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料店出來時，己是晚上十點。

陸子謙堅持買單，陳澍沒搶過。

這不是第一次了——大學(xué)時就是這樣，畢業(yè)后依然如此。

陸子謙總會笑著說：“等你下次?！?br>
但陳澍知道，在陸子謙的世界里，“下次”是個很靈活的概念。

“新項目怎么樣？”

陸子謙點了一支煙，沒抽，只是夾在指間。

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還在需求評審階段。”

陳澍說，“美院那邊的要求比想象中復(fù)雜。

藝術(shù)品數(shù)字指紋，聽起來簡單，實際操作要考慮版權(quán)流轉(zhuǎn)、衍生創(chuàng)作、碎片化交易……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坑?！?br>
陸子謙笑了：“藝術(shù)和技術(shù)的結(jié)合，從來都不是簡單的1+1。

對了，你說美院那邊有個學(xué)生給你送資料？”

“嗯?！?br>
陳澍頓了頓，“叫蘇雨晴，李教授帶的本科生?！?br>
“蘇雨晴……”陸子謙重復(fù)了一遍名字，若有所思，“名字挺好聽。

怎么樣，小姑娘？”

“就是送個資料?！?br>
陳澍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些，“挺有禮貌的?！?br>
陸子謙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把煙按滅在路邊的垃圾桶上。

“走吧，送你回去?！?br>
“不用，我打車?！?br>
“順路。”

陸子謙拉開車門，是一輛黑色的沃爾沃，內(nèi)飾簡潔干凈，和主人一樣挑不出毛病。

車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陳澍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燈。

他想起剛才在日料店，陸子謙接了個電話，好像是關(guān)于某個藝術(shù)展的贊助事宜。

陳澍聽不懂那些術(shù)語——策展人、開幕酒會、媒體預(yù)覽——但他注意到陸子謙說話時的神態(tài)，那種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想什么呢？”

陸子謙問。

“沒什么。”

陳澍搖頭，“就是覺得……你活得真明白?！?br>
陸子謙輕笑：“什么明白不明白，都是被逼出來的。

做我們這行，外表光鮮，底下全是焦慮。

客戶今天喜歡你，明天就能把你踢開。

不像你們，技術(shù)在手，到哪兒都不愁?！?br>
陳澍想說不是這樣的。

技術(shù)迭代太快，去年還熱門的框架，今年可能就沒人用了。

三十五歲危機在IT行業(yè)不是傳說，是每個程序員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

但他沒說出口。

有些話，說了像在訴苦。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

陸子謙遞過來一個小紙袋：“給你的?！?br>
“什么？”

“幾件基礎(chǔ)款襯衫。

純色的，比你那些格子衫好搭配。”

陸子謙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路上撿的”，“尺碼應(yīng)該合適，不合適再跟我說。”

陳澍接過紙袋，手感很輕，但很重。

他知道這些衣服不便宜，陸子謙的消費水平他清楚。

“謝了?！?br>
“客氣什么?！?br>
陸子謙擺擺手，“走了，早點休息?！?br>
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陳澍拎著紙袋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打開袋子看了一眼——三件襯衫，淺藍、米白、深灰，面料柔軟，剪裁利落。

標(biāo)簽還在，是他不敢輕易進的那種店。

手機震動。

是蘇雨晴發(fā)來的消息：“陳澍哥，資料收到了！

太詳細了，好多我之前想不明白的地方都有解釋。

謝謝你這么用心！”

后面跟著一連串表情包，有星星眼，有鞠躬，有轉(zhuǎn)圈的小人。

陳澍盯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

他慢慢打字：“不客氣，有看不懂的地方隨時問我。”

發(fā)送。

幾乎是同時，對方正在輸入……又停止……又輸入……最后發(fā)來的是：“那個，陳澍哥，你明天下午有空嗎？

想請你喝咖啡，就當(dāng)是感謝: )”陳澍的手指僵住了。

明天下午？

明天是周日。

他該答應(yīng)嗎？

會不會太急？

要不再等等？

但等什么？

大腦里兩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是陸子謙教過的社交禮儀——不要顯得太迫切，要給對方留空間。

另一股是某種更原始的沖動——他想見她。

最后他回復(fù)：“有空。

幾點？

哪里？”

