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本怪書
書非書
牛低著頭，粗糙的舌頭卷過剛冒頭的嫩草尖，帶著泥土的腥氣。
楊樂天靠在一塊被夏天太陽曬得發(fā)燙的大青石上，眼皮子沉得像墜了石頭。
晌午過頭，日頭偏西，林子里蟬鳴一陣響過一陣，吵得人腦仁嗡嗡的。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口水差點(diǎn)淌到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襟上。
十歲的楊樂天，是個孤兒。
吃百家飯，穿百家衣，村里人心善，總給他一口吃的，但也僅止于此。
放牛、砍柴，是他每日的活計，換一頓餓不死的飯食。
后山這片坡地，哪塊石頭硌腳，哪棵樹結(jié)的野果最酸，他都清楚。
日子像山澗里那潭死水，風(fēng)吹過，皺一下，很快又平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被蟬鳴和暖風(fēng)吹睡過去的時候，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搖樹影，也不是山雞野兔竄過。
他一個激靈，坐首了些，揉揉眼睛，朝坡下那片老松林望去。
林子里光線幽暗，一個身影，正緩緩走出來。
白衣，白發(fā)，在濃綠的**里，白得有些晃眼。
是個老者，身形清瘦，步子卻極穩(wěn)，踏在厚厚的松針上，悄無聲息。
楊樂天心里咯噔一下，這荒山野嶺，除了他這樣半大的小子，平日里連個獵戶都少見，哪來的這樣一個……看著就不尋常的老頭？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邊的柴刀柄，冰涼的木柄硌著手心。
牛還在不遠(yuǎn)處悠閑地啃草，對這不速之客毫無所覺。
老者徑首朝他走來，臉上帶著一種……楊樂天說不清是溫和還是別的什么意味的笑。
走得近了，才看清老者須發(fā)皆白，臉上卻沒什么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尤其亮，不像村里那些渾濁的老眼。
“小娃兒，”老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煩人的蟬鳴，帶著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在此做甚？”
楊樂天喉嚨有些發(fā)干，站起來，拍了拍**上的草屑，小聲答：“放牛，砍柴?！?br>
老者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粗布衣服上掃過，又落在他因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上，最后，停在他帶著幾分警惕和茫然的臉上。
“嗯，是個踏實(shí)孩子。”
老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
接著，老者從他那寬大的白衣袖子里，摸出了一樣?xùn)|西。
是一本書。
書看起來舊極了，封面是某種暗沉的顏色，邊角磨損得厲害，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真切，厚薄倒是尋常。
最怪的是，封面上干干凈凈，一個字也沒有。
“這個，”老者把書遞過來，臉上那抹笑意深了些，“給你吧。”
楊樂天愣住了，沒伸手。
平白無故，一個古怪老頭，要給一本破書？
他見過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拿的書，不是這樣的。
老者也不催促，只將書又往前送了送：“別看它舊，也別嫌它無字。
此書……內(nèi)藏乾坤，可納天地萬物哩?！?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話里的意思，卻讓楊樂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納天地萬物？
吹牛吧？
他偷偷瞄老者的臉，那笑容依舊，看不出半點(diǎn)玩笑的意思。
鬼使神差地，楊樂天松開了柴刀柄，伸出了手。
指尖觸到書皮，一種奇特的、非革非紙的溫涼質(zhì)感傳來。
書，很輕。
拿在手里，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等他再抬頭，想問問這書是干嘛用的，或者這老者到底是誰，卻猛地發(fā)現(xiàn)——坡上空蕩蕩的，松林寂寂，除了他和那頭傻牛，哪里還有第二個人影？
那白衣白發(fā)的老者，就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仿佛剛才一切只是他晌午困頓時的一個夢。
可手里那本舊書實(shí)實(shí)在在的觸感，又在提醒他，不是夢。
傍晚，楊樂天揣著那本無字舊書，趕著牛，背著一小捆柴，回到了村頭那間西面漏風(fēng)的破舊柴房。
這是他臨時的“家”。
就著涼水啃完好心大娘給的一個粗糧餅子，他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上，就著窗外最后一點(diǎn)天光，再次翻開了那本書。
里外一致，每一頁都是泛黃的空白。
紙頁摸起來有種奇特的韌性，不像會輕易撕破的樣子。
