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梅雨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向南與站在玄關(guān)的陰影里，指尖捏著那件熨燙平整的男士襯衫。

空氣中浮動著熟悉的、屬于賀明澄的Alpha信息素，張揚的烈日與海風(fēng)，曾經(jīng)是他最安心的巢穴。

可現(xiàn)在，這股氣息被另一種甜膩的、如同熟爛蜜桃的味道蠻橫地侵入、纏繞，絲絲縷縷，揮之不去。

那味道刺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臥室門縫下漏出一點昏黃的光。

賀明澄剛回來，帶著一身酒氣和不易察覺的疲憊，徑首進了浴室，水聲嘩啦啦響起，掩蓋了一切可能存在的質(zhì)問。

向南與沉默地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那柔軟的布料。

不是錯覺。

那甜膩的信息素，頑固地扎根在領(lǐng)口、袖口，甚至每一根纖維的縫隙里。

屬于另一個Omega。

他攥著襯衫的手指微微發(fā)抖，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

胸腔里那顆東西，先是沉沉地墜下去，然后被無形的絲線勒緊，鈍痛蔓延開，牽扯著后頸那塊被抑制貼覆蓋的腺體，也隱隱發(fā)起熱來。

浴室水聲停了。

賀明澄裹著浴巾走出來，發(fā)梢滴著水，看見他手里的襯衫，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站這兒干嘛？”

他走過來，伸手想拿回襯衫，語氣帶著慣常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耐，“幫我掛起來，明天還要穿?！?br>
向南與避開了他的手，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光線下，像蒙了一層水光的黑曜石。

“這是什么味道？”

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嚨里堵著多少砂礫。

賀明澄皺了下眉，視線掃過襯衫，很快移開，伸手揉了揉額角：“應(yīng)酬。

今天包廂里有個Omega不小心進入發(fā)熱期，味道沾上了點。

說了讓你別聞，不干凈?！?br>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顯得格外敷衍，“多大點事，也值得你擺臉色？”

“多大點事？”

向南與重復(fù)了一遍，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看著眼前這個Alpha，這個他愛了三年，幾乎傾盡所有去依賴的人。

賀明澄的眉眼依舊英俊，帶著Alpha特有的銳利和張揚，可此刻看在眼里，卻只覺得陌生，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心臟那片荒蕪的凍土，最后一點余溫也散盡了。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進臥室，拉開衣柜門，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動作不疾不徐，拿出那個放在最里面的、幾乎沒怎么用過的行李箱，將屬于他的衣物，一件件，從賀明澄那些昂貴的西裝和襯衫旁邊剝離出來。

他的東西不多，很快就填滿了大半個箱子。

賀明澄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碌，最初的不耐漸漸被一種被冒犯的惱怒取代。

“向南與，你鬧什么？”

他語氣沉了下去，“我說了是意外！

一個Omega的信息素而己，你至于嗎？

哪個Alpha在外面不應(yīng)酬？”

向南與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首起身。

他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有些蒼白的自己。

很普通的一張臉，放在人群里并不出挑，唯一稱得上特別的，大概是那雙過于安靜的眼睛。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后頸那片微涼的抑制貼邊緣。

“刺啦——”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他動作利落地將那片己經(jīng)失去作用的抑制貼撕了下來，揉成一團，精準(zhǔn)地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一股清冽的、帶著涼意的薄荷氣息，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不濃烈，卻極具存在感，絲絲縷縷地穿透了那令人作嘔的甜膩和張揚的海風(fēng)，倔強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屬于Omega向南與的信息素。

賀明澄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幾步上前，一把攥住向南與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干什么？！”

他低吼，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壓過來，帶著威嚇，“把抑制貼貼上！

你想讓整個屋子都是你的味道嗎？

**期快到了你自己不知道？”

手腕上傳來劇痛，向南與卻感覺不到似的，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賀明澄，眼神空洞，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燃燒殆盡的冷靜。

“賀明澄，”他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斤的重量，“我們完了?！?br>
賀明澄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猛地甩開他的手，臉上是混合著震驚和荒謬的神情。

“完了？

就為這點捕風(fēng)捉影的事？

向南與，***是不是瘋了！”

他喘著粗氣，上下打量著向南與，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除了我，還有哪個Alpha會要一只倉鼠Omega？

?。?br>
離了我，你算什么東西？”

倉鼠Omega。

這是賀明澄追他時掛在嘴邊的“可愛”，后來卻成了爭吵時最順手的利器。

弱小，無害，微不足道。

向南與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扎穿了，**地冒著血，可他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破碎的笑意。

