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小魚特意提早了十五分鐘到達辦公室，手里還拎著兩份在樓下便利店精心挑選的早餐——一份照舊是她的豆?jié){茶葉蛋，另一份則是價格讓她肉疼了一下的豪華金槍魚三明治和一瓶進口果汁。

她打定了主意，今天必須拿下周墨這個“難友”，結成堅實的**同盟。

辦公室里依舊是一片低氣壓。

程序員阿杰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對著滿屏的紅色報錯代碼*著自己所剩無幾的頭發(fā)。

瑜伽姐則是對著一個小鏡子，小心翼翼地遮蓋著熬夜帶來的憔悴痕跡。

經理辦公室的門緊閉著，但里面?zhèn)鱽淼孽獠铰暫团紶柕膰@息聲，清晰可聞。

只有周墨的角落，依舊是一派祥和。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衛(wèi)衣，正拿著一個小網兜，慢條斯理地清理著魚缸里并不存在的雜質。

那幾尾紅色的小魚在他手邊悠閑地巡游，仿佛外面的兵荒馬亂與它們毫無關系。

林小魚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個自認為最真誠、最無害的笑容，邁著輕快的步子（盡管高跟鞋依舊有點磨腳）走了過去。

“周墨前輩，早上好呀！”

周墨動作沒停，只是眼皮抬了抬，算是打過招呼。

林小魚將那份豪華早餐輕輕放在他整潔的桌面上，聲音甜度滿分：“前輩，還沒吃早餐吧？

我多買了一份，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br>
周墨這下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目光在那份包裝精美的三明治和林小魚那張寫滿“討好”的臉上轉了一圈，眉梢?guī)撞豢梢姷貏恿艘幌隆?br>
“有事？”

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也沒什么事，”林小魚搓了搓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就是……我剛來，什么都不懂。

聽說后天那個復盤會……挺重要的？

我有點緊張，想著前輩您經驗豐富，能不能……稍微指點我一下？

比如，到時候我該注意些什么？”

她的話說得迂回，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求帶，求庇護，求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找個掩體。

周墨沒看那份早餐，也沒首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重新拿起他的小網兜，慢悠悠地說：“金槍魚不錯。”

林小魚心中一喜，有門兒！

然而下一秒，周墨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后那個堆滿灰塵的舊紙箱上，那是昨天行政隨手扔給她的、號稱是“靈境”項目的“遺產”。

“先把那個看了?！?br>
他用網兜隨意地指了指，“看完了，再說?！?br>
林小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箱子資料，她昨天瞥了一眼就頭大如斗，全是枯燥的技術文檔、混亂的會議紀要和一堆看起來毫無關聯(lián)的用戶反饋，簡首就是個垃圾信息回收站。

“前輩，那個……不看？”

周墨終于轉過頭，正眼看著她，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玩味？

“那早餐拿回去?！?br>
林小魚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心里有點泄氣，但更多的是不服。

她咬咬牙，行，看就看！

不就是一堆廢紙嗎？

還能比高數(shù)題更難啃？

她把那份豪華早餐往周墨那邊又推了推，像是押上賭注：“看！

我這就看！

早餐是心意，前輩您一定得嘗嘗！”

說完，她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像是跟誰賭氣似的，一把將那個沉甸甸的紙箱拖到面前，掀開了蓋子。

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認命地抽出最上面一沓文件，開始硬著頭皮閱讀。

《VR渲染引擎接口V3.2版說明》……什么鬼？

《關于項目里程碑節(jié)點延遲的第三次說明及資源申請》……通篇官樣文章。

《第七次內部體驗會用戶嘔吐情況統(tǒng)計表》……林小魚嘴角抽搐了一下，這統(tǒng)計做得還挺細致。

時間在她與天書般的資料搏斗中緩緩流逝。

辦公室里，鍵盤聲、嘆息聲、王經理偶爾提高的講電話聲，交織成一曲壓抑的交響樂。

唯有周墨那邊，偶爾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或者給薄荷噴水的細碎聲響，像是不合拍的間奏。

期間，瑜伽姐路過她身邊，瞥了一眼她面前堆積如山的資料，同情地搖了搖頭：“新人，別太拼了，沒用的。

這項目啊，早就***子里了，神仙難救?！?br>
阿杰也趁著去接水的功夫，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魚，聽哥一句勸，后天開會，腦袋埋低點，問什么都說‘剛來，不清楚’，千萬別瞎出頭，這鍋誰沾上誰死！”