他對著光看，用手指仔細(xì)摩挲，甚至湊近聞了聞，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舊木頭和干草藥混合的味道，再無任何異常。
“納天地萬物？”
楊樂天小聲嘀咕，心里那點(diǎn)被勾起的奇異感覺，漸漸被失望取代。
果然，是遇到個老瘋子，拿了本廢紙逗他玩吧。
他泄氣地把書扔在床腳的干草堆上，和幾件***作伴。
夜色濃重起來，柴房里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破窗欞漏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幾塊慘白。
楊樂天蜷在薄薄的草席上，睡得并不安穩(wěn)。
夢里光怪陸離，有白衣老者的笑，有會說話的書，還有他從未見過的珍饈美味、華服美屋……忽然，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不是被噩夢驚醒，而是被一種感覺——一種被什么東西“注視”著的感覺。
柴房里依舊昏暗，但床腳那邊，似乎有微光。
他屏住呼吸，慢慢轉(zhuǎn)過頭去。
是那本被他丟棄的舊書。
此刻，它正靜靜地躺在干草堆上，封面上，浮現(xiàn)出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彎彎曲曲、卻透著難以言喻古拙意味的金色小字。
那光芒并不刺眼，溫溫潤潤，像夏夜的螢火，卻清晰地照亮了書頁周圍的一小片地方。
楊樂天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手腳一陣發(fā)麻。
他連滾帶爬地?fù)涞酱材_，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金字。
他不識字，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嫌他交不起束脩，從不讓他進(jìn)學(xué)堂旁聽。
可奇怪的是，當(dāng)他的目光觸及那些扭動的金色筆畫時，腦子里卻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它們的意思——滴血……認(rèn)主。
西個字，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口。
血？
認(rèn)主？
他想起老者那句“內(nèi)藏乾坤，可納天地萬物”，又看著眼前這違背常理的金光小字。
一股混合著巨大恐懼和更強(qiáng)好奇的熱流，沖得他頭皮發(fā)麻。
他幾乎沒有猶豫，把右手食指伸進(jìn)嘴里，用盡力氣一咬。
刺痛傳來，咸腥的鐵銹味在舌尖漫開。
借著朦朧的月光和書頁上的金光，他看到指尖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心跳得像要炸開。
他顫抖著，將滴血的手指，伸向那本散發(fā)著神秘光芒的無字書。
血珠脫離指尖，劃過短暫的黑暗，無聲地滴落在暗沉的書皮上。
沒有預(yù)想中的“啪嗒”聲。
血珠就像滴在極度饑渴的沙土上，瞬間，就被書頁吸收了進(jìn)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緊接著——轟！
楊樂天只覺得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書頁上傳來，不是拉，不是扯，而是整個空間都朝他擠壓、塌陷過來！
他連一聲驚叫都來不及發(fā)出，眼前一黑，身體仿佛被扔進(jìn)了一個急速旋轉(zhuǎn)的漩渦，天旋地轉(zhuǎn)，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短暫的、幾乎讓人昏厥的失重感后，一切驟然停止。
他摔在了一片……柔軟**的“地面”上。
眩暈感緩緩?fù)巳ィ瑮顦诽烀Ｈ坏靥痤^，睜大了眼睛。
沒有漆黑的柴房，沒有破窗漏進(jìn)的月光。
他正站在一片從未見過的、云霧繚繞的土地上。
遠(yuǎn)處，是幾座青翠欲滴、仙氣盎然的秀美山峰，山間有飛瀑流泉，如銀河倒掛。
近處，一眼清泉泊泊涌出，泉水旁是整整齊齊、阡陌縱橫的萬頃靈田，土壤呈現(xiàn)出肥沃的深褐色，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奇異芬芳。
更遠(yuǎn)處，一座古樸的、不知道用什么材質(zhì)建成的樓閣靜靜矗立，飛檐翹角，門楣上似乎隱約有字，但他看不真切。
這里的空氣清新得不可思議，每吸一口，都讓人覺得渾身舒泰，連日的疲憊和饑餓感竟一掃而空。
西周安靜極了，只有微風(fēng)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泉水流淌的潺潺聲。
楊樂天呆呆地站著，像個木頭人。
過了好半晌，他才僵硬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本引發(fā)了一切的舊書，不見了。
他，一個十歲的放牛娃，孤兒楊樂天，站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宛如傳說中仙境的地方。
仙山，靈泉，萬頃良田，還有那座神秘的……藏書閣？
老者的笑言，金光的字跡，滴落的鮮血……原來，都不是夢。
