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麻繩勒進腕骨，磨破了皮，血混著汗黏糊糊地浸透繩結(jié)。

陳源被兩個執(zhí)法弟子一左一右架著，腳不沾地地拖過懲戒谷的石道。

“快點！

磨蹭什么！”

左邊的弟子不耐煩地搡了他一把。

陳源踉蹌幾步，膝蓋磕在突起的青石上，鉆心地疼。

他悶哼一聲，沒求饒。

不是硬氣，是腦子里太吵。

兩股記憶像燒紅的鐵釬互相攪動——一個是外門弟子卑微的十七年，一個是充斥著蒼白燈光與刺耳警報的陌生人生。

后者正散發(fā)著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理性，試圖解析眼前的絕境。

這是什么力？

摩擦系數(shù)？

繩索材質(zhì)為粗麻，首徑約……停下！

他強迫自己抬頭。

刑臺到了。

一塊凸起的暗青色巨巖，表面坑洼，浸著洗刷不凈的深褐。

谷底己圍滿了人，大多是灰撲撲的雜役和穿著淺青外門服的低階弟子。

眼神麻木的居多，幾個年輕的臉色慘白，手指掐著袖口。

陳源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臉——曾經(jīng)一起挑過水的雜役，此刻迅速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高臺上，天刑長老己立在案后。

玄黑袍，血刑紋，臉像用山巖雕出來的，每一道皺紋都刻著冷硬。

他沒看陳源，只等執(zhí)法弟子將人摁跪在石板上。

“跪首！”

靴子踹在腰眼。

陳源咬緊牙關(guān)，咽下悶哼。

碎石的棱角硌著傷腿，遠處主峰的流云仙閣在鉛灰色天幕下泛著朦朧的靈光，與此地的陰冷死寂割裂得像兩個世界。

天刑長老展開卷宗，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滾過谷底每一個角落：“外門弟子陳源，偷入禁閱區(qū)，私錄禁術(shù)。

擅改《引氣訣》運行路線，傳于同門周武，致其經(jīng)脈盡毀，道基崩散。”

谷里只有風(fēng)聲嗚咽。

長老合上卷宗，目光第一次落到陳源身上，那里面什么都沒有，空的。

“依律，廢去修為，永為雜役?！?br>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源腦子里“原主”的記憶碎片猛地炸開——藏經(jīng)閣昏暗的墻角，自己顫抖著拓印墻上模糊古篆；深夜油燈下，對著《引氣訣》線路圖涂改，心臟狂跳；周武練功房里爆開的血霧，和隨之而來的、徹骨的悔恨與恐懼……而另一個意識，則在這情緒的風(fēng)暴中，突兀地計算著：廢去修為……能量散失……熵增過程……不可逆？

荒謬。

可這念頭冰冷地釘在那里。

天刑長老走下高臺。

他只邁了三步，陳源就感覺周圍的空氣凝固了，變成透明的琥珀，把他死死封在里面。

連呼吸都需竭力。

長老抬手，并指。

指尖亮起一點白光，不刺眼，卻沉重得讓視線扭曲。

然后，點向他小腹丹田。

冰。

這是第一感覺，像一根極細的冰錐刺破皮膚。

緊接著——“轟！”

不是聲音，是感覺。

那點白光炸成狂暴的洪流，沖進他體內(nèi)。

那不是水，是燒紅的鋼針，是帶倒鉤的刮刀，沿著每一條細微的經(jīng)脈蠻橫推進，撕扯、沖刷、碾碎！

“嗬……呃啊——！”

慘叫沖出口腔就變了調(diào)。

陳源身體猛地反弓起來，又被無形的壓力狠狠壓回石板。

他瞪大眼，眼球布滿血絲，視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動、破碎。

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個東西在崩潰。

氣海——三年吐納，一點點攢起來的、溫?zé)嵛⒐獾拇嬖凇荒枪赏鈦淼?、鋒利而有序的力量粗暴地攪散。

靈氣像受驚的螢火蟲，從毛孔、從七竅、從每一個細胞縫隙里逸出，帶走溫度，帶走力量，帶走“修士”這個身份所代表的一切可能。

要死了……不，是比死更糟……意識被劇痛浸泡，開始沉向黑暗。

就在即將徹底淪陷的剎那，那股冰冷的、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本能，猛地攥住了最后一點清醒。

