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夕陽給丞相府鍍上暖金色。

與三日后那個暴雨夜判若兩個世界。

蕭澈書房這里更像爆炸過的機械作坊。

西面書架塞滿《機關(guān)樞要》《齒輪耦合精析》等卷籍。

地上桌上堆滿零件——各色齒輪、金屬**、銅絲，還有半成品的能量核心散發(fā)藍光。

空氣里混著松木、冷鐵和機關(guān)潤滑劑的氣味。

蕭澈趴在工作臺底下，叼著螺絲刀含糊指揮：“左邊，刻云紋的青銅齒輪…不是那個！

是旁邊鍍秘銀的！

你能不能有點辨識度？”

窗邊軟榻上，謝凜放下《宸國風(fēng)物志》，從零件盒里準確捻起那枚齒輪遞過去。

他月白常服襯得膚色白皙，指尖修長干凈，與這凌亂環(huán)境格格不入又奇異融合。

謝凜（聲音溫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無奈笑意）：“蕭大公子，你這地方，怕是除了你，連只耗子進來都得迷路?！?br>
蕭澈（從桌子底下鉆出來，頭發(fā)上還沾著點不知名的金屬碎屑，沒好氣地一把抓過齒輪）：“耗子進來是為了偷油，你進來干嘛？

蹭我的‘流云醉’喝？”

他拍掉手上的灰，拿起旁邊白玉酒壺對嘴灌了一口。

謝凜眸光微閃，視線在酒壺上停留一瞬，唇角彎起：“‘流云醉’雖好，也不及公子今日壽辰，一杯朋友敬酒的情誼重。”

蕭澈（動作一頓，有些別扭地轉(zhuǎn)過頭，耳根微不**地紅了一下，嘴上卻硬）：“少來這套。

誰跟你說今天是我生辰？

矯情。”

他嘴上硬，卻不再鉆回桌底，開始在零件堆里翻找，動作帶著故作鎮(zhèn)定的慌亂。

謝凜不戳穿，重新拿起書，目光卻借窗外光線掃過書房幾個關(guān)鍵位置——多寶閣花瓶后的凸起，猛虎下山圖里過于剔透的虎眼，工作臺下顏色略深的地板。

這些細節(jié)與他腦中信息片段重合。

蕭澈終于從雜物里扒拉出軟布包著的東西，粗魯塞到謝凜懷里：“喏，給你的?！?br>
謝凜微怔，解開軟布。

里面是半只巴掌大、由黃銅齒輪零件精密拼接的機械小鴨。

做工不算華美，有手工打磨痕跡，但形態(tài)憨掬，透著笨拙的可愛。

蕭澈扭頭看窗外，語速飛快：“上次你說院子池塘空蕩蕩…這玩意兒扔水里自己能撲騰，還能試水溫，免得你跳下去著涼，又咳得半死不活浪費我的藥材?！?br>
他越說聲越小，最后變成嘀咕。

謝凜低頭看掌心冰冷卻帶生趣的銅鴨，指尖輕拂鴨背。

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翻涌的復(fù)雜情緒——暖意，酸楚，一絲冰冷的決絕。

謝凜（再抬頭時，臉上己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順柔和的笑容，只是指尖微微收緊）：“…很可愛。

多謝澈公子費心?！?br>
蕭澈（回過頭，正好看見他這個標準的、毫無破綻的笑容，心頭莫名一陣煩躁，脫口而出）：“假死了！”

謝凜（笑容不變）：“嗯？”

蕭澈（像是找到了發(fā)泄口，指著他的臉）：“我說你笑得假死了！

每次都是這個弧度，這個表情，跟臉上戴了個精心計算過的面具一樣！

對著我你還裝什么裝？

累不累??！”

話說得沖，帶著首白尖銳。

謝凜笑容幾不**地僵住，隨即冰雪消融，笑意真正抵達眼底。

他輕撥小**尾巴，觸發(fā)機括，小**“嘎”地叫了一聲，笨拙扭扭脖子。

謝凜聲音帶著真實莞爾：“那…這樣呢？”

蕭澈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動作弄得一愣，心跳漏拍，強自鎮(zhèn)定哼聲：“…馬馬虎虎吧?！?br>
他轉(zhuǎn)身假裝擺弄零件，耳根更紅。

沒看見身后謝凜看他背影的眼神，盛著幾乎溢出的、深沉到令人心悸的復(fù)雜情感。

這時書房外傳來侍從恭敬聲音：“公子，晚宴己備好，夫人請您和謝公子過去?！?br>
宴客廳晚宴設(shè)臨水小花廳，不算盛大但精致。

丞相蕭衍未出席，只有蕭澈溫婉的母親帶幾個仆從簡單用膳，說些吉祥話便體貼離開，將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氣氛比書房輕松。

幾杯“流云醉”下肚，蕭澈話多起來，吹噓他最新構(gòu)思的“跨時代”機關(guān)設(shè)計——能自動調(diào)節(jié)炭火大小的“恒溫陣”。

謝凜始終微笑傾聽，適時斟酒，偶爾提幾個看似天真卻切中要害的問題，引得蕭澈解釋更起勁，隨手拿筷子蘸酒水在桌上畫簡易構(gòu)圖。

他畫得專注，沒注意謝凜目光幾次狀似無意掃過他隨手放桌角的鑰匙串。

那串鑰匙里，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銅鑰匙，形狀像被拉長的、內(nèi)部有復(fù)雜鏤空紋路的齒輪。

謝凜視線在那枚青銅鑰匙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其他鑰匙上長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酒至半酣。

蕭澈臉頰微紅，眼神因談?wù)撋瞄L領(lǐng)域而明亮，拍謝凜肩膀：“等著吧，等我把恒溫陣搞出來，第一個給你裝上！

省得你一到冬天就跟病美人似的，看著就…就怪讓人心煩的！”

謝凜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聲音輕柔：“好，我等著?！?br>
他扶穩(wěn)蕭澈，對旁邊侍女吩咐：“公子有些醉了，扶他回去歇息吧。

我去書房幫他取些醒酒石。”

侍女不疑有他，上前攙扶。

蕭澈迷迷糊糊嘟囔：“…我沒醉…謝凜你等著…我的機關(guān)…最厲害了…”謝凜站在原地，看侍女扶蕭澈走遠，臉上溫柔笑意如潮水褪去，只剩月光下的清冷平靜。

他整理微皺衣袖，轉(zhuǎn)身不緊不慢朝書房走去。

步伐穩(wěn)定，背影在廊檐燈籠光下拉得很長。

與方才宴席上溫順帶依賴意味的質(zhì)子，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