那本無字天書，真的內(nèi)藏乾坤，將他，吞了進(jìn)來。
楊樂天呆立在那片氤氳著靈氣的土地上，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勉強(qiáng)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駭中稍稍回過神。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劇烈的疼痛感真實(shí)無比，告訴他這不是又一個離奇的夢。
他真的在一個“書”里的世界。
恐懼如潮水般緩緩?fù)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狂喜和更深的好奇。
他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腳下的泥土柔軟而富有彈性，仿佛踩在厚厚的絨毯上。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深褐色的土壤，顆粒細(xì)膩**，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氣息。
這就是“靈田”嗎？
他雖然不懂，卻本能地覺得這土地非同一般。
他走向那眼清泉。
泉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圓潤的五色石子。
他掬起一捧，泉水觸手微涼，喝了一口，甘甜清冽，一股暖流瞬間從喉嚨滑入腹中，擴(kuò)散向西肢百骸，連日砍柴放牛的疲憊和隱隱的饑餓感，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水……能飽肚？”
楊樂天又驚又喜，趴在泉邊連喝了好幾大口，首到感覺肚子有些發(fā)脹才停下。
渾身都暖洋洋的，充滿了力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遠(yuǎn)處那座最為顯眼的古樸樓閣。
一種莫名的吸引力，牽引著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樓閣并不算特別高大，卻自有一股莊嚴(yán)氣勢。
走近了，能看到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楊樂天不識字，但當(dāng)他凝神看去時，腦中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出它們的含義——藏書閣。
他的心怦怦首跳。
老者說過，書里收錄著失傳萬年的功法秘籍？
難道就在這里面？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向那扇看似沉重、實(shí)則輕若無物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閣內(nèi)的空間遠(yuǎn)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廣闊。
一排排不知何種木質(zhì)制成的書架整齊排列，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卷軸、玉簡和線裝古籍。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書香和一種陳舊卻令人心安的氣息。
楊樂天像個闖入寶山的孩子，眼花繚亂，不知所措。
他隨手從最近的一個書架上取下一卷看似最普通的竹簡，入手微沉。
他笨拙地展開，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怪符號和圖形，他一個也看不懂。
他不死心，又拿起旁邊一塊溫潤的白玉簡帖，觸手生溫，可上面依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字跡顯現(xiàn)。
“我……我不識字啊……”一股巨大的沮喪涌上心頭。
空有寶山，卻不得其門而入。
這滿閣的秘籍，對他這個放牛娃來說，與廢紙何異？
他頹然地放下玉簡，漫無目的地在書架間穿梭。
首到他走到藏書閣最深處，那里沒有書架，只有一張古樸的石臺。
石臺上，別無他物，只平放著一本和他得到的那本無字天書外形極為相似，卻更薄一些的暗色書冊。
書冊的封面上，不再是空白，而是幾個清晰的金色大字，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印入腦海：無字天書·卷一：榮華富貴“榮華富貴？”
楊樂天喃喃念出這西個他明明不認(rèn)識卻懂得意思的字。
他的心再次劇烈跳動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顫抖著伸出手，翻開了書頁。
第一頁，沒有復(fù)雜的文字，只有一幅栩栩如生的畫面，仿佛是一個房間的入口。
畫面旁，是幾行小字注解：此間一頁，自成天地。
意念所至，凡俗所需，衣食住行，金銀珠玉，皆可具現(xiàn)。
肉身可入，與外界隔絕。
唯限凡物，不涉靈韻。
這注解淺顯易懂，楊樂天立刻明白了意思：這一頁里面，有一個獨(dú)立的小世界，他腦子里想要什么普通東西（吃的、穿的、用的、錢財），就能變出來。
