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鋤藥
第2章 雨生
一、入夜滴答，鍋臺邊的盤算雨從二更開始下，滴滴答答，像誰在屋瓦上彈琵琶。
我縮在被窩里，聽風(fēng)晃窗欞，卻怎么也合不上眼——懷里像揣著一只撲騰的小雞，全是白日里和謝山山擊掌的那句"一起干"。
一起干，說起來輕飄飄，可真要開荒兩分，得先解決三件事：1.地——后山陽坡雖荒，可畢竟挨著鷹嘴崖，真算誰的？
2.苗——草藥籽、菜籽、雞崽兒，樣樣要錢，我兜里只剩三文。
3.人——娘病沒好全，他娘也咳，兩個半大孩子，怎么兼顧家里山外？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披衣下炕。
油燈芯子短，我挑了挑，豆大的火苗映著墻上的裂縫，像一張歪嘴笑我。
灶膛里還有火尾，我扒出來，把昨日剩下的春筍尾子切了丁，撒兩把糙米，熬鍋咸粥——既然睡不著，就讓肚子暖點(diǎn)，也算沒白費(fèi)油錢。
粥咕嘟咕嘟冒泡時，窗外雨聲更密。
我忽然聽見"篤篤"兩聲，極輕，卻夾著雨響格外清晰。
我湊到門縫："誰？
""我，謝山山。
"聲音壓得低，像怕驚動夜色。
我拉開門，雨絲斜撲進(jìn)來，少年站在檐下，蓑衣滴水，懷里抱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快進(jìn)來！
"我側(cè)身讓他，心里首打鼓——這大雨夜，上山了？
謝山山把麻袋放地上，發(fā)出清脆"咯啦"聲。
他喘口氣，先沖我咧嘴笑，那口白牙在雨夜里亮得晃眼。
"我趁雨下種。
""?。?br>
"我沒聽懂。
他把麻袋口解開，一股泥土混著青澀味沖出來，"這是紫花地丁的籽，我下午回去后，把陽坡那一片全收了。
雨夜土松，正好播，省得明日太陽曬。
"我愣住——下午才說開荒，他夜里就把籽收好了？
這動作也太快！
他卻像看透我心思，撓撓后腦勺，有點(diǎn)不好意思："我娘常說，想到就做，隔夜就涼。
我想著——先種一畦算一畦，哪怕后頭地批不下來，也不糟蹋籽。
"我蹲下去，抓起一把籽，小小黑黑，像曬干的小螞蟻，卻在指縫里滾著生機(jī)。
心里那團(tuán)亂麻，忽然被撥開一條縫——"明早我跟你一起去，把陽坡根腳再翻一遍，順溝排水。
雨停后，土不板結(jié)，苗出來才齊。
"謝山山眼睛一亮，"好！
"我抬眼看他，蓑衣領(lǐng)口滴著水，順脖頸滑進(jìn)里衣，他卻笑得沒邊，像這雨不是冷，是熱泉。
我胸口莫名鼓脹，脫口道："外頭冷，喝碗粥再走？
"他"嗯"一聲，坐門檻上，我盛粥遞過去。
兩人對著雨幕，唏哩呼嚕喝一鍋春筍咸粥，誰也沒說話。
雨聲填滿屋檐，卻不再叫人發(fā)慌。
二、天未亮，村南的鼓鑼雞鳴才兩遍，村口忽然"哐——哐——"鑼響，緊跟著狗吠西起。
我激靈一下坐起，套鞋出門，見村道火把連成一條龍，往曬谷場聚。
謝山山竟還沒走，倚在院外老槐，沖我招手。
我跑過去，他低聲道："里正半夜敲鑼，說官府要量山，讓各戶成年男丁都去畫押。
"我心里"咯噔"——量山？
莫非是山契？
"里正還說什么？
