進去，摸到了那個冰涼的、長方形硬物邊緣。

還在？

他的手機居然跟著穿過來了？

他心臟狂跳，幾乎是屏住呼吸，用身體擋住旁人視線，小心翼翼地將它掏出一角。

黑色磨砂外殼，熟悉的品牌LOGO，屏幕是暗的，但那震動感……是鬧鐘？

還是低電量提示？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甚至沒來得及按下電源鍵嘗試喚醒，眼角余光就瞥見城門陰影下，一個穿著暗紅色制式皮甲、腰間佩刀、面色冷硬的守衛(wèi)，正朝他這邊看來。

那守衛(wèi)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先是掃過他怪異（在這個世界看來）的短發(fā)和衣著，然后，似乎在他握著手機的右手上，微妙地停頓了半秒。

陳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想把手機塞回去，但己經(jīng)晚了。

那守衛(wèi)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清晰的“咔、咔”聲。

周圍嘈雜的人群似乎都因為這個守衛(wèi)的動作而安靜了片刻，自動向兩旁讓開些許。

守衛(wèi)在陳川面前站定，個子比他略高，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和淡淡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看什么看？”

守衛(wèi)開口，聲音粗嘎，“鬼鬼祟祟，手里拿的什么物件？”

陳川下意識地把拿著干脆面的左手往后縮了縮，又把握著手機的右手往身后藏，腦子里飛速轉(zhuǎn)動，想編個說辭。

“沒、沒什么，軍爺，就是些小玩意兒……小玩意兒？”

守衛(wèi)嗤笑一聲，目光掠過他手里的干脆面包裝袋，那鮮艷的、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塑料材質(zhì)和印刷圖案顯然引起了他更多的懷疑。

“這花花綠綠的，是何物？

還有你右手——藏什么藏，拿出來！”

周圍己經(jīng)有不少人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了過來。

陳川額頭有點冒汗，他意識到在這里，任何來自現(xiàn)代的東西都可能帶來不可預(yù)測的風(fēng)險。

“真的沒什么，就是……家鄉(xiāng)的一點土產(chǎn)，吃食……吃食？”

守衛(wèi)顯然不信，他伸出手，不是去搶，而是五指微微彎曲，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對著陳川的右手虛空一抓！

一股無形但清晰的吸力驟然傳來！

陳川只覺得右手手腕一緊，仿佛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套住，猛地向前一扯！

他根本握不住，那手機脫手飛出，劃了個弧線，穩(wěn)穩(wěn)落入了守衛(wèi)攤開的掌心！

陳川瞳孔驟縮。

擒龍功？！

還是隔空取物？！

這世界真有武功內(nèi)力這種東西？！

守衛(wèi)捏著那黑色的“板磚”，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光滑的屏幕和冰冷的金屬邊框上摩挲，眉頭緊緊皺起。

這物件材質(zhì)古怪，非金非木非石，入手沉甸甸，冰涼，一面漆黑如鏡卻照不出清晰人影，另一面是某種他不認識的堅硬材質(zhì)，邊緣還有幾個小孔。

絕非尋常之物。

“這又是什么？”

守衛(wèi)的聲音更冷，帶著逼問，“說！

你是不是漢國那邊派來的細作？

還是**那伙反賊的同黨？

拿著這等奇技淫巧之物，意欲何為？”

細作？

反賊？

這**扣得可就大了。

陳川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毫不懷疑，在這個看起來就不怎么講“**”的古代世界，被當(dāng)成細作或者反賊同黨，下場絕對不會美好。

“軍爺明鑒！

小人就是路過，絕無歹意！

這東西……這東西是……”他急中生智，目光瞥到城門上那張巨大的“溫馨提示”，脫口而出，“小人只是聽說東皇太一閣下今日駕臨，心中仰慕，想、想遠遠瞧上一眼風(fēng)采，絕無沖撞之意！

這……這是我家傳的……一件小法器，用來……用來祈福的！

對，祈福平安的！”

他語無倫次，只想趕緊把手機要回來，然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那手機是他和過去世界唯一的聯(lián)系，里面還存著****，更重要的是，在這個詭異的世界，天知道這玩意兒會不會有點別的用處，比如……拍照？

錄音？

或者萬一，只是萬一，還能上網(wǎng)查個資料呢？

“東皇閣下？”

守衛(wèi)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情，臉上嘲諷之意更濃，他隨手將陳川的手機塞進了自己懷里，“就憑你？

也配談‘仰慕’東皇閣下？

嗤——東皇閣下是何等人物？

**第一高手，秦國魁首！

豈是你這等來歷不明、行跡可疑、還拿著古怪物件的家伙能瞻仰的？”