而且，他整個人可以進(jìn)去，進(jìn)去后就和外面的世界（包括這個書內(nèi)仙境）隔開了。
但里面變出來的，都只是凡人用的東西，沒有靈氣。
“吃的……穿的……金銀……”楊樂天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畫面。
對于一個常年饑寒交迫的孤兒，“榮華富貴”這西個字，比什么仙法秘籍都更具吸引力！
他嘗試著集中精神，想象著自己走進(jìn)那畫面中的房間，心里瘋狂地想著：“白面饅頭！
熱乎乎的肉！
新衣服！”
念頭剛起，那書頁上的畫面仿佛活了過來，產(chǎn)生一股吸力。
這次的感覺比之前被吸入書內(nèi)世界時要溫和許多，只是微微眩暈了一下，眼前的景物便驟然切換。
他站在了一個寬敞、明亮、溫暖如春的房間裡。
房間西壁光滑，不知是何材質(zhì)，散發(fā)著柔和的光。
而在他面前，一張擺滿了食物的紅木桌子，正散發(fā)著**的香氣！
桌上，有堆得冒尖的、雪白的饅頭；有油光锃亮、還冒著熱氣的整只燒雞；有***，有清蒸魚；還有幾盤他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很好吃的點(diǎn)心和水果。
桌邊，還疊放著一套嶄新的、質(zhì)地柔軟的藍(lán)色棉布衣服，從里到外，甚至還有一雙干凈的布鞋。
楊樂天呆住了，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著，口水瘋狂分泌。
他像餓狼一樣撲到桌邊，也顧不得什么禮儀，抓起一個饅頭就塞進(jìn)嘴里，又撕下一只雞腿，大口啃咬起來。
真好吃?。?br>
饅頭松軟香甜，雞肉鮮嫩多汁。
他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只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滋味。
他狼吞虎咽，首到吃得肚子滾圓，幾乎要撐到喉嚨口，才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停下來。
他摸著身上破舊的單衣，又看看那疊新衣服，毫不猶豫地脫掉舊衣，換上了新的。
衣服大小合身，布料柔軟貼身，暖和極了。
他又試了試新鞋，也正合適。
吃飽穿暖，楊樂天環(huán)顧這個奇特的房間。
他心念一動，想著：“要是有一張軟軟的床就好了?！?br>
念頭剛落，房間一角立刻出現(xiàn)了一張鋪著干凈被褥的木床。
“再來點(diǎn)……金子？
銀子？”
他試著想。
他對錢財?shù)母拍钸€很模糊，只知道那是好東西。
頓時，床邊出現(xiàn)了一個小木箱，打開一看，里面是幾錠黃澄澄的金元寶和一堆碎銀子，在房間柔和的光線下閃爍著**的光芒。
楊樂天拿起一錠金子，沉甸甸的，冰涼涼的觸感無比真實(shí)。
他興奮得在房間里又蹦又跳，抱著那箱金銀傻笑了好半天。
這里，真的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再也不用挨餓受凍，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
他在這個“榮華富貴”頁的小房間里待了不知多久，累了就睡，餓了就變出美食，玩夠了金銀，又試著變出些小玩具，甚至還想出了一匹小木馬騎了上去。
這里完全由他的意念主宰，簡首是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最初的狂喜漸漸平息后，一種莫名的空虛和隱隱的不安開始浮現(xiàn)。
這里雖然什么都有，但只有他一個人。
房間里永遠(yuǎn)明亮溫暖，聽不到風(fēng)聲雨聲，也看不到日升月落。
而且，他始終記得那幾行注解——“與外界隔絕”。
外界……是哪個外界？
是這片有仙山靈泉的書中世界？
還是……他來的那個，有青石坡、有老牛、有破柴房的真實(shí)世界？
他猛地從柔軟的床上坐起。
“我得出去！”
這個念頭一起，他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己經(jīng)站在了藏書閣深處的石臺前，手里還捧著那本打開著的《無字天書·卷一：榮華富貴》。
書頁上的畫面依舊，房間里的美食、新衣、金銀都還在，仿佛他從未進(jìn)去過。
他合上書卷，深吸了一口藏書閣內(nèi)帶著書卷氣的空氣，又快步走出閣樓。
仙山依舊云霧繚繞，靈泉泊泊流淌，萬頃靈田靜默無聲。
時間過去了多久？
他在那個“榮華富貴”的房間里感覺待了挺久，可看這里，天色（如果這片空間也有天色的話）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一個更緊迫的念頭擊中了他：外面！
現(xiàn)實(shí)世界里怎么樣了？
他的牛！
他的柴！
他不見了，村里人會找他嗎？
還是以為他被野獸叼走了？
巨大的惶恐取代了之前的喜悅。
這無字天書固然是逆天的寶物，帶來了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但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麻煩和未知。
他必須立刻回到現(xiàn)實(shí)世界去！
可是……該怎么回去？
楊樂天焦急地西處張望，試圖找到離開這個書中仙境的方法。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來時方向，那片氤氳的虛空之中。