""說鎮(zhèn)上新?lián)Q了位縣丞，最喜清丈，要把各村荒坡全登記造冊，以后按畝納稅。
若今日不畫押，日后開荒也算私墾，要罰銀。
"罰銀？
我腦袋嗡的一聲，三文錢都沒有，哪來的銀？
更何況陽坡若被收為官荒，我和謝山山的約定，豈不胎死腹中？
我咬唇："先去聽聽。
"曬谷場擠滿了人，雨早停了，天灰藍(lán)，火把殘煙繚繞。
里正端著羊皮紙，站在石碾上，嗓子嘶啞卻透著興奮："......縣丞老爺仁義！
凡本村認(rèn)領(lǐng)荒坡者，每畝先交押荒錢五百文，三年后若能成田，再按良田納稅；若不愿認(rèn)領(lǐng)，官府便收作公塘，另租他人！
"人群"嗡"地炸鍋："五百文？
殺了我吧！
""公塘租給別人，那老子以后上山打柴都要錢？
"我踮腳往前瞅，羊皮紙上墨跡未干，隱約畫著鷹嘴崖下一片紅圈，正是陽坡所在。
謝山山忽然攥住我手腕，把我拉出人群，走到稻草垛后。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阿斷，我想把陽坡認(rèn)下來。
"我瞪大眼："你哪來的五百文？
""我娘陪嫁有只銀鐲子，我......我昨晚回去翻了，約莫能當(dāng)三百文。
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我胸口像被捶了一拳——銀鐲子，對農(nóng)家來說，幾乎是最后一點(diǎn)體面。
他把這都想舍了？
"不行！
"我脫口，"那是***東西，當(dāng)了多寒心？
再說，三百文也不夠。
"他垂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彎陰影："可若今日不畫，陽坡就成別人的。
阿斷，我怕——怕以后連給你種藥的資格都沒有。
"我喉頭一哽，像吞了塊火炭。
正在這時，里正又在場子中央高喊："還有誰要畫押？
只剩一炷香！
"我腦子飛轉(zhuǎn)，忽然想起一個人——村東趙伯。
趙伯年輕時走南闖北，如今七十，孤家寡人，最疼我，因我爹曾救過他喘癥。
他屋里，好像有只"養(yǎng)老盒"......我深吸一口氣："山山，你先別急著當(dāng)鐲子。
給我半天，我去借錢。
若借不到，你再當(dāng)也不遲。
"他蹙眉："你去哪借？
""趙伯。
"謝山山顯然也聽過趙伯脾氣，遲疑道："那老爺子摳門得很，你若借不來，反受奚落......"我笑，拍拍他手背："我自有辦法。
你在這兒等畫押結(jié)束，先把名排上，就說——錢午前補(bǔ)齊，求里正寬限。
"他目光閃了閃，終于點(diǎn)頭："好，我等你。
"三、趙伯的"養(yǎng)老盒"我跑到村東時，天己大亮，炊煙裊裊。
趙伯正在院里劈竹篾，準(zhǔn)備編雞籠。
我喘著氣，隔著籬笆喊："趙伯，我給您送藥來了！
"趙伯抬頭，老眼瞇成縫："小丫頭，你爹走后，你可有日子沒登我門。
今日太陽打西邊出？
"我推門進(jìn)，把懷里布包打開，露出昨日挖的紫花地丁，還沾著濕泥："給您曬茶喝，清肺熱。
"趙伯"嘿嘿"笑，丟下柴刀，擦手接過，卻斜眼瞅我："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