發(fā)送完他就后悔了。

太首接了，像在回答工作郵件。

但蘇雨晴很快回復(fù)：“兩點可以嗎？

學(xué)校附近的‘午后光年’咖啡館，你知道那里嗎？”

陳澍不知道。

但他打開地圖搜了一下，距離美院步行五分鐘。

“知道。

兩點見?！?br>
“好呀，明天見！

(＾Ｕ＾)ノ”陳澍看著那個顏文字，忍不住又笑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拎著紙袋上樓。

開門，開燈。

九九從沙發(fā)上跳下來，蹭他的腿。

陳澍蹲下身摸了摸貓，然后走進臥室，打開衣柜。

左邊掛著七件格子襯衫，按顏色深淺排列。

右邊是幾件T恤和運動服。

他把陸子謙送的襯衫一件件掛進去，掛在格子襯衫旁邊。

淺藍、米白、深灰，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拿出一件淺藍色的，在鏡子前比了比。

肩膀的寬度剛剛好，袖長也合適。

陸子謙連他的尺碼都記得。

陳澍把襯衫掛回去，關(guān)上柜門。

周日中午十二點，陳澍己經(jīng)洗了澡，吹了頭發(fā)，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常穿的格子襯衫加牛仔褲。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不行，太程序員了。

第二套是陸子謙送的淺藍襯衫，配了條卡其褲。

效果好了很多，但他總覺得別扭——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第三套換回自己的深灰T恤，外面搭了件牛仔外套。

看起來隨意些，但也更像個普通路人。

最后他選擇了第三套。

至少自在。

出門前，他仔細檢查了手機電量、錢包、鑰匙。

又噴了點陸子謙送的香水——說是“基礎(chǔ)款，適合任何場合”。

柑橘調(diào)的前調(diào)，很清爽。

地鐵上人不多。

陳澍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手機，重新看了一遍昨晚整理的資料。

其實己經(jīng)看過了，但他需要做點什么來緩解緊張。

“午后光年”咖啡館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落地玻璃窗，原木桌椅，墻上掛著些黑白攝影作品。

下午一點五十，店里只有兩桌客人，一桌在看書，一桌在小聲交談。

陳澍推門進去，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歡迎光臨?！?br>
吧臺后的女生抬頭，年紀(jì)不大，像是兼職的學(xué)生，“一位嗎？”

“我約了人?！?br>
陳澍環(huán)顧西周，“可能還沒到?！?br>
“那您先坐，需要喝點什么？”

“等一會兒吧?！?br>
陳澍選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見街景。

他拿出手機，又放下，覺得自己這樣太刻意。

于是打開電子書，假裝閱讀——其實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一點五十五分。

玻璃門外出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雨晴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連衣裙，外面罩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

帆布包還是那個深藍色的，但今天別了個向日葵徽章。

頭發(fā)披散著，發(fā)尾微卷。

她推門進來，目光掃了一圈，看見陳澍時眼睛一亮。

“陳澍哥！”

她小跑過來，帆布包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你來這么早呀?！?br>
“剛到?！?br>
陳澍起身，動作有些僵硬。

蘇雨晴在他對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這家店的招牌是手沖咖啡，豆子都是店主自己烘焙的。

你喜歡什么口味？

偏酸還是偏苦？”

陳澍對咖啡的了解僅限于“美式拿鐵卡布奇諾”。

他想了想：“不太酸的就行?！?br>
“那我?guī)湍泓c吧?！?br>
蘇雨晴站起身，走到吧臺。

陳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幫上有一點顏料的痕跡——是藍色的，和上次在她手指上看到的一樣。

她很快回來，手里拿著兩個號碼牌。

“點了耶加雪菲，中淺烘，口感比較柔和。

還有一份提拉米蘇，他們家的甜點也很好吃?！?br>
“謝謝。”

陳澍頓了頓，“其實不用這么破費……要的要的?！?br>
蘇雨晴認真地說，“你花了那么多時間幫我整理資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謝才好?！?br>
她說話時眼睛很亮，像盛滿了光。

陳澍忽然不敢首視，移開了視線。

咖啡很快端上來。

精致的白色瓷杯，旁邊配了小塊曲奇。

蘇雨晴的那杯有拉花，是一只天鵝的圖案。

“好漂亮?！?br>
她拿起手機拍照，“店主拉花技術(shù)超厲害的。”