連王經理也出來晃悠了一圈，看到林小魚在“刻苦”鉆研，眼神復雜地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什么都沒說，又縮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所有人的態(tài)度都清晰地指向一個事實——這是個巨坑，躲得越遠越好。

林小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偷偷瞄向周墨，他不知從哪里摸出個保溫杯，正吹著熱氣，小口啜飲著，那份豪華三明治原封不動地放在桌角，仿佛一個無聲的嘲諷。

難道自己判斷錯了？

這家伙根本不是難友，而是個徹頭徹尾的、麻木的老咸魚？

就在林小魚快要被絕望和挫敗感淹沒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紙箱最底部一份被揉得皺巴巴、幾乎要被丟棄的文檔。

標題是《初期市場調研非正式訪談記錄（未被采納）》。

鬼使神差地，她把這份看起來最不像“正經資料”的東西抽了出來。

里面記錄的不是冰冷的數(shù)據(jù)和條款，而是一些非常口語化，甚至帶著情緒的用戶原始反饋。

“花里胡哨的，晃得我頭暈，就想看看桂林山水長啥樣，搞那么復雜干嘛？”

“戴個頭顯走路差點摔跤，你們這安全措施不行啊。”

“宣傳片里的古鎮(zhèn)夜景很美，為啥體驗版里沒有？

是不是騙人的？”

……這些聲音，在之前那些嚴謹（或者說推諉）的官方文檔里，是完全被忽略和過濾掉的。

但此刻，這些樸素甚至粗糙的抱怨，卻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林小魚混亂的腦海，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她好像……捕捉到了點什么。

正在這時，王經理辦公室的門“嘭”一聲被猛地推開，打斷了她的思緒。

王經理面色灰敗地走出來，手里捏著幾張打印紙，手指都在微微發(fā)抖。

“通知一下，”他的聲音干澀，“剛接到總部正式郵件，后天下午的會議，不僅僅是復盤，總公司的**——就是上次被……嗯，體驗不好的那位——會親自旁聽！

要求我們部門，必須拿出一個明確的、對項目后續(xù)處理的、有責任擔當?shù)膽B(tài)度！”

這話如同最后一道喪鐘，在小小的辦公室里敲響。

阿杰的鍵盤聲停了，瑜伽姐的鏡子也放下了，連周墨翻書的動作都似乎頓了一下。

“經理，這‘有責任擔當?shù)膽B(tài)度’是……是什么意思？”

瑜伽姐聲音發(fā)顫地問。

王經理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辦公室里掃過，最后，仿佛經過了極其艱難的掙扎，停留在了剛剛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絲茫然和思考痕跡的林小魚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歉意、無奈，但更多的是某種下定決心的解脫。

“小魚啊，”王經理的聲音變得異?！昂吞@”，“你這兩天，資料看得非常認真，辛苦了。

后天的會議，非常重要，你作為項目組的新鮮血液，雖然接觸時間短，但或許能提供一些……不一樣的視角。

到時候，你準備一下，可能需要你首先就項目現(xiàn)存的一些‘表面問題’，做一個簡短的、客觀的陳述?！?br>
這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林小魚最后一點僥幸心理。

所謂的“表面問題”，所謂的“客觀陳述”，說白了，就是讓她這個新人，去承擔那些最顯而易見、最無法推諉的“低級錯誤”！

比如用戶體驗不佳，比如演示 *UG 頻出！

把她推出去當?shù)谝粋€祭品，堵住總公司的嘴，為后面真正的“責任厘清”（也就是高層甩鍋）鋪平道路！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阿杰和瑜伽姐都向林小魚投來了混合著同情、慶幸以及一絲“果然如此”的目光。

林小魚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耳朵里嗡嗡作響。

委屈、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像火山一樣在她胸腔里積聚。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拒絕，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個龐大的公司機器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蟻，根本無力反抗這種**裸的安排。

她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唯一的變數(shù)——周墨。

他似乎剛剛合上那本《世界魚類圖鑒》，對于王經理這番毫不掩飾的甩鍋行為，他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伸手，拿起了桌角那個一首沒動過的豪華金槍魚三明治。

在林小魚幾乎要絕望的目光中，他慢吞吞地撕開了包裝紙，低頭，輕輕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咀嚼了幾下，像是品嘗著什么美味，隨即抬起頭，迎上林小魚那雙因為震驚和委屈而微微發(fā)紅的眼睛，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含糊不清地說了三個字：“味道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