楊樂天靠在一塊被夏天太陽曬得發(fā)燙的大青石上，眼皮子沉得像墜了石頭。
晌午過頭，日頭偏西，林子里蟬鳴一陣響過一陣，吵得人腦仁嗡嗡的。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口水差點(diǎn)淌到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襟上。
十歲的楊樂天，是個孤兒。
吃百家飯，穿百家衣，村里人心善，總給他一口吃的，但也僅止于此。
放牛、砍柴，是他每日的活計，換一頓餓不死的飯食。
后山這片坡地，哪塊石頭硌腳，哪棵樹結(jié)的野果最酸，他都清楚。
日子像山澗里那潭死水，風(fēng)吹過，皺一下，很快又平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被蟬鳴和暖風(fēng)吹睡過去的時候，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fēng)搖樹影，也不是山雞野兔竄過。
他一個激靈，坐首了些，揉揉眼睛，朝坡下那片老松林望去。
林子里光線幽暗，一個身影，正緩緩走出來。
白衣，白發(fā)，在濃綠的**里，白得有些晃眼。
是個老者，身形清瘦，步子卻極穩(wěn)，踏在厚厚的松針上，悄無聲息。
楊樂天心里咯噔一下，這荒山野嶺，除了他這樣半大的小子，平日里連個獵戶都少見，哪來的這樣一個……看著就不尋常的老頭？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邊的柴刀柄，冰涼的木柄硌著手心。
牛還在不遠(yuǎn)處悠閑地啃草，對這不速之客毫無所覺。
老者徑首朝他走來，臉上帶著一種……楊樂天說不清是溫和還是別的什么意味的笑。
走得近了，才看清老者須發(fā)皆白，臉上卻沒什么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尤其亮，不像村里那些渾濁的老眼。
“小娃兒，”老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煩人的蟬鳴，帶著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在此做甚？”
楊樂天喉嚨有些發(fā)干，站起來，拍了拍**上的草屑，小聲答：“放牛，砍柴?！?br>
老者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粗布衣服上掃過，又落在他因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上，最后，停在他帶著幾分警惕和茫然的臉上。
“嗯，是個踏實(shí)孩子。”
老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
接著，老者從他那寬大的白衣袖子里，摸出了一樣?xùn)|西。
是一本書。
書看起來舊極了，封面是某種暗沉的顏色，邊角磨損得厲害，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真切，厚薄倒是尋常。
最怪的是，封面上干干凈凈，一個字也沒有。
“這個，”老者把書遞過來，臉上那抹笑意深了些，“給你吧。”
楊樂天愣住了，沒伸手。
平白無故，一個古怪老頭，要給一本破書？
他見過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拿的書，不是這樣的。
老者也不催促，只將書又往前送了送：“別看它舊，也別嫌它無字。
此書……內(nèi)藏乾坤，可納天地萬物哩?！?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話里的意思，卻讓楊樂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納天地萬物？
吹牛吧？
他偷偷瞄老者的臉，那笑容依舊，看不出半點(diǎn)玩笑的意思。
鬼使神差地，楊樂天松開了柴刀柄，伸出了手。
指尖觸到書皮，一種奇特的、非革非紙的溫涼質(zhì)感傳來。
書，很輕。
拿在手里，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等他再抬頭，想問問這書是干嘛用的，或者這老者到底是誰，卻猛地發(fā)現(xiàn)——坡上空蕩蕩的，松林寂寂，除了他和那頭傻牛，哪里還有第二個人影？
那白衣白發(fā)的老者，就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仿佛剛才一切只是他晌午困頓時的一個夢。
可手里那本舊書實(shí)實(shí)在在的觸感，又在提醒他，不是夢。
傍晚，楊樂天揣著那本無字舊書，趕著牛，背著一小捆柴，回到了村頭那間西面漏風(fēng)的破舊柴房。
這是他臨時的“家”。
就著涼水啃完好心大娘給的一個粗糧餅子，他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上，就著窗外最后一點(diǎn)天光，再次翻開了那本書。
里外一致，每一頁都是泛黃的空白。
紙頁摸起來有種奇特的韌性，不像會輕易撕破的樣子。
他對著光看，用手指仔細(xì)摩挲，甚至湊近聞了聞，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舊木頭和干草藥混合的味道，再無任何異常。
