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知道，塔里的每一天都在用銅幣計價。

而他們小隊口袋里的銅幣，只夠買三天劣質(zhì)黑面包和一間漏雨閣樓的租金。

所以當“清理腐葉沼澤邊緣泥沼史萊姆（預計三只）”的委托出現(xiàn)在告示板最下方時，他必須接下——盡管這意味著要和六名同樣饑餓、同樣笨拙的隊友，踏入那片連陽光都顯得吝嗇的沼澤。

他們沒想過當英雄，只想活過這個月。

首到泥沼深處那雙不屬于史萊姆的猩紅眼睛睜開，他們才知道，在歸寂之塔，連最卑微的生存，都需要支付鮮血作為首付。

---林默盯著掌心最后七枚泛著暗啞金屬光澤的“柯爾”，感覺它們比任何層主怪物都要沉重。

三枚可以換來三條最便宜的黑麥面包，硬得像塔基的巖石，但能提供明天趕路所需的卡路里。

兩枚能租下“篝火與鼾聲”酒館閣樓那個漏風的角落——確切說，是地板——讓他們七個人擠在一起，不至于在第三層“腐葉沼澤”潮濕的夜風中失溫。

剩下兩枚，是明天維修“鐵壁”羅德那面己經(jīng)出現(xiàn)裂紋的木盾邊緣的底價，如果老矮人赫克托心情好，或許還能附贈幾句罵咧咧的保養(yǎng)建議。

錢快沒了。

這個念頭像附骨之疽，盤旋在“微光”小隊每個成員的頭頂。

他們擠在第三層主城“泥藻鎮(zhèn)”冒險者協(xié)會那間永遠彌漫著霉味、汗臭和劣質(zhì)麥酒氣味的任務大廳角落，像七只被雨水打濕后擠在一起取暖的雛鳥，羽翼未豐，卻己深知風寒刺骨。

林默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大廳東側(cè)那塊巨大的、被摩挲得油光發(fā)亮的橡木任務板。

LV.20以上的委托區(qū)字跡華麗，報酬后面跟著令人眩暈的零，被幾個衣著光鮮、頭頂?shù)燃墧?shù)字在LV.25到LV.30之間浮動的團隊圍著，低聲而快速地討論。

中層的委托也不少，討伐特定怪物、收集中級材料、護送商隊穿越危險地帶……接取者大多神色沉穩(wěn)，裝備齊全。

而他們所在的，是最下方那片區(qū)域——字跡潦草，羊皮紙泛黃破損，報酬欄寒酸得可憐。

收集十株“夜光苔”（腐葉沼澤邊緣）。

報酬：15柯爾。

狀態(tài)：未接取。

驅(qū)趕騷擾“老湯姆南瓜田”的掘地鼠（最多五只）。

報酬：12柯爾。

注意：不得嚴重損壞田埂。

狀態(tài)：未接取。

清理泥沼史萊姆（預計三只），地點：腐葉沼**側(cè)淺灘。

提交憑證：至少一枚完整史萊姆核心（低劣）。

報酬：20柯爾。

狀態(tài)：未接取。

最后那條委托，像一根細微的針，刺了林默一下。

20柯爾。

幾乎是他們現(xiàn)有財產(chǎn)的三倍。

能買更好的面包，也許還能加一點肉干，租一間真正有墻壁的房間，甚至……給艾莉補充那瓶己經(jīng)見底的初級止血藥膏。

但風險同樣寫在字里行間。

“腐葉沼**側(cè)淺灘”，那里己經(jīng)脫離泥藻鎮(zhèn)巡邏隊的日常清理范圍，是真正野外。

泥沼史萊姆雖然是公認最弱小的怪物之一，但那里是它們的原生環(huán)境。

而且，“預計三只”只是發(fā)布委托的鎮(zhèn)務官根據(jù)上周報告的估算。

“隊長。”

林默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圍在一起的六個人都抬起眼。

他的目光投向坐在一段舊木桶上，正用一塊磨石小心打磨短劍刃口的男人。

羅德——頭頂懸浮著淡白色的“LV.12”，是這個小隊目前等級最高的人，前建筑工人，身材敦實得像塔基的矮石墻。

他聞聲抬起頭，國字臉上眉頭習慣性地皺著，法令紋很深，那是長期緊繃和擔負責任留下的痕跡。

他的主技能是單手劍掌握（熟練度211/1000）和盾牌格擋（熟練度189/1000），副技能是基礎鍛造（熟練度45/1000），這讓他保養(yǎng)小隊那幾件寒酸裝備時格外細心。

“那個清理史萊姆的委托?！?br>
林默指向任務板，“20柯爾。”

隊伍里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趴在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木桌上、試圖用一根炭筆在皺巴巴的草紙上計算什么的艾莉（LV.7）抬起了頭，她有一頭柔軟但有些缺乏光澤的栗色頭發(fā)，臉上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蒼白，眼神卻依舊溫和清澈。

她的主技能是草藥辨識（熟練度305/1000）和基礎包扎（熟練度278/1000），是隊伍里唯一的治療者。

“東側(cè)淺灘……”蹲在墻角陰影里，幾乎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凱（LV.8）低聲重復，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他是隊伍的眼睛，潛行（熟練度332/1000）和環(huán)境觀察（熟練度298/1000）是他存活至今的依仗。

“前天‘黑鼠’的人從那邊回來，說淺灘附近的蘆葦叢比公告上說的深，水況不明?！?br>
抱著幾乎和他胳膊一樣粗的陳舊伐木斧打盹的大錘（LV.6）迷迷糊糊地“嗯？”

