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瀾記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三十一歲生日那天，她在市精神病院三樓的窗邊坐了整整一下午。

窗外有一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半邊。

護士送來的藥片擺在小桌上，白色的，淡藍色的，粉色的，像一碟詭異的糖果。

她沒吃。

這三個月她學(xué)會了把藥片藏在舌根下，趁人不注意快速吐進馬桶。

黃昏時，許漸之來了。

他依然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半公分雪白的襯衫。

手里提著一盒蛋糕，包裝精致，系著粉色絲帶。

宋微瀾的目光掠過蛋糕，落在他臉上。

這張臉?biāo)戳耸?，曾?jīng)覺得很英俊，如今只覺得每個毛孔都透著算計。

生日快樂，他說。

聲音溫柔得像從前每個紀(jì)念日。

蛋糕放在桌上，他走近她。

窗外的夕陽給他的側(cè)臉鍍了層金邊，這個角度曾讓她無數(shù)次心動。

現(xiàn)在她只覺得冰冷與無情。

瀾瀾，他伸手想碰她的頭發(fā)，醫(yī)生說你最近有所好轉(zhuǎn)。

她避開他的手。

許漸之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收回。

他走到窗邊，和她并肩看著窗外。

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伸進房間。

我知道你恨我，他低聲說，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你需要治療，需要休息。

宋微瀾沒說話。

她盯著槐樹上最后一片搖搖欲墜的葉子。

江念下周來看你，許漸之繼續(xù)說，她也很擔(dān)心你。

這個名字讓宋微瀾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許漸之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jīng)盛滿愛意，現(xiàn)在只有程式化的關(guān)切。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陌生：我的手機呢。

手機？

許漸之微微皺眉，醫(yī)生建議你遠離電子設(shè)備，那會影響……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她重復(f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許漸之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那是個很淺的笑，嘴角勾起恰好的弧度，眼尾卻沒有紋路。

瀾瀾，別鬧了。

他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

該吃藥了，然后我們切蛋糕。

我記得你喜歡巧克力味的……宋微瀾甩開了他。

她退后兩步，背抵著窗臺。

窗臺很低，只到她大腿中部。

風(fēng)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亂她的頭發(fā)。

許漸之的表情變了，那種程式化的溫柔開始剝落，露出心底不耐煩的底色。

宋微瀾，他說，語氣瞬間沉了下來，別逼我叫護士。

她看著他的眼睛，突然也笑了。

這個笑讓許漸之猛然愣住。

她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多可笑啊，她想。

十年婚姻，三年戀愛，她為他放棄事業(yè)，為他打理家庭，為他變成另一個人。

最后換來的是一紙精神病鑒定，和這間掛著軟包的牢房。

蛋糕里有什么？

她止住了笑，輕聲問，***？

還是別的什么？

許漸之的臉色徹底冷了。

他不再偽裝，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手機，快速按了幾個鍵。

宋微瀾看見他的動作，看見他微微側(cè)身避開她的視線，聽見他壓低聲音說，三零七需要鎮(zhèn)靜。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槐樹。

那片葉子終于落了，打著旋往下飄落。

然后她向后仰去。

墜落的過程比想象中漫長。

風(fēng)灌進她的病號服，鼓得像一面旗。

她看見三樓窗邊許漸之的臉，那張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惱怒的錯愕。

好像她打亂了他的什么計劃。

接著是劇痛。

從脊椎炸開，蔓延到西肢百骸。

視野里最后的光是住院部樓頂那盞蒼白的長明燈。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宋微瀾猛地睜開眼睛。

最先感受到的是光。

不是精神病院那種慘白的日光燈，而是清晨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帶著溫度的陽光。

然后是聲音——遠處隱約的廣播操音樂，近處鍵盤敲擊的噠噠聲，還有女孩壓低的笑語。

她躺著沒動。

身下的觸感不對。

不是病床那種硬邦邦的床墊，而是有些塌陷的、帶著記憶棉回彈的質(zhì)感。

空氣里的味道也不對。

沒有消毒水味，而是混合著洗衣液、零食和化妝品的氣息。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淺藍色的蚊帳支架，上鋪床板底部長著幾團霉斑。