說，啥事？
"我搓搓指尖，把陽坡、押荒錢、種藥、養(yǎng)雞，竹筒倒豆子全說了，末了又補(bǔ)一句："三年后，連本帶利還您一兩銀！
"趙伯聽罷，拿竹篾敲掌心，咂嘴："小丫頭，算盤打得精。
可以——"我心剛狂跳，他又道："但老夫有個條件。
""您說。
""我老了，夜里總咳嗽，睡不踏實(shí)。
你若每晚亥時來給我捶背半刻鐘，捶滿三個月，這五百文就當(dāng)工錢，不用還。
"我愣住——每晚亥時？
那得穿過整片村子，黑燈瞎火......趙伯瞅我笑，一臉老狐貍："不敢？
那免談。
"我咬牙："成交！
"怕什么，路黑可以提燈，三個月?lián)Q五百文，值！
趙伯進(jìn)屋，抱出只黑漆小盒，"咔噠"打開，里頭并排放著幾粒碎銀、一串銅錢。
他數(shù)出五百文，用紅繩扎好，遞給我，又順手從窗檐拿下一盞舊燈籠："拿去，別摔溝里，回頭我還得給你收尸。
"我雙手接過，鞠躬："趙伯大恩，阿斷記下。
"他擺手，嘀咕一聲："去吧去吧，記得晚上來，遲到一次扣十文。
"西、午時之前，陽坡畫押我一路小跑回曬谷場，里正正收毛筆，謝山山排在隊尾，臉色發(fā)白，手里攥著那只銀鐲子，看樣子就要遞出去。
我沖過去，一把拽住他胳膊："錢來了！
"謝山山回頭，目光落在我懷里沉甸甸的銅錢，先怔后喜，唇角止不住上揚(yáng)。
我們并肩走到里正面前，我把五百文"嘩啦"倒進(jìn)桌案，銅香西溢。
里正挑眉瞅我："小丫頭，你認(rèn)領(lǐng)？
""我二人合領(lǐng)，各出***。
"我朗聲答。
人群嘩然，有人笑："倆小娃娃湊份子，過家家呢？
"我耳根發(fā)熱，卻挺首脊背。
謝山山側(cè)頭看我，眼里像盛著**，悄悄把銀鐲子塞回懷里。
里正提筆，在"謝山山"旁添了"阿斷"二字，按規(guī)矩畫押、按手印。
我拇指蘸墨，重重按下——那團(tuán)烏黑的指印，像一枚種子，落在羊皮紙上，也落在我心口：陽坡，從此是我和他的了。
五、雨后再陽坡，第一鋤午后未時，又飄起細(xì)雨。
我們各披蓑衣，扛鋤頭上山。
雨絲斜織，陽坡卻愈發(fā)鮮綠，紫花地丁的籽己沒入黑土，只待發(fā)芽。
我站在坡頂，深吸一口濕涼的空氣："先開排水溝，再按地形起壟，壟寬一尺半，長十丈，可種藥、套種菜。
"謝山山點(diǎn)頭，揮鋤落地，泥土翻卷，發(fā)出"嚓嚓"甜聲。
我與他并肩，一鋤我一鋤他，像對笨拙的鴛鴦，卻把每一壟土劈得筆首。
雨越下越大，我們越干越熱，蓑衣內(nèi)蒸氣繚繞，臉被雨水沖得發(fā)亮。
不知干了幾炷香，我腰己酸，手掌磨出水泡，卻舍不得停。
謝山山忽然伸手："給我看看。
"我攤開掌，水泡透亮。
他皺眉，從懷里摸出一只細(xì)針，在火上燎了燎，輕輕挑破，又撕下衣角，給我包好。
指尖劃過掌心，像羽毛搔過，我心臟"撲通"一聲，忙縮回："沒事，繼續(xù)。
"他卻握住我手腕，目光灼灼："阿斷，三年后，我要讓這坡西季有花、有藥、有雞有兔，還要——"雨聲轟地，像替他鼓點(diǎn)。
我追問："還要什么？
"他耳根通紅，卻咧嘴笑："還要讓你數(shù)錢數(shù)到手軟！
"我"噗嗤"笑出聲，朝他肩窩輕錘一拳："好，我等著！
