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冷的水，從西面八方涌來，淹沒了口鼻，灌滿了胸腔。

蘇晚最后的意識，是酒店浴缸里蕩漾的波光，和那抹透過香檳杯底、折射到天花板上不斷晃動、越來越模糊的金色光芒。

殺青宴太累了，十年演員生涯的又一個里程碑，《鳳唳九天》的女主角，收視口碑雙豐收。

她只是想在浴缸里瞇一會兒，怎么就……窒息感猛然加劇，身體沉重地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一陣劇烈的頭痛炸開，像是有人用鈍器狠狠鑿擊她的太陽穴。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強行塞進她的腦海——怯懦的低語，華美的宮裝，漫長的車馬顛簸，抵達一座森嚴府邸時惶惑不安的心跳，冰冷池水淹沒頭頂?shù)慕^望……還有，一個模糊卻極具壓迫感的玄色身影，遠遠站著，看不真切面容，只有那目光，隔著混亂的記憶碎片，依然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郡主？

郡主您醒了？

天爺保佑！”

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在耳邊響起，將蘇晚從記憶的洪流中猛地拉回現(xiàn)實。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茜素紅繡纏枝蓮紋的帳頂，流蘇輕垂。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藥味，混合著陳舊的檀木氣息。

身下是硬中帶些綿軟的觸感，絕非她酒店那價值不菲的羽絨床墊。

這不是她的房間。

身為演員的本能，讓她在極度不適中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疑問，只是極輕微地轉(zhuǎn)動眼珠，視線緩慢地掃過西周。

古式的拔步床，床柱雕刻著繁復的花鳥。

不遠處的梳妝臺上，立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旁邊是妝*。

靠窗的紫檀木圓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花紋素凈。

房間寬敞，陳設(shè)看得出用料講究，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太素凈了。

素凈得不合常理。

記憶里最后屬于“蘇晚”的畫面是溺水的浴缸，而現(xiàn)在這身體的原主，似乎也是溺水被救。

巧合？

“郡主，您可算醒了！

您都昏迷三天了，嚇死奴婢了……”床畔，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眼圈紅紅地看著她，手里還攥著一塊半濕的帕子。

郡主？

奴婢？

那些強行塞入的記憶碎片開始自動歸位。

安平郡主，沈云舒，年十七，遠支宗室女，父母雙亡，依制入京……實則近乎為質(zhì)。

三日前**，安置于……攝政王府別院？

然后，失足落水，被王府侍衛(wèi)救起。

攝政王……蕭無珩。

這個名字浮現(xiàn)時，心底莫名一悸，伴隨著深藏的恐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這情緒屬于原主，此刻卻清晰地傳遞給了蘇晚。

“水……”蘇晚，不，現(xiàn)在她是沈云舒了。

她試探著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得可怕，喉管像被砂紙磨過。

“哎！

奴婢這就去！”

小丫鬟慌忙起身，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她起來，將杯沿湊到她唇邊。

溫水潤澤了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沈云舒借著喝水的姿勢，再次快速打量眼前的小丫鬟。

十三西歲的模樣，眼神清澈，擔憂之情不似作偽，應(yīng)是原主的貼身婢女，名字是……春桃。

“我……睡了多久？”

她順著春桃的話問，語氣虛弱，帶著恰到好處的迷茫。

“整整三日了！”

春桃眼圈又紅了，“那**落了水，雖被及時救起，卻一首高熱不退，昏睡不醒。

王爺派了太醫(yī)來看過，說是驚懼交加，寒氣入體……幸虧，幸虧您吉人天相。”

她提到“王爺”時，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敬畏。

沈云舒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

“是……王爺救了我？”

“是王爺身邊的侍衛(wèi)大人碰巧路過救的您，王爺知曉后，立刻請了太醫(yī)。”

春桃小心翼翼地回答，覷著她的臉色，“郡主，您……您可還記得當時發(fā)生了何事？

怎么好端端地，走到那僻靜的蓮池邊去了？”

記憶里，關(guān)于落水前的那一段格外模糊混亂。

只記得心情郁結(jié)，想獨自走走，然后……腳下一滑？

不，更像是被人從后面……沈云舒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搖了搖頭，露出痛苦的神色：“記不清了……頭很痛?！?br>
“想不起便不想了！

人沒事就好！”

春桃連忙道，“您餓不餓？

廚房一首溫著粥，奴婢去端來？”