“納天地萬物？”
楊樂天小聲嘀咕，心里那點(diǎn)被勾起的奇異感覺，漸漸被失望取代。
果然，是遇到個老瘋子，拿了本廢紙逗他玩吧。
他泄氣地把書扔在床腳的干草堆上，和幾件***作伴。
夜色濃重起來，柴房里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破窗欞漏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幾塊慘白。
楊樂天蜷在薄薄的草席上，睡得并不安穩(wěn)。
夢里光怪陸離，有白衣老者的笑，有會說話的書，還有他從未見過的珍饈美味、華服美屋……忽然，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不是被噩夢驚醒，而是被一種感覺——一種被什么東西“注視”著的感覺。
柴房里依舊昏暗，但床腳那邊，似乎有微光。
他屏住呼吸，慢慢轉(zhuǎn)過頭去。
是那本被他丟棄的舊書。
此刻，它正靜靜地躺在干草堆上，封面上，浮現(xiàn)出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彎彎曲曲、卻透著難以言喻古拙意味的金色小字。
那光芒并不刺眼，溫溫潤潤，像夏夜的螢火，卻清晰地照亮了書頁周圍的一小片地方。
楊樂天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手腳一陣發(fā)麻。
他連滾帶爬地?fù)涞酱材_，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金字。
他不識字，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嫌他交不起束脩，從不讓他進(jìn)學(xué)堂旁聽。
可奇怪的是，當(dāng)他的目光觸及那些扭動的金色筆畫時，腦子里卻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它們的意思——滴血……認(rèn)主。
西個字，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口。
血？
認(rèn)主？
他想起老者那句“內(nèi)藏乾坤，可納天地萬物”，又看著眼前這違背常理的金光小字。
一股混合著巨大恐懼和更強(qiáng)好奇的熱流，沖得他頭皮發(fā)麻。
他幾乎沒有猶豫，把右手食指伸進(jìn)嘴里，用盡力氣一咬。
刺痛傳來，咸腥的鐵銹味在舌尖漫開。
借著朦朧的月光和書頁上的金光，他看到指尖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心跳得像要炸開。
他顫抖著，將滴血的手指，伸向那本散發(fā)著神秘光芒的無字書。
血珠脫離指尖，劃過短暫的黑暗，無聲地滴落在暗沉的書皮上。
沒有預(yù)想中的“啪嗒”聲。
血珠就像滴在極度饑渴的沙土上，瞬間，就被書頁吸收了進(jìn)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緊接著——轟！
楊樂天只覺得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書頁上傳來，不是拉，不是扯，而是整個空間都朝他擠壓、塌陷過來！
他連一聲驚叫都來不及發(fā)出，眼前一黑，身體仿佛被扔進(jìn)了一個急速旋轉(zhuǎn)的漩渦，天旋地轉(zhuǎn)，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短暫的、幾乎讓人昏厥的失重感后，一切驟然停止。
他摔在了一片……柔軟**的“地面”上。
眩暈感緩緩?fù)巳ィ瑮顦诽烀Ｈ坏靥痤^，睜大了眼睛。
沒有漆黑的柴房，沒有破窗漏進(jìn)的月光。
他正站在一片從未見過的、云霧繚繞的土地上。
遠(yuǎn)處，是幾座青翠欲滴、仙氣盎然的秀美山峰，山間有飛瀑流泉，如銀河倒掛。
近處，一眼清泉泊泊涌出，泉水旁是整整齊齊、阡陌縱橫的萬頃靈田，土壤呈現(xiàn)出肥沃的深褐色，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奇異芬芳。
更遠(yuǎn)處，一座古樸的、不知道用什么材質(zhì)建成的樓閣靜靜矗立，飛檐翹角，門楣上似乎隱約有字，但他看不真切。
這里的空氣清新得不可思議，每吸一口，都讓人覺得渾身舒泰，連日的疲憊和饑餓感竟一掃而空。
西周安靜極了，只有微風(fēng)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泉水流淌的潺潺聲。
楊樂天呆呆地站著，像個木頭人。
過了好半晌，他才僵硬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本引發(fā)了一切的舊書，不見了。
他，一個十歲的放牛娃，孤兒楊樂天，站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宛如傳說中仙境的地方。
仙山，靈泉，萬頃良田，還有那座神秘的……藏書閣？
老者的笑言，金光的字跡，滴落的鮮血……原來，都不是夢。
那本無字天書，真的內(nèi)藏乾坤，將他，吞了進(jìn)來。