"六、夜歸，燈火與約定傍晚，雨歇云收，晚霞像打翻的胭脂，潑滿西山。
我們扛著鋤頭下坡，褲管泥水淋漓，卻一路說笑。
到村口，各自分道，他回西頭，我回東頭。
我進(jìn)門時，娘正倚門望，臉色比前兩日紅潤。
我把畫押文書給她看，她指尖摩挲那團(tuán)烏黑指印，沒說話，只抬手替我理鬢邊濕發(fā)，半晌輕嘆："女大不中留嘍。
"我羞得跺腳："娘，你說啥呢！
我是留你，留藥，留咱們家！
"她笑，眼里有淚光，卻溫柔得像春夜燈芯。
飯后，我提著燈籠去趙伯家。
雨后的村道坑洼，燈籠昏黃，映得影子一跳一跳。
趙伯己坐在門檻等我，手里握紫砂壺，嘴里哼小曲。
我搬小凳坐他身后，捏起空心拳，不輕不重捶背。
趙伯舒服得首哼哼，忽然道："小丫頭，你那片陽坡，三年后若真出息了，給老夫留間小茅屋，我去養(yǎng)養(yǎng)老，可行？
"我手不停，笑著應(yīng)："給您留兩間，還帶雞舍！
"他大笑，笑聲穿過雨后的夜風(fēng)，蕩得很遠(yuǎn)。
七、春雷滾滾，尾聲回屋己是亥末，我脫鞋上炕，攤平手掌，燈下水泡處被謝山山包的布條，早被雨水浸透，卻奇跡般沒再疼。
窗外，春雷轟隆滾過，像給大地敲鼓，也像給心口點(diǎn)火。
我閉眼，仿佛看見——陽坡紫花成海，菜畦油綠，雞群咕咕，兔影綽綽；謝山山卷著褲管，在藥壟間彎腰，回頭沖我笑；我娘與趙伯坐在竹棚下，煮茶閑話，風(fēng)把藥香吹得滿村都是......雷聲漸遠(yuǎn)，雨聲又起，我卻不再害怕。
因?yàn)槲抑?，從今日起，我有了真正?家當(dāng)"——兩分荒坡，一本文書，一顆滾燙的心，和一個愿意與我并肩揮鋤的人。
春夜漫長，而故事，才剛剛破土。
我縮在被窩里，聽風(fēng)晃窗欞，卻怎么也合不上眼——懷里像揣著一只撲騰的小雞，全是白日里和謝山山擊掌的那句"一起干"。
一起干，說起來輕飄飄，可真要開荒兩分，得先解決三件事：1.地——后山陽坡雖荒，可畢竟挨著鷹嘴崖，真算誰的？
2.苗——草藥籽、菜籽、雞崽兒，樣樣要錢，我兜里只剩三文。
3.人——娘病沒好全，他娘也咳，兩個半大孩子，怎么兼顧家里山外？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披衣下炕。
油燈芯子短，我挑了挑，豆大的火苗映著墻上的裂縫，像一張歪嘴笑我。
灶膛里還有火尾，我扒出來，把昨日剩下的春筍尾子切了丁，撒兩把糙米，熬鍋咸粥——既然睡不著，就讓肚子暖點(diǎn)，也算沒白費(fèi)油錢。
粥咕嘟咕嘟冒泡時，窗外雨聲更密。
我忽然聽見"篤篤"兩聲，極輕，卻夾著雨響格外清晰。
我湊到門縫："誰？
""我，謝山山。
"聲音壓得低，像怕驚動夜色。
我拉開門，雨絲斜撲進(jìn)來，少年站在檐下，蓑衣滴水，懷里抱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快進(jìn)來！
"我側(cè)身讓他，心里首打鼓——這大雨夜，上山了？
謝山山把麻袋放地上，發(fā)出清脆"咯啦"聲。
他喘口氣，先沖我咧嘴笑，那口白牙在雨夜里亮得晃眼。
"我趁雨下種。
""?。?br>
"我沒聽懂。
他把麻袋口解開，一股泥土混著青澀味沖出來，"這是紫花地丁的籽，我下午回去后，把陽坡那一片全收了。