了一聲，他體格魁梧，力量是隊伍里僅次于羅德的，但雙手武器掌握（熟練度101/1000）低得可憐，戰(zhàn)斗主要靠蠻力。

副技能木材處理（熟練度156/1000）目前除了幫酒館老板劈柴換幾枚銅幣，還沒展現(xiàn)出更大價值。

“20柯爾！”

蘇茜（LV.6）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挨著艾莉坐著，手里無意識地擺弄著一把小巧的剝皮刀和一顆昨晚從市場角落撿來的、形狀怪異的土豆。

她的活力像一小簇跳動的火焰，與這個灰暗大廳格格不入。

主技能單手武器掌握（熟練度167/1000）和疾行（熟練度134/1000），副技能則是……烹飪（熟練度411/1000）。

這個數(shù)字在戰(zhàn)斗小隊里顯得古怪，但過去半個月，正是靠她那些用有限食材搗鼓出來的、味道一言難盡卻總能提供基本飽腹感的“料理”，大家才沒餓暈在某個角落。

坐在蘇茜另一邊，幾乎要把自己縮進褪色法師袍里的薇爾（LV.5）緊張地捏緊了袍角，沒說話，只是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的基礎元素感應（熟練度88/1000）時靈時不靈，魔力引導（熟練度31/1000）更是生澀，至今未成功釋放過一次像樣的攻擊法術(shù)，是隊伍里最薄弱的一環(huán)。

羅德停下磨劍的動作，看了一眼林默，又掃過隊友們寫滿疲憊、焦慮和一絲微弱期盼的臉。

他沉默了幾秒，那短暫的幾秒里，林默似乎能聽到柯爾在彼此口袋里碰撞的輕響，聽到胃部因饑餓而發(fā)出的空洞鳴叫，聽到閣樓外永不止息的、帶著沼澤濕氣的風。

“憑證是完整核心?！?br>
羅德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史萊姆核心不難取，但它們死前會溶解大部分身體，要拿到相對完整的，得動作快，攻擊要害?！?br>
他看向林默，“你看過《泥藻鎮(zhèn)周邊常見低威脅生物圖鑒（殘本）》？”

林默點頭。

他的等級只有LV.5，屬性平均得毫無特色，但技能欄里，記憶與速算（熟練度289/1000）和戰(zhàn)術(shù)推演（入門）（熟練度77/1000）是他被這個瀕臨解散的小隊接納的原因。

那本從地攤上淘來的、缺了至少三分之一頁的圖鑒，他花了兩個晚上反復看過。

“泥沼史萊姆，畏火，弱物理穿刺和鈍擊。

核心通常位于身體中上部，約拳頭大小，渾濁半透明。

死亡后身體溶解速度，干燥環(huán)境約十五秒，水域環(huán)境可能縮短至五到八秒?！?br>
“我們有火嗎？”

大錘**眼睛問。

“我有打火石。”

蘇茜舉起手，“還有一小罐劣質(zhì)動物油，本來是留著煎……不能吃?！?br>
羅德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必要時用來點火把或制造干擾?！?br>
他站起身，木桶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委托接了。

林默，去登記。

其他人，最后檢查裝備和消耗品。

十分鐘后西門集合?！?br>
沒有歡呼，沒有振奮。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被生存推動的緊迫感。

林默走向接待臺，感覺那二十柯爾的重量，己經(jīng)提前壓在了肩上。

林默打開了自己簡陋的“系統(tǒng)”界面，旁人無法看到的淡藍色光幕在視野邊緣展開。

他調(diào)出地圖——同樣是粗陋無比，只有泥藻鎮(zhèn)和周邊一小片區(qū)域的簡略輪廓，以及他們正在緩慢延伸的探索路徑。

他估算著時間和距離，東側(cè)淺灘應該不遠了。

沼澤并不安靜。

遠處不知名的鳥類發(fā)出嘶啞的鳴叫，近處有窸窸窣窣的爬行聲，水泡破裂的咕嘟聲，風吹過高草帶來的連綿沙響。

每一種聲音都讓神經(jīng)繃緊。

林默的環(huán)境觀察（熟練度155/1000）被動運轉(zhuǎn)著，試圖從這些雜音中分辨出異常。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這不是訓練，不是模擬，這是真實的、可能致命的任務。

那二十柯爾的**背后，是實實在在的危險。

“到了?！?br>
羅德突然停下，舉起拳頭。

隊伍立刻靜止。

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淺水灘，渾濁的水面泛著鐵銹般的色澤，漂浮著破碎的枯葉和不明絮狀物。

水灘邊緣是更茂密的蘆葦和菖蒲，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灰蒙蒙的霧靄之中。

幾塊嶙峋的、布滿濕滑苔蘚的黑色石頭半露出水面。

“分散，保持可視距離，尋找目標?！?br>
羅德下令，“林默，你跟我。

大錘，保護艾莉和薇爾。

蘇茜，注意側(cè)后。

凱，繼續(xù)偵查外圍?！?br>
隊伍散開，但每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十米。

林默緊跟著羅德，踏入及踝深的冰冷淺水中，淤泥瞬間沒過了鞋面，帶來一種濕冷**的觸感，很不舒服。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

搜索進行了大約十分鐘，氣氛壓抑。

就在林默開始懷疑委托信息是否過時時，左前方傳來大錘壓低的驚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