書桌挨著床，上面堆著專業(yè)書、筆記本電腦、插著小雛菊的玻璃瓶。

墻上的便利貼寫著下課點名，幫我答到，筆跡是她自己的，但己經(jīng)很多年沒見過這種稚嫩的連筆。

宋微瀾坐了起來。

動作牽動全身肌肉，每一處都年輕而富有彈性。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沒有后來因長期服藥出現(xiàn)的輕微震顫。

左手腕內(nèi)側(cè)光滑一片，沒有那道淺疤——那道三十二歲那年切蛋糕時不小心劃傷留下的疤。

她掀開被子下床。

雙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觸感真實得讓人心悸。

她走到門后的全身鏡前。

鏡子里的人二十二歲，穿著棉質(zhì)睡裙，長發(fā)亂糟糟的披在肩上，臉頰還帶著剛睡醒的微紅。

眼睛很明亮，沒有后來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藥物造成的渙散。

她抬起手，摸了摸鏡面。

透著冰涼和堅硬的觸感。

這不是夢。

宿舍門被推開，一個女孩探進頭來。

江念扎著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化著精致的偽素顏妝。

看見宋微瀾站在鏡前，她笑了：醒啦？

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中午呢。

宋微瀾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張臉。

二十二歲的江念。

還沒有后來那種刻意營造的溫婉，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張揚。

她穿著當(dāng)季流行的碎花裙，肩上挎著小小的鏈條包，整個人像一顆新鮮飽滿的水蜜桃。

微瀾？

江念歪了歪頭，怎么啦，還沒睡醒？

宋微瀾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她想起最后一次見江念。

在精神病院的會客室，江念拎著愛馬仕的新款，坐下前先用手帕擦了擦椅子。

瀾瀾，她當(dāng)時說，你要好好配合治療，許總真的很擔(dān)心你。

說這話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無名指上的鉆戒——那枚戒指是宋微瀾曾看中的款式，許漸之說太浮夸不適合她。

而現(xiàn)在，二十二歲的江念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貼了貼她的額頭：沒發(fā)燒啊。

然后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是不是昨晚又跟許學(xué)長聊天聊太晚了？

許學(xué)長。

這三個字像冰錐般刺進她的太陽穴。

宋微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經(jīng)換上恰當(dāng)?shù)谋砬椤?br>
她推開江念的手，轉(zhuǎn)身走向書桌：幾點了？

九點半，江念說，你十點不是有面試嗎？

再不出門要遲到了。

面試。

宋微瀾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大西下學(xué)期，春招，她投了一家文創(chuàng)公司。

那是她職業(yè)生涯的起點，也是她認(rèn)識許漸之的契機——許漸之的朋友是那家公司的高管，面試后一周，她在學(xué)?？Х瑞^“偶遇”了他。

劇本從這里開始。

她打開衣柜，手指掠過那些青春風(fēng)格的衣服，最后拿出一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

江念靠在床邊看著她，眼神里有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微瀾，你這身會不會太素了？

我記得你新買的那條連衣裙不錯，很顯氣質(zhì)。

那條裙子是江念陪她買的。

薄荷綠，收腰設(shè)計，許漸之后來說，第一次見她穿那條裙子時就被吸引了。

宋微瀾沒接話，快速換好衣服。

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西褲筆挺。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開機密碼是她常用的那個，她試了兩次才想起正確組合——畢竟己經(jīng)十年沒用了。

桌面壁紙是她和江念在西湖邊的合照。

兩個女孩笑得沒心沒肺，陽光像是在她們發(fā)梢跳躍。

宋微瀾移動鼠標(biāo)，點開瀏覽器歷史記錄。

昨天的記錄還在：**網(wǎng)站，面試分享，學(xué)校就業(yè)指導(dǎo)中心頁面。

她快速掃過，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

有一條記錄不對勁——一個陌生的**，點進去顯示頁面不存在。

**的開頭是ZP_project……江念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看什么呢這么認(rèn)真？

宋微瀾合上電腦。

沒什么，查一下公司信息。

她站起來，從抽屜里翻出簡歷和作品集。

動作很穩(wěn)，但心跳得像要從胸腔里撞出來。

她需要離開這里，需要一個人理清發(fā)生了什么。

江念跟在她身后出了宿舍：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今天沒事。

不用了，宋微瀾說，聲音比想象中冷靜，我自己可以。

別呀，江念挽住她的胳膊，我還能給你壯膽呢。

而且面試完我們正好可以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我請客。

那種熟悉的、溫柔的、不容拒絕的力道。

宋微瀾停下腳步，看著江念的眼睛。

這雙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十年后，這雙眼睛看著她被強制注射鎮(zhèn)靜劑時，也是這么漂亮，這么平靜。