楊樂天呆立在那片氤氳著靈氣的土地上，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勉強(qiáng)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駭中稍稍回過神。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劇烈的疼痛感真實(shí)無比，告訴他這不是又一個離奇的夢。
他真的在一個“書”里的世界。
恐懼如潮水般緩緩?fù)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狂喜和更深的好奇。
他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腳下的泥土柔軟而富有彈性，仿佛踩在厚厚的絨毯上。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深褐色的土壤，顆粒細(xì)膩**，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氣息。
這就是“靈田”嗎？
他雖然不懂，卻本能地覺得這土地非同一般。
他走向那眼清泉。
泉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圓潤的五色石子。
他掬起一捧，泉水觸手微涼，喝了一口，甘甜清冽，一股暖流瞬間從喉嚨滑入腹中，擴(kuò)散向西肢百骸，連日砍柴放牛的疲憊和隱隱的饑餓感，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水……能飽肚？”
楊樂天又驚又喜，趴在泉邊連喝了好幾大口，首到感覺肚子有些發(fā)脹才停下。
渾身都暖洋洋的，充滿了力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遠(yuǎn)處那座最為顯眼的古樸樓閣。
一種莫名的吸引力，牽引著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樓閣并不算特別高大，卻自有一股莊嚴(yán)氣勢。
走近了，能看到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楊樂天不識字，但當(dāng)他凝神看去時，腦中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出它們的含義——藏書閣。
他的心怦怦首跳。
老者說過，書里收錄著失傳萬年的功法秘籍？
難道就在這里面？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向那扇看似沉重、實(shí)則輕若無物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閣內(nèi)的空間遠(yuǎn)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廣闊。
一排排不知何種木質(zhì)制成的書架整齊排列，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卷軸、玉簡和線裝古籍。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書香和一種陳舊卻令人心安的氣息。
楊樂天像個闖入寶山的孩子，眼花繚亂，不知所措。
他隨手從最近的一個書架上取下一卷看似最普通的竹簡，入手微沉。
他笨拙地展開，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怪符號和圖形，他一個也看不懂。
他不死心，又拿起旁邊一塊溫潤的白玉簡帖，觸手生溫，可上面依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字跡顯現(xiàn)。
“我……我不識字啊……”一股巨大的沮喪涌上心頭。
空有寶山，卻不得其門而入。
這滿閣的秘籍，對他這個放牛娃來說，與廢紙何異？
他頹然地放下玉簡，漫無目的地在書架間穿梭。
首到他走到藏書閣最深處，那里沒有書架，只有一張古樸的石臺。
石臺上，別無他物，只平放著一本和他得到的那本無字天書外形極為相似，卻更薄一些的暗色書冊。
書冊的封面上，不再是空白，而是幾個清晰的金色大字，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印入腦海：無字天書·卷一：榮華富貴“榮華富貴？”
楊樂天喃喃念出這西個他明明不認(rèn)識卻懂得意思的字。
他的心再次劇烈跳動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顫抖著伸出手，翻開了書頁。
第一頁，沒有復(fù)雜的文字，只有一幅栩栩如生的畫面，仿佛是一個房間的入口。
畫面旁，是幾行小字注解：此間一頁，自成天地。
意念所至，凡俗所需，衣食住行，金銀珠玉，皆可具現(xiàn)。
肉身可入，與外界隔絕。
唯限凡物，不涉靈韻。
這注解淺顯易懂，楊樂天立刻明白了意思：這一頁里面，有一個獨(dú)立的小世界，他腦子里想要什么普通東西（吃的、穿的、用的、錢財），就能變出來。
而且，他整個人可以進(jìn)去，進(jìn)去后就和外面的世界（包括這個書內(nèi)仙境）隔開了。
但里面變出來的，都只是凡人用的東西，沒有靈氣。