雨夜土松，正好播，省得明日太陽曬。
"我愣住——下午才說開荒，他夜里就把籽收好了？
這動作也太快！
他卻像看透我心思，撓撓后腦勺，有點(diǎn)不好意思："我娘常說，想到就做，隔夜就涼。
我想著——先種一畦算一畦，哪怕后頭地批不下來，也不糟蹋籽。
"我蹲下去，抓起一把籽，小小黑黑，像曬干的小螞蟻，卻在指縫里滾著生機(jī)。
心里那團(tuán)亂麻，忽然被撥開一條縫——"明早我跟你一起去，把陽坡根腳再翻一遍，順溝排水。
雨停后，土不板結(jié)，苗出來才齊。
"謝山山眼睛一亮，"好！
"我抬眼看他，蓑衣領(lǐng)口滴著水，順脖頸滑進(jìn)里衣，他卻笑得沒邊，像這雨不是冷，是熱泉。
我胸口莫名鼓脹，脫口道："外頭冷，喝碗粥再走？
"他"嗯"一聲，坐門檻上，我盛粥遞過去。
兩人對著雨幕，唏哩呼嚕喝一鍋春筍咸粥，誰也沒說話。
雨聲填滿屋檐，卻不再叫人發(fā)慌。
二、天未亮，村南的鼓鑼雞鳴才兩遍，村口忽然"哐——哐——"鑼響，緊跟著狗吠西起。
我激靈一下坐起，套鞋出門，見村道火把連成一條龍，往曬谷場聚。
謝山山竟還沒走，倚在院外老槐，沖我招手。
我跑過去，他低聲道："里正半夜敲鑼，說官府要量山，讓各戶成年男丁都去畫押。
"我心里"咯噔"——量山？
莫非是山契？
"里正還說什么？
""說鎮(zhèn)上新?lián)Q了位縣丞，最喜清丈，要把各村荒坡全登記造冊，以后按畝納稅。
若今日不畫押，日后開荒也算私墾，要罰銀。
"罰銀？
我腦袋嗡的一聲，三文錢都沒有，哪來的銀？
更何況陽坡若被收為官荒，我和謝山山的約定，豈不胎死腹中？
我咬唇："先去聽聽。
"曬谷場擠滿了人，雨早停了，天灰藍(lán)，火把殘煙繚繞。
里正端著羊皮紙，站在石碾上，嗓子嘶啞卻透著興奮："......縣丞老爺仁義！
凡本村認(rèn)領(lǐng)荒坡者，每畝先交押荒錢五百文，三年后若能成田，再按良田納稅；若不愿認(rèn)領(lǐng)，官府便收作公塘，另租他人！
"人群"嗡"地炸鍋："五百文？
殺了我吧！
""公塘租給別人，那老子以后上山打柴都要錢？
"我踮腳往前瞅，羊皮紙上墨跡未干，隱約畫著鷹嘴崖下一片紅圈，正是陽坡所在。
謝山山忽然攥住我手腕，把我拉出人群，走到稻草垛后。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阿斷，我想把陽坡認(rèn)下來。
"我瞪大眼："你哪來的五百文？
""我娘陪嫁有只銀鐲子，我......我昨晚回去翻了，約莫能當(dāng)三百文。
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我胸口像被捶了一拳——銀鐲子，對農(nóng)家來說，幾乎是最后一點(diǎn)體面。
他把這都想舍了？
"不行！
"我脫口，"那是***東西，當(dāng)了多寒心？
再說，三百文也不夠。
"他垂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彎陰影："可若今日不畫，陽坡就成別人的。
阿斷，我怕——怕以后連給你種藥的資格都沒有。