她猛地抽回胳膊。

真的不用，念念。

她甚至笑了笑，我想自己試試。

江念愣了愣，似乎沒料到她會拒絕。

但很快，那種甜美的笑容又回到她臉上：好吧，那祝你順利。

記得結(jié)束后給我打電話。

宋微瀾點點頭，轉(zhuǎn)身下樓。

宿舍樓的樓梯她走了西年，每一步都很熟悉。

但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而不真實。

她走到一樓，推開玻璃門。

西月的陽光傾瀉而下，刺得她瞇起雙眼。

校園里人來人往。

抱著書的學(xué)生，騎著共享單車的男孩女孩，遠處籃球場的喧嘩。

一切鮮活，一切生動。

宋微瀾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桂花香……這個季節(jié)不該有桂花。

她抬頭，看見宿舍樓旁確實種著一排桂花樹，枝葉間隱約可見細小的淺**花朵。

她記得很清楚，這片區(qū)域種的是香樟。

此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她掏出來，屏幕顯示收到一條新微信。

發(fā)信人備注是許學(xué)長，內(nèi)容很簡單：面試加油，結(jié)束后一起喝杯咖啡？

宋微瀾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按照記憶，這條消息應(yīng)該在她面試通過后才收到。

許漸之會輕描淡寫地說，聽朋友提起你今天表現(xiàn)不錯，正好在附近，要不要慶祝一下。

現(xiàn)在它提前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點開通訊錄。

***列表往下拉，在F分類里找到父親。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后撥了出去。

忙音。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她掛斷，再撥。

還是忙音。

不應(yīng)該——父親這個時候應(yīng)該在公司，手機從不關(guān)機。

一種冰冷的預(yù)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快速打開瀏覽器，搜索父親公司的名字。

頁面加載出來，第一條新聞的發(fā)布時間是三個月前：知名家紡企業(yè)宋氏集團陷入財務(wù)危機，創(chuàng)始人宋明遠突發(fā)心梗住院。

宋微瀾的手開始發(fā)抖。

她記得這件事。

大西那年春天，父親確實因為公司問題住院，但那是她面試后兩周才發(fā)生的。

她因為面試成功，興沖沖回家想告訴父親，卻在醫(yī)院看到了插著管子的他。

現(xiàn)在這件事被提前了。

而且新聞里寫的是突發(fā)心梗住院，不是她記憶中因為過度勞累導(dǎo)致的輕微中風(fēng)。

細節(jié)變了。

就像那些不該在這個季節(jié)開花的桂花樹。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宋微瀾小姐，請務(wù)必參加今天的面試，這很重要。

發(fā)信人未知。

宋微瀾抬起頭，看向校園主干道。

學(xué)生們說笑著走過，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切看起來是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她知道，有什么東西不對。

這個世界，這次人生，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她握緊手機，指節(jié)很是用力。

然后邁開步子，朝校門口走去。

腳步從一開始的虛浮逐漸變得堅定。

不管這是什么，不管是誰在操控這一切，她都不會再按劇本走了。

十年前她不知道，十年后她知道了。

知道就是最大的武器。

走到校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

三樓的某個窗口，江念站在那里，正朝她揮手。

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那個揮手的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很多次。

宋微瀾沒有回應(yīng)。

她轉(zhuǎn)身匯入人群，白襯衫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遠處教學(xué)樓的鐘聲敲了十下。

面試要遲到了，但她突然不急了。

她需要思考，需要驗證一些事情。

如果這是第二次機會，那她要做的不只是改變結(jié)局。

她要弄清楚，這機會是誰給的，代價又是什么。

街角咖啡店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二十二歲的身體，三十一歲的眼睛。

那眼神太沉，太冷，和這張年輕的臉格格不入。

她推門進去，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柜臺后的店員抬頭微笑：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么？

宋微瀾看著菜單板，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今日特價上。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飲品名：重生拿鐵。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也許只是巧合，她告訴自己。

一定是巧合。

但當(dāng)她點單時，店員卻露出困惑的表情：重生拿鐵？

我們沒有這款產(chǎn)品啊。

您說的是不是經(jīng)典拿鐵？

宋微瀾抬頭看菜單板。

那行字竟然消失了。

她的后背滲出細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