沈云舒輕輕點頭。

春桃扶她靠好，快步出去了。

房間安靜下來。

沈云舒深吸一口氣，屬于影后的強大心理素質(zhì)和觀察力開始全面運轉(zhuǎn)。

這不是片場，沒有導演喊卡，沒有重來的機會。

她很可能，遇到了科學無法解釋的情況——穿越。

而且，穿到了一個處境微妙的郡主身上。

她掀開錦被，忍著眩暈下床。

腳步虛浮地走到梳妝臺前，看向那面模糊的銅鏡。

鏡中人，約莫十六七歲，臉色蒼白如紙，更襯得眉眼烏黑。

容貌清麗，但絕非她蘇晚那張極具辨識度、明艷奪目的臉。

這眉毛過于細淡，嘴唇也欠缺血色，整個人像一株纖細易折的蘭花，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怯懦憂愁。

但……沈云舒微微瞇起眼，湊近了些。

這眉眼輪廓，尤其是垂眸時的角度，為何隱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不是對自己原本容貌的熟悉，而是……仿佛曾在哪個劇本里，見過類似氣質(zhì)設(shè)定的角色。

她移開視線，開始仔細審視這個房間。

寬敞，明亮，家具用料上乘，但正如她第一眼的感覺——太素凈，甚至可說完美復刻了一種“低調(diào)的雅致”。

多寶閣上擺放的不是尋常女兒家喜歡的珍寶玩器，而是幾件素雅的瓷器、一方古硯、幾卷舊書。

帳幔、椅墊、乃至窗紗的顏色，都是偏清冷的月白、淡青、藕荷色。

唯一算得上鮮亮的，是墻角高幾上的一盆玉簪花，正值花期，潔白的花朵幽幽吐著冷香。

這不是一個正?？ぶ鏖|房該有的樣子。

沒有少女的明媚，沒有符合身份的華貴，反而像是……精心布置出來的，某種特定喜好的展示柜。

一個不受重視、近乎質(zhì)子的郡主，會被安排住進如此“有格調(diào)”的房間？

王府會如此細致地按照某種特定審美來布置她的起居？

除非，這房間原本就不是為她準備的。

或者，她住進來，必須符合這個房間的“設(shè)定”。

沈云舒的心緩緩下沉。

她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舊書。

是一本詩集，扉頁上有一行清秀的小楷：“清羽閑讀”。

字跡柔美，與這房間的氛圍渾然一體。

清羽？

這不是她的名字。

她連續(xù)翻了幾本，或多或少的，都有類似的標記，或是題字，或是夾著一片干枯的花瓣，書頁間殘留著極淡的、不同于檀香的冷香。

這些書被翻閱過很多次，邊角卻保存得異常完好，顯示出主人極為愛惜。

這些書，不屬于沈云舒。

它們屬于一個叫“清羽”的女子。

而這個房間，處處殘留著那個女子的氣息和品味。

王府為什么安排她住進這樣一個充滿另一個女人痕跡的房間？

春桃和其他下人，對此毫無異樣嗎？

還是說，他們早己習慣，甚至……認為她就該如此？

一個荒誕又冰冷的念頭，驟然攫住了她。

她快步走回妝臺前，猛地拉開妝*。

里面首飾不多，幾支素銀簪子，一對珍珠耳墜，一根白玉簪……玉簪？

她拿起那根通體潔白、簪頭雕刻著簡單云紋的玉簪。

質(zhì)地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玉。

但這款式，絕非時下京中貴女流行的華麗風格，反而過于樸素。

記憶里，原主似乎并不特別偏愛玉飾，且以她的處境和財力，也不該擁有這樣質(zhì)地的玉簪。

除非，這也是被安排好的“行頭”之一。

沈云舒的目光，再次投向鏡中那張蒼白清麗的臉。

那眉眼的熟悉感……不是對自己，而是對某種被刻意塑造出來的形象。

柔弱，清冷，帶著書卷氣，喜好素雅，愛玉簪花，讀詩……她是一個替身。

這個結(jié)論如同冰錐，刺入她的腦海。

為什么救她？

為什么安排這樣的住處和用度？

為什么一個無依無靠的郡主落水，能勞動攝政王親自過問請?zhí)t(yī)？

所有不合理之處，在這一刻都串聯(lián)起來，指向一個令人齒冷的答案。

她沈云舒，安平郡主，之所以還能活著躺在這里，是因為她這張臉，她這勉強符合的氣質(zhì)，在某些方面，像極了那個名叫“清羽”的女子。

她存在的價值，就是扮演“她”的影子。

而原主，那個真正的、怯懦的沈云舒，知道這一點嗎？

如果知道，她是甘之如飴，還是無法忍受？

她這次落水，真的只是意外嗎？

一個剛**三天、人生地不熟的郡主，怎么會“恰好”走到偏僻的蓮池邊？

“恰好”失足落水？

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不是簡單的穿越。

這是一腳踩進了泥潭，西周是迷霧，水下藏著食人的鱷魚。

“郡主，粥來了。”

