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那個混賬！

逆子！

犟種！”

殿外雪片如絮，卷著朔風撞在朱紅窗欞上，簌簌作響；殿內(nèi)卻暖得醉人。

乾清宮西暖閣的地龍燒得正旺，連空氣里都飄著蜜合香的甜暖。

康熙斜倚在鋪著玄狐皮的軟榻上，錦緞龍袍松松垮了領(lǐng)口，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蹭過膝頭柔滑的狐毛，目光卻沒落在旁邊小山似的奏折上——那摞折子最頂上，朱筆斜斜擱著，一灘朱砂順著“閱”字的凹槽緩緩洇開，像滴在宣紙上的凝血，透著幾分滯澀。

“梁九功，太子怎么說？”

他的聲音被滿室香霧泡得軟了些，卻仍帶著帝王特有的沉勁，尾音落時，竟像金石相擊的余響，在暖閣里輕輕蕩了蕩。

梁九功早躬著身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聽見問話，他又往前趨了半步，膝蓋幾乎要貼到冰涼的金磚，行下一個標準得挑不出錯的禮，聲音壓得比爐煙還低。

“回萬歲爺，太子爺方才差人回話……說，‘不行’?！?br>
最后一個詞剛落地，熏籠里“啪”地爆了顆香丸，火星濺在鎏金銅網(wǎng)上，亮了一瞬便倏地滅了，倒像是這滿室暖意里，突然滲進一絲冷。

康熙閉了閉眼，長睫在燭光下投出一道疲憊的弧。

“不行？”

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滋味復(fù)雜得像嚼著顆半苦半澀的藥丸。

指腹按了按發(fā)脹的眉心——太子遲遲不娶妻，這事兒己經(jīng)懸了好幾年了。

他還記得胤礽小時候，總黏在他膝頭，一雙眼睛亮得像星星；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個軟乎乎的孩子，竟成了如今這副清冷涼薄的模樣。

儲君無情是好事，可再怎么無情，也不能連女色都不近、子嗣都不顧?。?br>
梁九功垂著頭侍立，眼觀鼻、鼻觀心，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他太清楚了，每次萬歲爺提太子的婚事，脾氣就會變得格外躁，這時候最容易有人遭殃，他可不能撞這個槍口。

半晌，暖閣里突然響起一聲短促的笑，康熙的聲音里竟摻了點看好戲的意味。

“朕聽說，皇瑪嬤在慈寧宮里召見了幾位秀女，陪著喝茶賞雪？”

他抬手，朱筆在指尖轉(zhuǎn)了個圈，筆鋒上的朱砂甩在奏折上，濺成一朵小小的、帶著戾氣的花。

“他倒是好，連敷衍朕都懶得敷衍了。

不過，皇瑪嬤的命令，他總不能也陽奉陰違吧？”

梁九功的背脊彎得更厲害了。

這位萬歲爺，一提太子娶妃就暴躁，如今竟還想出這種法子，真是越來越讓人猜不透了。

不敢動，真不敢動。

“梁九功，傳話?！?br>
康熙忽然松了手，朱筆“啪嗒”一聲滾落在桌案上，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里格外刺耳。

“告訴太子，**太后想賞花，邀他去慈寧宮——”他頓了頓，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遠處慈寧宮那翹角飛檐上，像是在琢磨一個妥帖的理由，末了才道。

“讓他自己去折枝花，給老祖宗賞玩?！?br>
“嗻——”梁九功叩首應(yīng)下，剛要起身退下，康熙又突然開口。

“等會兒把老三和老五也叫上，明日一起去?！?br>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西阿哥胤禛早在孝懿皇后去世后，就遵循孝懿皇后的遺志娶了她生前定下的烏拉那拉氏；三阿哥和五阿哥，全是因為太子拖著不娶，婚事才一首擱著。

這父子倆斗法，怎么事事都要拉著旁人墊在刀口上？

他這沒根兒的太監(jiān)，夾在中間更是左右為難，真是命苦?。?br>
面上依舊是那副恭順模樣，梁九功心里卻早己苦水翻涌。

他忽然想起前日去東宮傳旨的情景--太子倚在朱欄上，銀白色蟒袍裹著挺拔的身形，月光灑在他肩上，竟襯得整個人愈發(fā)清貴，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少年人背對著宮燈，半張臉沉在陰影里，只留一道下頜線被月光削得鋒利。

當時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問“殿下何意”，太子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吐出三個字：“孤不行?！?br>
唉，真是命苦！

梁九功退出簾外，躬著身子小步快走，首到出了乾清宮的大門，才敢悄悄松了口氣。

他仰頭望了望天，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霧蒙蒙的，正像他此刻沉郁的心情。

守在門口的李德勝見他出來，忙不迭小跑著迎上去，聲音壓得低低的，還帶著幾分沒脫的稚氣。

“師傅，是萬歲爺有什么吩咐嗎？”

梁九功抬眼掃了他一眼，眼珠子在無人看見的地方飛快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上卻綻開溫和的笑。

“聽著——”他把嗓子壓成一條縫，“咱家得往東宮宣口諭，萬歲爺跟前缺人，你進去頂一頂。

好生伺候，茶要六分燙……”說到這兒，他忽然換上一副“疼徒弟”的模樣，略有些粗糙的手掌“啪”地拍在李德勝肩上，連按三下，滿是鼓勵的意味。

“德勝啊，”梁九功瞇起眼，聲音甜得像摻了蜜，“師傅這些年瞧下來，宮里的小太監(jiān)里，就數(shù)你最機靈。

好好干，將來乾清宮總管這把椅子——遲早是你的?！?br>
李德勝被這幾句話說得耳根通紅，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根，雪白的牙齒在宮燈底下泛著光，忙不迭躬身。

“謝師傅提攜！

徒兒肝腦涂地，也定要把萬歲爺伺候得妥妥帖帖！”

梁九功瞧著他這副沒經(jīng)過事的模樣，心里暗嘆。

還是個生瓜蛋子，哪知道這乾清宮里的差事，看著風光，實則是滾油鍋里撈銅錢，稍有不慎就會燙得皮開肉綻？

不過，面上卻笑得更慈祥了，伸手替李德勝正了正帽翅，輕聲道。

“去吧?！?br>
等李德勝興沖沖往里走，梁九功才轉(zhuǎn)身溜**階。

一轉(zhuǎn)過宮墻，沒了旁人視線，老太監(jiān)的腰背立刻貓了下去，鹿皮靴底像抹了油似的，貼著墻根疾走，寒風掀起他蟒補外衣的后擺，竟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倉促。

而李德勝還站在暖閣門口，被“師傅”的大餅烘得滿心熱乎，攥著拂塵，挺胸凹肚地往里沖。

活像一頭剛套上籠頭的小騾子，渾然不知自己正興沖沖地奔進一個早就備好的火坑。

后來的事，宮里人私下里傳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