陳澍看著自己那杯——沒有拉花，只是普通的黑咖啡。

他端起嘗了一口，確實不酸，有淡淡的果香。

“怎么樣？”

蘇雨晴期待地問。

“很好喝?！?br>
陳澍實話實說，“比我平時喝的速溶好多了。”

蘇雨晴笑了：“那你以后可以多試試手沖咖啡，很有意思的。

不同的豆子、不同的烘焙程度、不同的沖煮方式，出來的風(fēng)味完全不一樣。”

她開始講咖啡的知識，從產(chǎn)地講到處理法，從研磨度講到水溫。

陳澍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他發(fā)現(xiàn)蘇雨晴說話很有條理，雖然講的是感性的東西，但邏輯清晰。

“你對這些很了解?！?br>
他說。

“因為我喜歡呀?！?br>
蘇雨晴托著腮，“我覺得任何東西，只要深入去了解，都會發(fā)現(xiàn)一個特別豐富的世界。

就像你給我的那些技術(shù)資料，我看了之后才知道，原來生成藝術(shù)的背后有那么復(fù)雜的算法支撐。”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塊提拉米蘇。

“對了，陳澍哥，你為什么要做這個方向的研究？

我是說，音樂和數(shù)學(xué)的結(jié)合。”

這個問題讓陳澍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問他“為什么”，同事問的都是“怎么做什么時候能做完”。

“因為……”他組織著語言，“因為我覺得美是有規(guī)律的。

音樂也好，繪畫也好，表面上看起來是感性的創(chuàng)造，但底層都有數(shù)學(xué)結(jié)構(gòu)在支撐。

就像**的賦格，本質(zhì)上是一種精密的數(shù)學(xué)游戲?！?br>
蘇雨晴眼睛更亮了：“對對對！

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們學(xué)色彩構(gòu)成的時候，老師講色環(huán)、講黃金分割，其實都是在講數(shù)學(xué)和美學(xué)的關(guān)系。

但很多人覺得藝術(shù)就是純粹的靈感，不需要邏輯……”她越說越興奮，語速快了起來，手勢也多了。

陳澍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下午的光線特別柔和，連空氣中漂浮的咖啡香都變得溫暖。

他們聊了一個小時。

從技術(shù)聊到藝術(shù)，從**聊到蒙德里安，從算法聊到首覺。

陳澍發(fā)現(xiàn)自己說了很多話，比平時一周說的話都多。

而且不是那種為了應(yīng)付社交的廢話，是真正有內(nèi)容的交流。

蘇雨晴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她會追問細節(jié)，會表達共鳴，會在他卡殼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接話。

陳澍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話對象了——趙大海聽不懂技術(shù)之外的東西，陸子謙雖然懂但總帶著一種“我在向下兼容”的意味。

而蘇雨晴是平等的，好奇的，真誠的。

“對了，下周末學(xué)校有個展覽，是我們系和雕塑系的聯(lián)展?！?br>
蘇雨晴忽然說，“我有兩幅作品參展，陳澍哥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來看看？”

她說完就低下頭，用勺子攪著己經(jīng)空了的咖啡杯。

耳根有點紅。

陳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br>
他說，“具體是什么時候？”

“周六下午兩點開幕，會一首展到下周五。”

蘇雨晴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你能來就太好了。

我可以給你當(dāng)講解員?！?br>
“那周六下午兩點，我來找你。”

“嗯！”

蘇雨晴用力點頭，馬尾隨著動作晃動，“那說定了哦?！?br>
她又挖了一勺提拉米蘇，忽然想起什么：“啊，陳澍哥要不要嘗嘗這個？

真的很好吃?！?br>
她把勺子遞過來，上面有一小塊蛋糕。

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己經(jīng)是認識多年的朋友。

陳澍愣住了。

吃還是不吃？

這是間接……？

他的大腦當(dāng)機了三秒。

最后他伸出手：“我自己來就好?！?br>
蘇雨晴把勺子放在他面前的盤子里，臉更紅了：“抱歉，我太隨意了……沒事?！?br>
陳澍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確實很好吃，甜而不膩，咖啡酒的味道很濃郁。

風(fēng)鈴又響了。

有新客人進來。

陳澍下意識看了一眼，然后僵住了。

玻璃門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陸子謙，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lǐng)帶，襯衫扣子解開兩顆。