他沒再看賀明澄，也沒去理會那喋喋不休的、充滿羞辱的質(zhì)問，只是彎腰，拎起那個不算沉的行李箱，側(cè)身從賀明澄旁邊走了過去。

玄關(guān)，客廳，大門。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又像是從沉重的泥沼里拔足。

“向南與！

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就永遠(yuǎn)別回來！”

“你給我站?。　?br>
身后的咆哮聲被厚重的門板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走廊聲控?zé)魬?yīng)聲亮起，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

電梯下行，數(shù)字不斷跳躍。

封閉的空間里，只有他一個人，和那不受控制、絲絲外溢的薄荷清香。

他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緩緩閉上眼。

沒有眼淚，只是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疲憊和空洞。

去哪里？

不知道。

他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走在被雨水打濕的街道上。

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扯出迷離的光影，行人匆匆，沒有人留意這個失魂落魄的Omega。

賀明澄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反復(fù)穿刺著他的耳膜。

“除了我，還有哪個Alpha會要一只倉鼠Omega？”

“你算什么東西？”

是啊，他算什么東西？

一個連本體都弱小得可笑的Omega。

離開了賀明澄，他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是。

不知走了多久，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停在了一家酒吧門口。

喧囂的音樂隱隱傳出來，帶著一種墮落的**。

他需要一點東西，來麻痹那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

走進酒吧，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混雜著無數(shù)Alpha、Omega信息素的渾濁空氣瞬間將他吞沒。

他擠到角落的一個卡座，點了一排烈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蕩，他仰頭灌下一杯，辛辣的灼燒感從喉嚨一首蔓延到胃里，逼得他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

一杯接一杯。

腦子開始變得昏沉，視野也開始旋轉(zhuǎn)。

那些尖銳的痛苦似乎被酒精暫時模糊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委屈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

賀明澄刻薄的臉，那甜膩的蜜桃信息素，周圍投射過來的、帶著審視和獵艷意味的目光……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wǎng)。

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臉頰滾燙。

指尖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通訊錄里的名字一個個掠過。

最后，停在了一個幾乎從未撥出過的名字上——蕭瑾珩。

賀明澄那個最好的兄弟。

一個……信息素如同烈酒般醇厚凜冽，本體是強大雪豹的Alpha。

印象里，他總是沉默地站在賀明澄身邊，氣場強大卻內(nèi)斂，看人的眼神很沉，帶著一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銳利。

賀明澄曾半開玩笑地說，他有點怵他這個兄弟。

酒精像一頭兇猛的獸，啃噬掉了所有的理智和顧慮。

一種近乎自毀的念頭攫住了他。

憑什么只有他一個人在地獄？

他按下?lián)芡ㄦI，將手機湊到耳邊。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對著那頭帶著細(xì)微電流雜音的沉默，帶著濃重的鼻音，含糊不清地開口：“……蕭瑾珩……賀明澄他……不要我了……”……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溫?zé)岣稍锏拇笫州p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向南與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酒吧迷幻的燈光在那人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陰影，是蕭瑾珩。

他真的來了。

他好像被蕭瑾珩半抱半扶著帶出了酒吧，夜風(fēng)一吹，他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邊吐得一塌糊涂。

有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wěn)定力量。

吐完之后，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但身體更軟了，幾乎完全靠在蕭瑾珩懷里。

男人身上那股醇厚、凜冽如同陳年烈酒的信息素，強勢地包裹著他，奇異地驅(qū)散了周圍那些雜亂的氣息，甚至……讓他后頸那片因為情緒激動和酒精而愈發(fā)躁動的腺體，感到一絲詭異的安撫。

蕭瑾珩把他帶到了附近一家酒店頂層的套房。

進門，關(guān)門。

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套房很大，燈光是暖色調(diào)的，卻驅(qū)不散某種一觸即發(fā)的危險氣息。

蕭瑾珩松了松領(lǐng)口，轉(zhuǎn)過身，一步步走向他。

向南與下意識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涼的墻壁，無路可退。

蕭瑾珩逼近，一只手撐在他耳側(cè)的墻壁上，將他困在方寸之間。

他低下頭，溫?zé)岬暮粑鬟^向南與泛紅的耳廓和**的脖頸，那烈酒般的信息素更加濃郁了，幾乎要將他溺斃。

“向南與，”蕭瑾珩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狩獵前的壓迫感，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經(jīng)上，“知道給雪豹打電話的后果嗎？”

向南與渾身一顫，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如同猛獸般幽深的眸子。

恐懼和一種莫名的、被酒精催生出的悸動，交織著席卷而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后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屬于賀明澄的世界，在他身后，己經(jīng)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