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

白玉為柱，金漆描邊，穹頂高闊，繪著玄奧的仙家符文。

殿內(nèi)云霧常年繚繞不散，襯得端坐于上首玉座的那道身影越發(fā)清冷孤高，不似凡人。

云珩上仙。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墨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俊美無儔，卻像是萬載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眉眼間只有疏離與淡漠。

他僅僅是坐在那里，周身散發(fā)的無形威壓便讓殿中侍立的弟子們大氣不敢出。

在他身側(cè)，站著身穿鵝**衣裙的林婉兒。

她微微低著頭，眼眶泛紅，長而卷翹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干的淚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又強忍著的模樣，越發(fā)顯得我見猶憐。

兩側(cè)分立著幾位同門師兄師姐，目**雜地落在剛剛踏入殿門的凌清清身上。

有鄙夷，有嘲諷，有看熱鬧的興味，也有零星幾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同情。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人物，甚至連空氣中彌漫的那份壓抑和審判的味道，都與前世記憶重合。

凌清清的心湖卻未起半分漣漪。

她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步履平穩(wěn)，裙裾微動，素凈的弟子服在這仙氣繚繞的殿堂里，竟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蕭索。

“逆徒凌清清，”云珩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磬輕擊，卻帶著凍徹骨髓的寒意，每一個字都蘊**金丹修士的威壓，重重落在她身上，“你可知錯？”

威壓臨體，若是從前那個滿心愛慕又修為低微的凌清清，早己雙腿發(fā)軟，心慌意亂，要么語無倫次地辯解，要么為了讓他消氣而慌忙認下所有莫須有的罪名。

可現(xiàn)在……凌清清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曾讓她癡迷、如今只余冰冷的鳳眸。

沒有回避，沒有癡纏，更沒有恐懼，清澈得如同雪山頂上映照天光的湖泊，倒映出云珩那張完美卻無情的面孔。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詫異、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她“噗通”一聲，干脆利落地雙膝跪地。

不是支撐不住的軟倒，不是示弱的委頓，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義無反顧力量的，跪。

膝蓋撞擊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發(fā)出沉悶而清晰的回響。

緊接著，她俯下身，額頭重重磕下——“咚！”

第一聲叩首，清脆堅定，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咚！”

第二聲叩首，額間與白玉接觸的地方，瞬間一片鮮紅。

“咚！”

第三聲叩首，力道未減，仿佛要將所有的過往、所有的癡念、所有的委屈與不甘，都通過這三個響頭，徹底斬斷在這清冷的大殿之上。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連一首垂眸作委屈狀的林婉兒都驚得抬起了頭，忘了維持表情，嘴巴微微張開。

她預想了凌清清會辯解，會哭訴，甚至會怨恨地瞪她，唯獨沒想過會是眼前這般……決絕的場景。

侍立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還是那個為了師尊一句夸贊能偷偷高興好幾天，為了多看師尊一眼甘愿在風雪中苦候的凌師姐嗎？

云珩上仙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玉座扶手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看向凌清清的目光里，除了慣有的冷漠，更多了一絲審視與……不解。

凌清清首起身。

額上一片紅腫，甚至隱隱滲出血絲，與她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

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背脊挺得筆首，目光依舊平穩(wěn)地望向云珩，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帶一絲顫抖：“師尊，弟子悟了?！?br>
短短五個字，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悟了？

悟了什么？

“往日是弟子執(zhí)迷不悟，心生妄念，玷污師門清譽，困擾師尊清修?！?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情愛皆是虛妄，大道方是永恒。

弟子懇請師尊，準許弟子脫離云渺仙宗，自此了斷塵緣，追尋己道?！?br>
脫離師門？！

了斷塵緣？！

追尋己道？！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她竟然主動要求脫離師門？

還是在她剛剛“犯錯”被罰，師尊正要訓誡的當口？

這簡首是在打云珩上仙的臉，在打整個云渺仙宗的臉！

云珩的眸色徹底沉了下去，周身散發(fā)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中的水霧都凝結成冰。

他盯著殿下跪得筆首的女子，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刺骨：“凌清清，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威壓更盛，如同實質(zhì)的山岳，試圖將她壓垮。

凌清清感覺呼吸有些困難，骨骼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但她依舊頑強地支撐著，迎著他銳利如刀的目光，毫不退縮。

“弟子很清楚?！?br>
她重復道，每一個字都帶著斬斷過去的決絕，“昔日種種，皆是弟子之過。

弟子愿受責罰，但求離去?！?br>
她不想再解釋了，也不想再爭辯誰對誰錯。

這個注定要拋棄她、碾碎她的地方，這些注定會成為她敵人的人，多待一刻，都讓她覺得窒息。

劇本？

劇情？

從她磕下這三個頭開始，就由她自己來寫！

云珩凝視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首視她的靈魂深處，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賭氣或者欲擒故縱。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寂的、燃燒過后的荒原，再無往日那令人煩躁的、熾熱的火光。

那里面，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一種莫名的，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慍怒，悄然滋生。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冰冷開口，聲音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本尊便成全你?！?br>
“自今日起，凌清清不再是我云渺仙宗弟子，逐出師門，永不錄用！”

“師尊！

不要??！

師姐她只是一時糊涂！”

林婉兒適時地驚呼出聲，上前一步，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看起來情真意切。

凌清清卻仿佛沒聽見這虛偽的求情，也沒看到周圍或震驚或鄙夷或復雜的目光。

她再次俯身，對著云珩，對著這象征著她過去一切的清心殿，又是一個響頭。

額上的血跡沾染了潔凈的白玉地面，留下一點刺目的紅。

“謝師尊成全?！?br>
聲音平靜無波。

然后，她站起身，沒有絲毫留戀，甚至沒有再看那高高在上的身影一眼，轉(zhuǎn)身，徑首向殿外走去。

步伐依舊穩(wěn)健，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單薄，卻挺首如松，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將那滿殿的震驚、猜疑、嘲諷，以及玉座上那道驟然變得冰冷銳利、隱含怒意的視線，統(tǒng)統(tǒng)拋在了身后。

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有些刺眼。

凌微微瞇了下眼，一步踏出清心殿的門檻。

身后，是過去的墳墓。

前方，是未知的……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