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風沒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用枯槁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挲著腰間那個和自己一起穿越來的紅皮葫蘆。

修嗎？

這個問題，八十多年前，他曾無比渴望有人能問他。如今，在他生命的盡頭，終于等到了，卻是在這般荒謬的境地。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白衣女修帶著惋惜的清麗面容，又掠過男修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煩躁與不甘，最后看向周圍那些依舊匍匐在地、不敢抬頭的村民。

仙凡有別！

這四個字，刻在他心里八十多年了。

如今，這“仙”路，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在他黃土埋頸之時，突兀地、帶著幾分戲謔地，在他面前開了一道口子。

北寒風張了張嘴，干澀的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音。

“修?！?br>
只一字，卻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

男修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老朽竟真的會答應(yīng)。他眉頭緊皺，欲要開口，卻被白衣女修一個眼神制止。

白衣女修看著北寒風，那雙閱盡滄桑的眼中沒有狂喜，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弱不甘。

她輕輕頷首：“既如此，便隨我們回宗門吧。我名白芷，這位是我?guī)熜?，趙千鈞。我們來自黃楓谷。”

“黃楓谷……”北寒風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走吧?！壁w千鈞顯然不愿在此多留，他袖袍一拂，一股無形的力量便托住了北寒風。

北寒風只覺身體一輕，已被帶上飛劍。

腳下的葫蘆村迅速變小，那些熟悉的屋舍、田埂、老槐樹，最終化作模糊的斑點，消失在視野盡頭。

飛劍破空，罡風凜冽。

白芷素手輕揮，為北寒風罩上一層靈力光暈，隔絕了大部分風壓。

北寒風緊緊抓著腰間的紅皮葫蘆，感受著高空飛馳的眩暈與陌生。

飛行持續(xù)了數(shù)個時辰，穿越了無數(shù)崇山峻嶺、江河大澤。

最終，前方云霧散開，一片氣勢恢宏，靈氣氤氳的山谷映入眼簾。

無數(shù)殿宇樓閣點綴其間，仙鶴戲耍，霞光流轉(zhuǎn)，宛如仙境。

黃楓谷，到了。

白芷和趙千鈞帶著北寒風，直接落在了執(zhí)事大殿前的廣場上。

“天靈根，天靈根在哪？！”

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響起，隨聲音而至的是一位身著紫袍、面容紅潤的老者，他大步流星地從殿內(nèi)沖出。

此人正是黃楓谷谷主，金丹中期的雷萬鶴

他目光先是看向白芷和趙千鈞，隨后落在兩人身后的北寒風。

下一刻，雷萬鶴臉上的激動和期待瞬間凝固。他死死盯著北寒風，神識一次一次地掃過。

“百歲？氣血枯敗至此？經(jīng)脈堵塞如頑石？識海渾濁如泥潭？”雷萬鶴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你們告訴我，這是天靈根？！”

“谷主，探玄玉已確認，青光沖霄三丈三，感應(yīng)度接近九十，確是天靈根無疑。”白芷恭敬回稟，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雷萬鶴身形一閃，已出現(xiàn)在北寒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精純的靈力強行探入。

片刻后，他松開手，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北寒風，有狂喜被掐滅后的憤怒，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惋惜。

“天靈根……真是天靈根……蒼天何其不公！何其弄人！”雷萬鶴仰天低吼，聲音中充滿了痛惜與不甘，“若早五十年……不，三十年！只要早三十年！我黃楓谷絕對能再添一位金丹真人！甚至成為擁有元嬰大修士的門派！可現(xiàn)在……引氣入體都難，壽元……哼，怕是還沒摸到煉氣門檻，就該坐化了！”

大殿內(nèi)聞訊趕來的其他長老，執(zhí)事也紛紛搖頭嘆息，看向北寒風的目光充滿了同情與遺憾。

“谷主，此人該如何安置？”一名執(zhí)事上前問道。

雷萬鶴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著臉踱了幾步。

“天靈根，留在外門，傳出去我黃楓谷顏面何存？但享受內(nèi)門資源？更是天大的浪費！”停下腳步，雷萬鶴目光掃過山門，最終落在一個遠處的山落，“后山……廢丹院那邊是不是還缺個看守？”

廢丹院？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那地方是存放宗門煉丹失敗產(chǎn)生的廢丹、藥渣以及一些毒性猛烈無法利用的殘次丹藥的地方。

靈氣匱乏，環(huán)境惡劣，常年彌漫著丹毒雜氣，尋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

讓一個天靈根去那里？

白芷微微蹙眉，但看著北寒風那風燭殘年的樣子，想到他幾乎注定無望的道途，終究沒有開口。

“就這么定了?！崩兹f鶴一揮手，“帶他去廢丹院，掛個內(nèi)門弟子名頭，按外門弟子待遇給資源。負責廢丹院的看守和日常清掃。若有閑暇……可自行參悟門派的《長春功》?！?br>
雷萬鶴話音落下，旁邊一名執(zhí)事弟子便上前對北寒說道：“跟我來吧?！?br>
北寒風默默點頭，對雷萬鶴恭敬作了一個禮，便跟著那名執(zhí)事弟子離開了大殿。

離開大殿，沿著一條偏僻的山路向后山行去。

越往前走，周圍的靈氣越發(fā)稀薄，空氣中也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氣味。

山路崎嶇，北寒風年邁體衰，走得頗為艱難。

領(lǐng)路的執(zhí)事弟子見狀，倒也不催促，只是給北寒風施加了一個輕身術(shù)，然后繼續(xù)沉默的在前面帶路。

約莫幾炷香后，前方出現(xiàn)一片荒涼的山坳。

山坳內(nèi)，建有兩間一大一小木屋，看起來頗為破舊。

木屋外圍著一圈低矮的籬笆，入口處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廢丹房”三個字。

字已有些模糊。

“就是這里了?！眻?zhí)事弟子腳步停在籬笆門外，指著里面說道，“中間那間大屋是堆放廢丹的廢丹房，旁邊那小屋是你的住處。這是你的身份玉牌和《長春功》秘籍?！?br>
他將一塊溫潤的玉牌和一本泛黃的書冊遞給北寒風。

“你的職責就是看守此地，每日簡單清掃一下即可，另外切勿在廢丹房久留，里面有些廢丹積年累月，可能逸散丹毒，對你身體無益?！眻?zhí)事弟子交代了幾句，目光在北寒風蒼老的臉上停留了一下，“你好自為之吧?！?br>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離去，似乎不怎么愿在此地多留。

北寒風站在籬笆門外，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

隨后看向手中的身份玉牌和《長春功》，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他緊了緊了手上的身份玉牌和《長春功》。

“林雪瑤，今日我亦入道門……你……可還憶往昔否？”

一陣長嘆后，北寒風將身份玉牌和《長春功》放入懷中，準備推開籬笆門進入廢丹院內(nèi)。

這時，掛在他腰間，陪伴他多年的紅皮葫蘆突然發(fā)出一道微弱的紅光，緊接著開始在腰間上下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