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像是被一柄重錘反復(fù)敲擊著太陽穴，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顱骨內(nèi)側(cè)一陣劇烈的抽痛。

陳山河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浮，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筆記本電腦風(fēng)扇的嗡鳴，以及同事們驚慌的呼喊。

“山河！

山河你怎么了？”

“快叫救護(hù)車！”

然后，是永恒的寂靜，和無邊的黑暗。

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片昏黃、搖曳的光暈。

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土和某種劣質(zhì)**的氣息，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刺激著他敏感的神經(jīng)。

這是哪里？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感到渾身酸軟無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觸感粗糙的褥子。

他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環(huán)顧西周。

一間低矮、昏暗的土坯房。

糊著舊報紙的墻壁上，裂縫像蛛網(wǎng)般蔓延，冷風(fēng)正從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來。

屋頂是由歪歪扭扭的房梁和蘆葦棚成的，黑黢黢的，掛滿了灰塵結(jié)成的絮。

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擺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豆大的燈苗不安地跳動著，勉強(qiáng)驅(qū)散了一小片黑暗，卻將更多的陰影投射在房間的角落。

這不是他那個位于二***、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公寓。

強(qiáng)烈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抬手，看向自己的雙手。

一雙少年的手。

手掌寬大，指節(jié)分明，但皮膚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手臂瘦削，卻隱約可見長期勞作留下的結(jié)實線條。

這不是他那雙敲慣了鍵盤、保養(yǎng)得宜的手。

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jìn)他的腦海。

他是陳山河，二十一世紀(jì)一家知名廣告公司的策劃總監(jiān)，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后，倒在了方案評審會的前一刻。

他應(yīng)該是……死了。

那現(xiàn)在呢？

他猛地扭頭，看向土炕的另一頭。

一個面容憔悴、看上去足有五十歲的婦人，正靠坐在炕沿，就著微弱的燈光，費力地縫補(bǔ)著一件滿是補(bǔ)丁的舊衣服。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肘部己經(jīng)磨得近乎透明。

“媽……？”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稱呼，脫口而出。

婦人聞聲抬起頭，臉上刻滿了生活重壓留下的溝壑，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關(guān)切。

“山河醒啦？

還難受不？

你說你，好好的咋就暈倒在村口了，嚇?biāo)缷屃恕彼穆曇羯硢。瑤е鴿庵氐泥l(xiāng)音。

李秀蘭。

他的母親。

陳山河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前世的他，是個孤兒，從未享受過母愛。

而這一聲“媽”，以及婦人眼中毫不作偽的關(guān)懷，讓他靈魂劇震。

更多的記憶融合進(jìn)來。

現(xiàn)在是……1980年。

春寒料峭。

這里是北方一個叫清河峪的偏僻山村。

他是陳山河，清河峪村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少年，剛滿十七歲，在公社的中學(xué)讀高中。

父親早逝，家里有體弱多病的母親，一個十歲的妹妹小梅，一個八歲的弟弟建設(shè)。

他們是村里有名的“超支戶”，窮得叮當(dāng)響。

前世今生，兩個靈魂，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這一刻猛烈地碰撞、交織。

他，重生了。

從二十一世紀(jì)的金領(lǐng)精英，重生回了西十多年前，一貧如洗的農(nóng)村少年身上。

巨大的荒謬感和眩暈感再次襲來，他差點又暈過去。

“哥，你喝口水?！?br>
一個細(xì)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山河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面黃肌瘦、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有缺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清澈見底的白開水。

那是他的妹妹，陳小梅。

女孩的眼睛很大，卻缺乏這個年紀(jì)該有的神采，只有怯怯的擔(dān)憂。

“小梅……”陳山河接過碗，冰涼的手指觸碰到妹妹溫?zé)岬男∈帧?br>
他仰頭，將碗里的水一飲而盡。

冷水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喉嚨里的干渴和那股想要嘔吐的**，也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必須接受這個現(xiàn)實。

他死了，但又活了。

活在了這個物質(zhì)極度匱乏、前途看似一片灰暗的1980年。

“媽，我……我沒事了?！?br>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些，“就是有點餓?！?br>
這是實話。

一股深入骨髓的饑餓感，正從空癟的胃袋里灼燒般蔓延開來。

這不是前世為了減肥而刻意忽略的饑餓，而是長期營養(yǎng)不足帶來的、身體本能的哀鳴。

李秀蘭嘆了口氣，放下手里的針線，臉上寫滿了愁苦。

“鍋里還有半個野菜窩頭，媽給你拿去。

糧食……糧食就快見底了，隊里要等下個月才分糧……”就在這時，里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探進(jìn)頭來，吸溜著鼻涕，眼巴巴地看著炕上的陳山河，又看看母親，小聲嘟囔：“媽，我也餓……”這是弟弟陳建設(shè)。

看著眼前瘦弱的妹妹，饞嘴的弟弟，愁苦的母親，以及家徒西壁的景象，陳山河的心臟一陣刺痛。

前世的他，拼命工作，不就是為了擺脫童年孤兒的陰影，過上富足的生活嗎？

可命運卻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將他扔回了比前世起點更低的深淵。

絕望嗎？

是的，有一瞬間，他幾乎要被這巨大的落差擊垮。

但下一秒，一股更加洶涌的不甘和怒火，從他心底升騰而起！

不！

他既然回來了，就絕不能認(rèn)命！

他帶著超越這個時代西十年的記憶和見識回來了！

他知道未來的經(jīng)濟(jì)浪潮將如何奔涌，知道無數(shù)的機(jī)遇就隱藏在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之下！

別人眼中的絕路，或許正是他的通天坦途！

“山河，快吃吧。”

李秀蘭將半個黑**、摻著不知名野菜的窩頭遞到他手里，窩頭又硬又糙，散發(fā)著淡淡的苦澀味道。

陳山河接過窩頭，沒有立刻吃。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破舊的窗欞，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的眼神，不再是屬于十七歲少年的迷茫和怯懦，而是沉淀了數(shù)十年閱歷的銳利和堅定。

“媽，”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明天起，這個家，我來扛?！?br>
李秀蘭愣住了，看著兒子眼中那從未有過的光芒，一時竟忘了回應(yīng)。

陳山河攥緊了手里的窩頭，粗糙的觸感磨礪著他的掌心。

他回來了。

1980年，一切才剛剛開始。

溫飽、貧困、屈辱……他要將這些，一件一件，徹底碾碎！

只是，這第一步，該如何踏出？

這改變命運的第一縷光，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