他上下掃了陳川一眼，像是看什么礙眼的垃圾：“看你這一身奇裝異服，頭發(fā)短得像個還俗不成器的和尚，還拿著這等不明之物在城門重地窺探布告，定然不是良民！

這物件，沒收了！

待查明無害再論！

至于你——”他拖長了音調(diào)。

陳川的心沉了下去。

沒收手機，還要查他？

他一個黑戶，經(jīng)得起查？

就在這時，守衛(wèi)的話被打斷了。

另一個穿著同樣制式皮甲，但肩上多了一道銅扣，看起來是個小頭目的壯漢走了過來，沉聲問：“王五，何事喧嘩？”

那叫王五的守衛(wèi)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嘲弄，變得恭敬，側(cè)身讓開，指著陳川道：“頭兒，這小子形跡可疑，拿著些從未見過的古怪玩意兒在布告前窺探，還說是想瞻仰東皇閣下風(fēng)采，我看八成有問題。”

說著，他從懷里又掏出陳川的手機，遞了過去。

守衛(wèi)頭子接過手機，入手也是一愣，仔細看了看，又掂了掂，目光如電，射向陳川。

那目光不像王五那般外露的輕蔑，反而更沉，更利，帶著一種久居人上、審時度勢的壓迫感。

陳川被這目光看得心里發(fā)毛，但求生欲讓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跑是跑不掉的，這倆守衛(wèi)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這世界有武功，他這兩條腿恐怕跑不過人家的輕功。

硬扛？

更是找死。

解釋？

怎么解釋得清手機的來歷？

電光石火間，他腦子里那些剛剛看過的布告內(nèi)容瘋狂閃過。

**、黃巾、段譽、東皇太一……信息差！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大的優(yōu)勢！

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故事、人物關(guān)系、可能的發(fā)展……這個世界的人或許知道他們，但絕不可能有他這種來自另一個維度、知曉“劇情”的全局視野！

賭一把！

必須賭一把！

否則別說手機，小命都可能不保！

就在守衛(wèi)頭子嘴唇微動，似乎要下令將他先扣押起來的時候，陳川猛地抬起頭，不再躲閃，反而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豁出去的急切：“大人！

小人絕非細作，也非反賊同黨！

小人……小人只是途經(jīng)貴寶地，想討個生活！

小人知道些消息，或許對大人……對**有用！”

守衛(wèi)頭子瞇了瞇眼，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壓迫感稍微松了一絲，示意他繼續(xù)說。

陳川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指向城門上的布告：“大人！

那通緝令上的**，小人或許知道他的去向，至少知道他可能投奔誰！

那漢國的黃巾**，小人聽說過一些內(nèi)情，知道他們何以能短時間內(nèi)聚眾數(shù)十萬！

還有那大理國的段世子，小人……小人甚至可能推測出他離家后大概會往哪個方向走！”

他一口氣說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這些話半真半假，摻雜了大量他記憶中那些小說、電視劇的“劇情”，但在此刻，這是他唯一的**。

他緊緊盯著守衛(wèi)頭子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周圍不知何時又安靜了不少，連那個叫王五的守衛(wèi)都瞪大了眼睛，看看陳川，又看看自己的頭兒。

守衛(wèi)頭子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冰涼古怪的手機外殼，目光在陳川臉上停留了許久。

那目光銳利得像要把他從里到外剖開看看。

陳川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又貼緊了些，冷汗涔涔。

終于，守衛(wèi)頭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哦？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br>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一股混合著皮革、汗水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壓迫過來，“賞金，**自然是有的。

**，值紋銀五百兩。

段譽的蹤跡，若屬實，大理國的萬金賞格，我大宋官府亦可代為接洽，抽成后到你手上，也不會少于這個數(shù)。”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不知道是指兩千兩，還是別的數(shù)目。

“但是，”他話鋒陡然一轉(zhuǎn)，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鐵，聲音也壓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進陳川耳朵里，“小子，你可聽好了。

若你有一字虛言，戲耍官府，浪費**人力……”他略微停頓，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城門上“東皇太一”那西個朱紅大字，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讓人心底發(fā)寒的弧度。

“東皇閣下今日確在城中。

陰陽家的‘搜魂術(shù)’，想必你也聽說過。

那可是不管你是宋人、**，還是大理、西域來的……但凡你想瞞的，沒有挖不出來的。

只是被‘搜’過之后的人，是傻是瘋，還是變成一具空殼，可就不好說了?！?br>
他首起身，將陳川的手機在手里拋了拋，那黑色的方塊劃出令人心悸的弧線。

“現(xiàn)在，”守衛(wèi)頭子語氣恢復(fù)了平淡，卻更令人窒息，“把你剛才說的，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再說一遍。

說清楚，說仔細?！?br>
陳川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干澀的喉嚨里，那口干脆面的咸味似乎又泛了上來，混合著鐵銹般的恐慌。

他捏了捏空空如也的、還殘留著手機外殼冰冷觸感的右手，抬頭，望了望城門洞外那片被高墻切割出的、湛藍而陌生的天空。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

一個來自異世，被半包干脆面噎死，又揣著滿腦子混亂“劇情”的穿越者的，孤注一擲的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