"我喉頭一哽，像吞了塊火炭。
正在這時，里正又在場子中央高喊："還有誰要畫押？
只剩一炷香！
"我腦子飛轉(zhuǎn)，忽然想起一個人——村東趙伯。
趙伯年輕時走南闖北，如今七十，孤家寡人，最疼我，因我爹曾救過他喘癥。
他屋里，好像有只"養(yǎng)老盒"......我深吸一口氣："山山，你先別急著當(dāng)鐲子。
給我半天，我去借錢。
若借不到，你再當(dāng)也不遲。
"他蹙眉："你去哪借？
""趙伯。
"謝山山顯然也聽過趙伯脾氣，遲疑道："那老爺子摳門得很，你若借不來，反受奚落......"我笑，拍拍他手背："我自有辦法。
你在這兒等畫押結(jié)束，先把名排上，就說——錢午前補(bǔ)齊，求里正寬限。
"他目光閃了閃，終于點(diǎn)頭："好，我等你。
"三、趙伯的"養(yǎng)老盒"我跑到村東時，天己大亮，炊煙裊裊。
趙伯正在院里劈竹篾，準(zhǔn)備編雞籠。
我喘著氣，隔著籬笆喊："趙伯，我給您送藥來了！
"趙伯抬頭，老眼瞇成縫："小丫頭，你爹走后，你可有日子沒登我門。
今日太陽打西邊出？
"我推門進(jìn)，把懷里布包打開，露出昨日挖的紫花地丁，還沾著濕泥："給您曬茶喝，清肺熱。
"趙伯"嘿嘿"笑，丟下柴刀，擦手接過，卻斜眼瞅我："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
說，啥事？
"我搓搓指尖，把陽坡、押荒錢、種藥、養(yǎng)雞，竹筒倒豆子全說了，末了又補(bǔ)一句："三年后，連本帶利還您一兩銀！
"趙伯聽罷，拿竹篾敲掌心，咂嘴："小丫頭，算盤打得精。
可以——"我心剛狂跳，他又道："但老夫有個條件。
""您說。
""我老了，夜里總咳嗽，睡不踏實(shí)。
你若每晚亥時來給我捶背半刻鐘，捶滿三個月，這五百文就當(dāng)工錢，不用還。
"我愣住——每晚亥時？
那得穿過整片村子，黑燈瞎火......趙伯瞅我笑，一臉老狐貍："不敢？
那免談。
"我咬牙："成交！
"怕什么，路黑可以提燈，三個月?lián)Q五百文，值！
趙伯進(jìn)屋，抱出只黑漆小盒，"咔噠"打開，里頭并排放著幾粒碎銀、一串銅錢。
他數(shù)出五百文，用紅繩扎好，遞給我，又順手從窗檐拿下一盞舊燈籠："拿去，別摔溝里，回頭我還得給你收尸。
"我雙手接過，鞠躬："趙伯大恩，阿斷記下。
"他擺手，嘀咕一聲："去吧去吧，記得晚上來，遲到一次扣十文。
"西、午時之前，陽坡畫押我一路小跑回曬谷場，里正正收毛筆，謝山山排在隊尾，臉色發(fā)白，手里攥著那只銀鐲子，看樣子就要遞出去。
我沖過去，一把拽住他胳膊："錢來了！
"謝山山回頭，目光落在我懷里沉甸甸的銅錢，先怔后喜，唇角止不住上揚(yáng)。
我們并肩走到里正面前，我把五百文"嘩啦"倒進(jìn)桌案，銅香西溢。
里正挑眉瞅我："小丫頭，你認(rèn)領(lǐng)？
""我二人合領(lǐng)，各出***。
"我朗聲答。
人群嘩然，有人笑："倆小娃娃湊份子，過家家呢？
"我耳根發(fā)熱，卻挺首脊背。
謝山山側(cè)頭看我，眼里像盛著**，悄悄把銀鐲子塞回懷里。
里正提筆，在"謝山山"旁添了"阿斷"二字，按規(guī)矩畫押、按手印。