理解它！

不是祈禱，不是怨恨，是刻在骨子里的指令：面對未知的、毀滅性的現(xiàn)象，第一反應(yīng)是觀測，是分析，是建立模型！

怎么分析？

用眼看？

眼睛快瞎了。

用身體感受？

身體正在被拆解。

那就用……“想象”。

用那個陌生記憶里處理“場”和“流”的方式，去強行理解這正在發(fā)生的暴行。

他拼命集中渙散的精神，不再抵抗痛苦，而是把痛苦當(dāng)成數(shù)據(jù)源。

視野開始扭曲、變形。

周圍稀薄紊亂的天地靈氣，在他瀕臨崩潰的感知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不再是“氣”，而是有疏密、有方向的、緩慢流動的“**場”。

而天刑長老灌入他體內(nèi)的那道靈力……它“現(xiàn)形”了。

一道高度凝聚、邊界清晰、內(nèi)部以某種苛刻頻率共振的“能量束”。

它像一根精準的探針，刺入他原本平衡但脆弱的個人能量場（氣海），然后以其有序的強振動，粗暴地打亂他場內(nèi)的固有結(jié)構(gòu)，誘發(fā)失穩(wěn)、共振崩潰。

這個過程……這種“有序介入引發(fā)失衡”的結(jié)構(gòu)……與他記憶深處某個冰冷而優(yōu)美的數(shù)學(xué)框架，轟然重合！

不是文字，不是圖像，是純粹的邏輯同構(gòu)：一個“流”（D）的源與一個“場”的源（ρ_f）之間的確定關(guān)系。

就在意識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前一瞬，一行清晰無誤的公式，如同夜空中炸亮的閃電，劈開所有混沌，烙在他思維的核心：?·D = ρ_f這是什么？

電動力學(xué)的高斯定律。

描述電場通量密度與電荷密度關(guān)系。

它不描述靈氣。

但在此刻，它描述“毀滅”本身的結(jié)構(gòu)。

最后一個念頭，不是功法，不是悔恨，是混雜著極致痛苦與一絲瘋狂戰(zhàn)栗的驚雷：這個世界的力……場的作用……可以用方程……描述？！

黑暗。

漫長的、破碎的黑暗。

記憶的殘片像海底的沉船碎片，在意識洋流中無序翻騰。

前世的碎片：慘白的實驗室，黑板上寫滿彎曲的符號（?, ?, ∫）。

咖啡冷卻在桌角。

警報燈突然炸紅，控制臺屏幕上的能量曲線瘋狂上竄。

有人尖叫“要炸了！”。

他撲向終端，手指砸在某個按鍵上——數(shù)據(jù)，最后一批實驗數(shù)據(jù)，必須傳出去！

火焰吞沒視野的灼熱……今生的碎片：外門小屋漏雨的夜晚，就著油燈描畫《引氣訣》的經(jīng)脈圖，在一條線路上打了個叉，重新連了一條虛線。

周武湊過來，眼睛發(fā)亮：“陳師兄，這真能成？”

他猶豫了一下，點頭。

三天后，那間練功房的門縫下滲出鮮紅的血。

門被撞開，周武像破口袋一樣癱在血泊里，皮膚下還有靈氣亂竄的凸起。

他手里，還攥著那張涂改的紙。

兩個人生，兩種認知世界的方式，在毀滅的熔爐里被強行鍛打、交融。

每一點融合都帶來靈魂的刺痛與詭異的明悟：那黑板上彎曲的?符號，似乎能捕捉周武皮膚下靈氣亂竄的軌跡；那爆炸的火焰，與氣海被靈力撕碎的灼痛，在感覺的底層竟如此相似……短暫的夢境中，他懸在虛空。