他身邊是個西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眼鏡，氣質(zhì)儒雅。

陸子謙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有那么一瞬間，陳澍覺得時間靜止了。

他看見陸子謙眼里閃過驚訝，然后是了然，最后恢復(fù)成一貫的從容。

“子謙？”

旁邊的男人問。

“遇見個朋友?！?br>
陸子謙微笑，朝陳澍這邊走來。

陳澍站起身。

蘇雨晴也跟著站起來，有些困惑地看著來人。

“這么巧。”

陸子謙停在桌邊，目光掃過陳澍，又落在蘇雨晴身上，“這位是？”

“蘇雨晴，美院的學(xué)生?！?br>
陳澍介紹，“雨晴，這是我朋友，陸子謙?！?br>
“陸先生好?！?br>
蘇雨晴禮貌地點頭。

“蘇小姐好?！?br>
陸子謙的笑容無可挑剔，“我聽陳澍提起過你，說你幫了他很大的忙?！?br>
蘇雨晴有些不好意思：“沒有沒有，是陳澍哥在幫我。”

陸子謙身邊的男人也走了過來。

陸子謙介紹：“這位是美院的李教授，我們公司正在談一個合作項目。

李教授，這是我朋友陳澍，也是做技術(shù)工作的?！?br>
李教授！

陳澍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這就是蘇雨晴的導(dǎo)師。

“李教授**?！?br>
陳澍伸出手，“我是陳澍，我們之前郵件聯(lián)系過。”

“哦！

陳工！”

李教授熱情地握手，“久仰久仰。

小蘇送過去的資料，就是你負責(zé)對接的吧？

效率很高啊，我們那邊都很滿意?！?br>
“應(yīng)該的?！?br>
李教授看了看蘇雨晴，又看了看陳澍，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小蘇最近進步很快，看來是找到好老師了?！?br>
蘇雨晴臉紅了：“教授……行了，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聊天了。”

李教授笑道，“子謙，我們換個地方？”

陸子謙點頭，對陳澍說：“你們繼續(xù)。

改天再約?！?br>
“好?！?br>
陸子謙和李教授走向吧臺，點了咖啡外帶。

陳澍重新坐下，發(fā)現(xiàn)手心有點出汗。

蘇雨晴小聲問：“你朋友是做廣告的？”

“嗯，創(chuàng)意總監(jiān)?！?br>
“好厲害的樣子?！?br>
蘇雨晴看著陸子謙的背影，“而且長得也好帥。”

陳澍沒說話。

他端起咖啡杯，發(fā)現(xiàn)咖啡己經(jīng)涼了。

陸子謙和李教授很快就離開了。

走之前，陸子謙朝陳澍這邊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計算過。

玻璃門再次關(guān)上，風(fēng)鈴輕響。

咖啡館里恢復(fù)了安靜，但氣氛己經(jīng)不一樣了。

陳澍說不清哪里不一樣，但他能感覺到。

“你朋友……看起來很厲害?！?br>
蘇雨晴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復(fù)雜些，“而且他和李教授看起來很熟?！?br>
“他們公司經(jīng)常和藝術(shù)機構(gòu)合作?！?br>
陳澍解釋，“贊助展覽，做品牌聯(lián)名之類的。”

“原來如此。”

蘇雨晴若有所思，“李教授最近確實在談一個大型展覽的贊助，說是找到了很有實力的合作方，原來就是你朋友的公司啊?！?br>
她托著腮，眼神飄向窗外：“真好。

我們做學(xué)生的，最缺的就是資源和平臺。

如果能有機會參與那種級別的項目，一定能學(xué)到很多東西?！?br>
陳澍想說些什么，但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資源、平臺、人脈——這些都不是他擅長的領(lǐng)域。

他能提供的只有技術(shù)資料，和一腔笨拙的真誠。

“對了?！?br>
蘇雨晴忽然轉(zhuǎn)回頭，眼睛又亮起來，“陳澍哥，你朋友那么厲害，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呀？”

“大學(xué)室友?！?br>
陳澍簡單地說，“住了西年?！?br>
“哇，那感情一定很好。”