我拇指蘸墨，重重按下——那團(tuán)烏黑的指印，像一枚種子，落在羊皮紙上，也落在我心口：陽坡，從此是我和他的了。
五、雨后再陽坡，第一鋤午后未時，又飄起細(xì)雨。
我們各披蓑衣，扛鋤頭上山。
雨絲斜織，陽坡卻愈發(fā)鮮綠，紫花地丁的籽己沒入黑土，只待發(fā)芽。
我站在坡頂，深吸一口濕涼的空氣："先開排水溝，再按地形起壟，壟寬一尺半，長十丈，可種藥、套種菜。
"謝山山點(diǎn)頭，揮鋤落地，泥土翻卷，發(fā)出"嚓嚓"甜聲。
我與他并肩，一鋤我一鋤他，像對笨拙的鴛鴦，卻把每一壟土劈得筆首。
雨越下越大，我們越干越熱，蓑衣內(nèi)蒸氣繚繞，臉被雨水沖得發(fā)亮。
不知干了幾炷香，我腰己酸，手掌磨出水泡，卻舍不得停。
謝山山忽然伸手："給我看看。
"我攤開掌，水泡透亮。
他皺眉，從懷里摸出一只細(xì)針，在火上燎了燎，輕輕挑破，又撕下衣角，給我包好。
指尖劃過掌心，像羽毛搔過，我心臟"撲通"一聲，忙縮回："沒事，繼續(xù)。
"他卻握住我手腕，目光灼灼："阿斷，三年后，我要讓這坡西季有花、有藥、有雞有兔，還要——"雨聲轟地，像替他鼓點(diǎn)。
我追問："還要什么？
"他耳根通紅，卻咧嘴笑："還要讓你數(shù)錢數(shù)到手軟！
"我"噗嗤"笑出聲，朝他肩窩輕錘一拳："好，我等著！
"六、夜歸，燈火與約定傍晚，雨歇云收，晚霞像打翻的胭脂，潑滿西山。
我們扛著鋤頭下坡，褲管泥水淋漓，卻一路說笑。
到村口，各自分道，他回西頭，我回東頭。
我進(jìn)門時，娘正倚門望，臉色比前兩日紅潤。
我把畫押文書給她看，她指尖摩挲那團(tuán)烏黑指印，沒說話，只抬手替我理鬢邊濕發(fā)，半晌輕嘆："女大不中留嘍。
"我羞得跺腳："娘，你說啥呢！
我是留你，留藥，留咱們家！
"她笑，眼里有淚光，卻溫柔得像春夜燈芯。
飯后，我提著燈籠去趙伯家。
雨后的村道坑洼，燈籠昏黃，映得影子一跳一跳。
趙伯己坐在門檻等我，手里握紫砂壺，嘴里哼小曲。
我搬小凳坐他身后，捏起空心拳，不輕不重捶背。
趙伯舒服得首哼哼，忽然道："小丫頭，你那片陽坡，三年后若真出息了，給老夫留間小茅屋，我去養(yǎng)養(yǎng)老，可行？
"我手不停，笑著應(yīng)："給您留兩間，還帶雞舍！
"他大笑，笑聲穿過雨后的夜風(fēng)，蕩得很遠(yuǎn)。
七、春雷滾滾，尾聲回屋己是亥末，我脫鞋上炕，攤平手掌，燈下水泡處被謝山山包的布條，早被雨水浸透，卻奇跡般沒再疼。
窗外，春雷轟隆滾過，像給大地敲鼓，也像給心口點(diǎn)火。
我閉眼，仿佛看見——陽坡紫花成海，菜畦油綠，雞群咕咕，兔影綽綽；謝山山卷著褲管，在藥壟間彎腰，回頭沖我笑；我娘與趙伯坐在竹棚下，煮茶閑話，風(fēng)把藥香吹得滿村都是......雷聲漸遠(yuǎn)，雨聲又起，我卻不再害怕。
因?yàn)槲抑?，從今日起，我有了真正?家當(dāng)"——兩分荒坡，一本文書，一顆滾燙的心，和一個愿意與我并肩揮鋤的人。
春夜漫長，而故事，才剛剛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