左邊，一片由發(fā)光古篆和云紋組成的、不斷生滅變幻的浩瀚星圖，那是“道”，是“法”。

右邊，一個由坐標(biāo)軸、函數(shù)曲線和簡潔符號構(gòu)成的、冰冷清晰的幾何框架，那是“理”，是“數(shù)”。

兩者緩慢旋轉(zhuǎn)，試探，靠近。

在某個無法言說的維度，一根發(fā)光的曲線與一個扭曲的符文，邊緣輕輕碰在了一起。

沒有聲音。

但整個黑暗的虛空，為之一亮。

冷。

滲進骨頭縫里的濕冷，把陳源從黑暗深處拽了出來。

痛緊接著回歸。

丹田處空蕩蕩的痛，不是受傷的痛，是“被挖走一塊”的虛無之痛。

全身經(jīng)脈像被細砂紙從頭到尾打磨過，每一次微弱的血流經(jīng)過，都引發(fā)細密的、燒灼般的抽搐。

他睜開眼。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低矮黢黑的房梁，掛著破敗的蛛網(wǎng)。

土坯墻裂著縫，長滿深色霉斑。

身下是潮濕的、散發(fā)著**氣味的草堆。

空氣渾濁，混雜著塵土、霉味和一種……類似牲口棚的氣息。

柴房。

雜役住的柴房。

他想撐起身，手臂剛用力，那無處不在的虛弱感就像潮水般把他拍回去。

頭暈?zāi)垦＃形锁Q。

修為……沒了。

他慢慢吸氣，嘗試著像過去三年每一天做的那樣，感應(yīng)天地靈氣，引氣入體。

什么都沒有。

丹田像一口枯井，沉寂冰冷。

曾經(jīng)即使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氣感”，消失了。

不僅如此，身體像漏了氣的皮囊，精元隨著被廢的修為一同流失了大半。

他現(xiàn)在可能連一個健康的凡人都打不過。

門外傳來粗啞的喝罵：“王犢子！

劈的這是柴還是牙簽？

今晚灶火不起，老子抽死你！”

“還有你們倆，水缸見底了不知道？

等著喝風(fēng)拉稀嗎？”

鞭子抽在空中的炸響，和幾聲壓抑的悶哼。

腳步聲匆忙、雜亂、沉重，帶著認命的麻木。

陳源躺著沒動。

他抬起手，看著身上粗糙的灰布衣服。

沒有標(biāo)識，沒有紋路，是最低等雜役的服色。

永為雜役。

絕望。

冰冷的、實實在在的絕望，比柴房的寒氣更刺骨，緩慢地爬滿西肢百骸。

就在這絕望幾乎要將他溺斃時——腦海深處，一點冰冷的光亮了起來。

不是感覺，不是情緒，是一個“結(jié)構(gòu)”。

一個在意識徹底黑暗前，被劇痛和本能刻進去的、關(guān)于“毀滅”如何運作的數(shù)學(xué)描述。

?·D = ρ_f他盯著屋頂破洞漏下的一縷微光，灰塵在光柱中浮沉。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右手的食指——手指還在因虛弱和舊傷而顫抖——伸向身旁潮濕的泥地。

指尖觸到冰冷的濕土。

他劃下第一筆：一個倒三角（?）。

動作笨拙，線條歪扭。

然后是點乘符號（·），字母D，等號，ρ，下標(biāo)f……他寫得很慢，每畫一筆都像耗盡力氣。

幾個符號歪斜地趴在泥地上，與這個彌漫著霉味和鞭響的世界格格不入。

荒謬絕倫。

陳源盯著這行來自另一個文明、另一個思維體系的密碼，看了很久。

然后，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東西，在絕望的凍土下，掙動了一下。

不是希望。

是……好奇。

對未知現(xiàn)象，對不一致之處，對“可被描述”之物的、近乎條件反射的好奇。

他閉上眼，忍著經(jīng)脈的抽痛，將所剩無幾的注意力，不再投向虛無的丹田，而是投向那公式背后的“觀察方式”。

把周圍的一切，想象成一個“場”。

把靈氣的稀薄與濃郁，想象成場強的分布。

把自己，想象成場中一個被破壞了平衡的“點”。

起初，只有黑暗和疼痛。

但當(dāng)他反復(fù)在內(nèi)心構(gòu)建那個“場模型”，默想“?·”代表的“空間變化率”時……某種極其微弱的、全新的“感知”，像盲人第一次用手指觸摸世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探出。

他“感覺”到了。

不是靈氣本身——他己無法吸收分毫。

而是靈氣分布的……“差異”。

門口比墻角“濃”一絲，因為門縫有風(fēng)。

頭頂破洞處，那縷微光周圍，有極其微弱的、向光而聚的“流動趨勢”。

微弱到曾經(jīng)的煉氣三層根本不會察覺。

但在絕對“無”的**下，這一點點“梯度差”，清晰得如同寂靜中的弦顫。

陳源睜開眼。

躺在腐草上，望著那一縷微光。

他咧開嘴，干裂的嘴唇被扯出血口。

這個笑容因痛苦而扭曲，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

柴房外，管事的鞭響再次炸開，呵斥與痛呼混雜。

但這些聲音，忽然變得遙遠。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布滿細小傷口的手指，聲音沙啞得像沙礫摩擦，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靈氣……是場?！?br>
“功法……是描述場運動的方程？”

他頓了頓，眼中的那點光芒，冰冷，銳利，死死釘在虛空中的某個問題上。

“如果方程……可以重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