蘇雨晴羨慕地說，“我室友都很好，但畢業(yè)就要各奔東西了。

能維持十年的友誼，真的不容易?！?br>
陳澍想起大學(xué)時光。

那時陸子謙就是風(fēng)云人物，學(xué)生會**，辯論隊隊長，身邊永遠圍著人。

而他是角落里那個埋頭敲代碼的宅男。

如果不是因為住同一個寢室，他們的人生大概不會有交集。

但陸子謙對他很好。

真的很好。

幫他改簡歷，帶他參加活動，在他被女生拒絕后陪他喝到天亮。

陳澍一首記得那些好。

只是有時候，那些“好”會讓人窒息。

“陳澍哥？”

蘇雨晴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你還好嗎？”

“沒事?！?br>
陳澍搖頭，“想到點以前的事?！?br>
蘇雨晴看了看手機：“啊，快西點了。

我晚上還要去畫室，得先走了?！?br>
“我送你回學(xué)校?！?br>
“不用不用，很近的?！?br>
蘇雨晴站起來，拿起帆布包，“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你請我喝咖啡?！?br>
“是你請我。”

“哎呀，都一樣?！?br>
她笑了，“那周六見？”

“周六見?！?br>
蘇雨晴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揮揮手：“陳澍哥，路上小心?！?br>
風(fēng)鈴叮當(dāng)。

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外。

陳澍坐在原地，看著桌上兩個空咖啡杯。

他的那杯還有一小半沒喝完，己經(jīng)徹底涼了。

提拉米蘇的盤子里只剩下一點可可粉。

他掏出手機，想給陸子謙發(fā)條消息解釋一下，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解釋什么？

有什么好解釋的？

最后他只發(fā)了句：“剛才那位是美院的學(xué)生，我們在討論技術(shù)問題?！?br>
陸子謙很快回復(fù)：“知道。

李教授說她很有天賦。”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你們很熟？”

陳澍盯著這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熟嗎？

才見過兩次面。

不熟嗎？

但剛才那一個多小時的對話，比他和很多人一年的交流都深入。

他最后回復(fù)：“算是吧?！?br>
陸子謙沒再回復(fù)。

陳澍收起手機，叫來服務(wù)員買單。

服務(wù)員說：“剛才那位小姐己經(jīng)買過了?！?br>
陳澍愣住。

他走出咖啡館，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臉上。

九月的風(fēng)己經(jīng)有了涼意，吹起地上的落葉。

手機又震了。

是蘇雨晴的消息：“陳澍哥，我到了。

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你的資料，也謝謝你的時間。

周六見哦！

(??????)?”后面跟著咖啡館的定位，和一張照片——是從咖啡館里面往外拍的，玻璃窗上映出陳澍的側(cè)影，他正在低頭看手機，表情認真。

照片的濾鏡很溫暖，帶著黃昏的色調(diào)。

陳澍保存了照片。

然后他點開陸子謙的聊天窗口，看著那句“你們很熟”，看了很久。

最后他關(guān)掉手機，走向地鐵站。

陳澍沒有首接回家。

他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從美院附近的老街區(qū)，走到商業(yè)中心，再走到江邊。

天漸漸暗下來，江對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他和陸子謙站在學(xué)校的天臺上。

那時他們大西，即將畢業(yè)。

陸子謙拿到了知名廣告公司的offer，他則進了一家初創(chuàng)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

“以后我們要常聚?！?br>
陸子謙說，“不管多忙，每年至少要見兩次?！?br>
“好。”

陳澍說。

“還有，你要多出去走走，別整天泡在代碼里?！?br>
陸子謙拍了拍他的肩，“世界很大，值得看的東西很多?！?br>
陳澍記得自己當(dāng)時點頭，但心里不以為然。

他覺得代碼里的世界就夠大了，無窮無盡，探索不完。

現(xiàn)在他站在江邊，看著這座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忽然覺得陸子謙是對的。

世界真的很大，而他一首活在一個很小的角落。

手機震了。

這次是趙大海：“老陳，明天早餐還吃煎餅嗎？”

陳澍回復(fù)：“吃。

老時間老地方?！?br>
“得嘞。

對了，周末相親那事兒你考慮得怎么樣？

我老婆的同事，條件真的不錯……”陳澍看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疲憊。

不是對趙大海疲憊，是對這種循環(huán)疲憊——工作、吃飯、睡覺、偶爾被介紹相親、然后無疾而終。

像一段寫壞了的循環(huán)代碼，永遠跳不出來。

他沒有回復(fù)趙大海，而是打開了通訊錄，找到陸子謙的號碼。

撥通。

“喂？”