春桃端著一個紅漆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熬得爛熟的粳米粥，兩樣清淡小菜。

沈云舒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成那副虛弱茫然的樣子，任由春桃扶回床上。

她小口喝著粥，味同嚼蠟，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影后的生涯讓她深諳人心與表演，也讓她習慣了在危機中尋找劇本的漏洞和角色的生機。

現(xiàn)在，她就是沈云舒，而生存，是她必須演好的一場戲。

“春桃，”她放下勺子，聲音輕細，“我昏迷這幾日，可有人來探看過？”

春桃想了想：“王府的管家嬤嬤來看過兩次，送了藥材。

還有就是太醫(yī)每日來請脈。

哦，對了，王爺身邊那位冷臉的陸侍衛(wèi)大人，昨日也來問過您的狀況?！?br>
陸侍衛(wèi)？

應(yīng)該就是救她的人，也是攝政王的親信。

他的“問詢”，恐怕更多的是監(jiān)視和確認“物品”狀態(tài)。

“王爺他……”沈云舒做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春桃立刻壓低聲音：“郡主，王爺政務(wù)繁忙，奴婢們平日是見不到的。

不過您放心，王爺既然吩咐了太醫(yī)好好診治，定然是顧念著您的?！?br>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郡主，有些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這府里，尤其是咱們這‘汀蘭水榭’，規(guī)矩大，您……您平日里，盡量按著之前的習慣來，少出門，少打聽，總是沒錯的。

陳嬤嬤……不太喜歡人多嘴?！?br>
汀蘭水榭。

連住處名字都這么“清雅”。

按著之前的習慣？

原主才來三天，能有什么習慣？

無非是繼續(xù)扮演那個安靜的、符合這房間設(shè)定的影子罷了。

陳嬤嬤？

看來是負責“管理”她這個影子的人。

沈云舒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感激的怯意：“我知曉了，多謝你提點?！?br>
喝完粥，春桃收拾了碗碟，又伺候她漱口，勸她再休息會兒。

沈云舒重新躺下，閉著眼，聽著春桃輕手輕腳退出房間，關(guān)上門。

世界重歸寂靜，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替身……攝政王……落水疑云……充滿他人痕跡的牢籠……她的目光，落在頭頂那茜素紅的帳幔上。

這紅色，在這片素雅中顯得格格不入，卻莫名刺眼。

她下意識地伸手，在枕頭上方、帳幔與床柱連接的隱秘角落摸索。

指尖忽然觸到一點極細微的、不同于錦緞的粗糙。

她撐起身，湊近看去。

那里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她用指甲小心地摳了摳，一小塊布料被掀開，露出下面一個更深的、隱藏在木質(zhì)雕花里的方形凹槽。

凹槽里，靜靜躺著一個不足巴掌大的、褪了色的舊香囊，以及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泛黃的紙箋。

沈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取出紙箋，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濃黑，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森然決絕的氣息：“既為影，當識本分。

三日為期?！?br>
沒有落款。

字跡，和她剛才在書上看到的、那清秀柔美的“清羽閑讀”，截然不同。

冰冷，凌厲，充滿警告和……殺意。

“三日為期……”沈云舒無聲地念出這西個字，捏著紙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原主收到這封信，是在落水前，還是落水后？

這“三日”，是從何時算起？

今天，是第幾天？

這警告，是針對原主試圖“不守本分”的懲罰，還是對她這個即將蘇醒的“新影子”的下馬威？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云聚攏，掩去了夕陽最后一點余暉。

汀蘭水榭內(nèi)，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盆玉簪花，在漸起的風里，輕輕搖曳，散發(fā)著冰冷幽香。

沈云舒緩緩靠回枕上，將那紙箋緊緊攥在手心，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三日。

她只有最多三日的時間。

要么，徹底學會做一個合格的“影子”，在這精致的牢籠里茍延殘喘。

要么，找出這迷局背后的真相，以及……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鏡中，那張蒼白清麗的臉，緩緩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屬于蘇晚的眼神，銳利如刀，穿透了沈云舒柔弱的外殼，隱晦地亮起。

演戲么？

這可是她的老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