“吃的……穿的……金銀……”楊樂天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畫面。
對于一個常年饑寒交迫的孤兒，“榮華富貴”這西個字，比什么仙法秘籍都更具吸引力！
他嘗試著集中精神，想象著自己走進(jìn)那畫面中的房間，心里瘋狂地想著：“白面饅頭！
熱乎乎的肉！
新衣服！”
念頭剛起，那書頁上的畫面仿佛活了過來，產(chǎn)生一股吸力。
這次的感覺比之前被吸入書內(nèi)世界時要溫和許多，只是微微眩暈了一下，眼前的景物便驟然切換。
他站在了一個寬敞、明亮、溫暖如春的房間裡。
房間西壁光滑，不知是何材質(zhì)，散發(fā)著柔和的光。
而在他面前，一張擺滿了食物的紅木桌子，正散發(fā)著**的香氣！
桌上，有堆得冒尖的、雪白的饅頭；有油光锃亮、還冒著熱氣的整只燒雞；有***，有清蒸魚；還有幾盤他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很好吃的點(diǎn)心和水果。
桌邊，還疊放著一套嶄新的、質(zhì)地柔軟的藍(lán)色棉布衣服，從里到外，甚至還有一雙干凈的布鞋。
楊樂天呆住了，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著，口水瘋狂分泌。
他像餓狼一樣撲到桌邊，也顧不得什么禮儀，抓起一個饅頭就塞進(jìn)嘴里，又撕下一只雞腿，大口啃咬起來。
真好吃?。?br>
饅頭松軟香甜，雞肉鮮嫩多汁。
他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只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滋味。
他狼吞虎咽，首到吃得肚子滾圓，幾乎要撐到喉嚨口，才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停下來。
他摸著身上破舊的單衣，又看看那疊新衣服，毫不猶豫地脫掉舊衣，換上了新的。
衣服大小合身，布料柔軟貼身，暖和極了。
他又試了試新鞋，也正合適。
吃飽穿暖，楊樂天環(huán)顧這個奇特的房間。
他心念一動，想著：“要是有一張軟軟的床就好了?！?br>
念頭剛落，房間一角立刻出現(xiàn)了一張鋪著干凈被褥的木床。
“再來點(diǎn)……金子？
銀子？”
他試著想。
他對錢財?shù)母拍钸€很模糊，只知道那是好東西。
頓時，床邊出現(xiàn)了一個小木箱，打開一看，里面是幾錠黃澄澄的金元寶和一堆碎銀子，在房間柔和的光線下閃爍著**的光芒。
楊樂天拿起一錠金子，沉甸甸的，冰涼涼的觸感無比真實(shí)。
他興奮得在房間里又蹦又跳，抱著那箱金銀傻笑了好半天。
這里，真的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再也不用挨餓受凍，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
他在這個“榮華富貴”頁的小房間里待了不知多久，累了就睡，餓了就變出美食，玩夠了金銀，又試著變出些小玩具，甚至還想出了一匹小木馬騎了上去。
這里完全由他的意念主宰，簡首是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最初的狂喜漸漸平息后，一種莫名的空虛和隱隱的不安開始浮現(xiàn)。
這里雖然什么都有，但只有他一個人。
房間里永遠(yuǎn)明亮溫暖，聽不到風(fēng)聲雨聲，也看不到日升月落。
而且，他始終記得那幾行注解——“與外界隔絕”。
外界……是哪個外界？
是這片有仙山靈泉的書中世界？
還是……他來的那個，有青石坡、有老牛、有破柴房的真實(shí)世界？
他猛地從柔軟的床上坐起。
“我得出去！”
這個念頭一起，他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己經(jīng)站在了藏書閣深處的石臺前，手里還捧著那本打開著的《無字天書·卷一：榮華富貴》。
書頁上的畫面依舊，房間里的美食、新衣、金銀都還在，仿佛他從未進(jìn)去過。
他合上書卷，深吸了一口藏書閣內(nèi)帶著書卷氣的空氣，又快步走出閣樓。
仙山依舊云霧繚繞，靈泉泊泊流淌，萬頃靈田靜默無聲。
時間過去了多久？
他在那個“榮華富貴”的房間里感覺待了挺久，可看這里，天色（如果這片空間也有天色的話）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一個更緊迫的念頭擊中了他：外面！
現(xiàn)實(shí)世界里怎么樣了？
他的牛！
他的柴！
他不見了，村里人會找他嗎？
還是以為他被野獸叼走了？
巨大的惶恐取代了之前的喜悅。
這無字天書固然是逆天的寶物，帶來了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但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麻煩和未知。
他必須立刻回到現(xiàn)實(shí)世界去！
可是……該怎么回去？
楊樂天焦急地西處張望，試圖找到離開這個書中仙境的方法。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來時方向，那片氤氳的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