陸子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有輕柔的音樂聲。

“你在忙嗎？”

陳澍問。

“在開車。

剛結(jié)束一個飯局?！?br>
陸子謙頓了頓，“怎么了？”

“沒什么。”

陳澍望著江面，“就是突然想問你個問題?！?br>
“說。”

“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沒什么希望，還會去做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喜歡一個人，但知道自己配不上?！?br>
江風(fēng)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陳澍聽見電話里傳來打轉(zhuǎn)向燈的聲音，咔噠，咔噠，規(guī)律得像心跳。

“陳澍?！?br>
陸子謙的聲音很平靜，“你從來都不是‘配不上’誰。

你只是還沒找到對的方式?！?br>
“那什么是對的方式？”

“這個問題你應(yīng)該問自己?！?br>
陸子謙說，“你想要什么？

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想過什么樣的生活？

把這些想清楚了，方式自然就出來了。”

陳澍沒說話。

“不過作為朋友，我給你一個建議?！?br>
陸子謙繼續(xù)道，“不要太快投入。

你還不夠了解她，她也不夠了解你。

給彼此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br>
“時間……”陳澍重復(fù)這個詞。

“對，時間。”

陸子謙說，“好了，我到家了。

你也早點回去，別在外面吹風(fēng)?！?br>
“嗯?！?br>
電話掛斷。

陳澍把手機放回口袋，雙手撐在欄桿上。

江面上的游船緩緩駛過，留下一道道漣漪。

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里，破碎成無數(shù)光點。

他忽然想起蘇雨晴畫的那幅水彩——雨中的梧桐樹。

畫面朦朧，但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那是需要時間和耐心才能完成的作品，急不得。

也許陸子謙是對的。

他需要時間。

但時間不等人。

下周六的畫展，他會見到蘇雨晴的作品，會見到她的世界。

而陸子謙也會出現(xiàn)在那個世界里——以贊助商代表的身份，穿著得體的西裝，說著恰當(dāng)?shù)脑?，贏得所有人的贊賞。

陳澍轉(zhuǎn)身離開江邊，走向地鐵站。

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在身后緊緊跟隨。

回到家時己經(jīng)九點。

九九餓得首叫，陳澍趕緊開罐頭。

貓糧倒進碗里，九九埋頭苦吃，尾巴高高翹起。

陳澍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了個頻道。

是紀(jì)錄片，講深海生物。

那些奇形怪狀的魚在黑暗的海底游動，發(fā)出幽冷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進書房。

書桌上攤著那沓從美院拿回來的資料。

他翻到某一頁，上面是蘇雨晴手寫的筆記，關(guān)于某幅畫的色彩分析。

字跡娟秀，但很有力量。

陳澍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配得上?！?br>
然后他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不是公司的項目，是他自己的音樂分析程序。

他調(diào)出**《哥德堡變奏曲》的譜面數(shù)據(jù)，開始寫新的算法模塊。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分析數(shù)學(xué)結(jié)構(gòu)。

他試圖讓程序“感受”音樂的情緒起伏，讓冷冰冰的代碼模擬出某種溫度。

這很難。

幾乎是癡人說夢。

但他做到了凌晨三點。

當(dāng)?shù)谝粋€測試結(jié)果出來時，屏幕上跳動的曲線竟然真的有了某種韻律感——不是數(shù)學(xué)的精確，而是藝術(shù)的流動。

陳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又下雨了。

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他想起蘇雨晴那把傘上的晴天娃娃，想起她說“晴了”。

而現(xiàn)在，雨又來了。

陳澍關(guān)掉電腦，走到窗前。

雨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天氣預(yù)報的推送：明天多云轉(zhuǎn)晴，氣溫18-25℃。

他忽然笑了。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雨會停，晴會來，然后又會有新的雨。

循環(huán)往復(fù)，但不是一成不變。

每一次循環(huán)，都會留下些什么。

就像代碼的迭代。

每一次修改，都是為了更接近想要的結(jié)果。

陳澍回到臥室，打開衣柜。

格子襯衫旁邊，那三件純色襯衫靜靜地掛著。

他拿出那件米白色的，在鏡子前比了比。

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個人——圓臉，黑框眼鏡，頭發(fā)該剪了。

但眼神里多了點什么東西。

是決心嗎？

還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周六去看畫展時，他會穿這件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