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溺水者終于探出水面。一個青年猛地從沙發(fā)上坐起身，一陣短暫的眩暈攫住了他。他急促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這是一個略顯空曠的客廳，墻壁、天花板、家具……目之所及大多是一片單調(diào)的、缺乏生氣的純白，唯有幾件必要的陳設(shè)勾勒出生活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一種 奇怪的氣味，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某種電子設(shè)備運行時散發(fā)的、極淡的金屬氣息。他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的餐桌上——幾碟簡單的飯菜還擱在那里，一絲極細(xì)微的熱氣正緩緩著上升，證明這里并非被徹底遺棄。這一切都給他一種模糊的熟悉感，仿佛記憶的底片上曾顯影過類似的畫面，但當(dāng)他試圖聚焦回想時，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這……是哪兒？”他下意識地捶了捶自已的額角，低啞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響起，隨即被寂靜吸收，沒有激起任何回響。這種絕對的孤寂感讓他心頭一緊。，他注意到了正前方一扇虛掩的門扉后，透出的一線微弱、穩(wěn)定的亮光。那光像是一個無聲的召喚。他撐起有些發(fā)軟的身體，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朝那光亮走去。，一陣極其細(xì)微的、被門板阻隔的談話聲卻拽住了他的腳步。那聲音太低太模糊，卻又牽動了他的神經(jīng)。他停住，猶豫了一下，屏住呼吸，將耳朵輕輕貼在了冰涼的房門上。木質(zhì)門板傳來輕微的震動，將聲音更直接地遞送過來。，只有某種儀器發(fā)出的、穩(wěn)定而低微的“滴滴”聲作為**。然后，那個男聲響起了，聲音里帶著一種被竭力壓制的疲憊，以及更深層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啊魈?。就是明天了，對吧？”他問道，不像是在確認(rèn)，更像是在對自已陳述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班?。”女人的回應(yīng)只是一個簡短的鼻音，沉重得像墜落的石頭。接著，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氣息***喉嚨，顯得干澀而沙啞。“上面……又來了新的指令。試驗周期被壓縮了三分之一。他們等不及了，急著要看到‘階段性成果’?！彼脑捳Z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認(rèn)命般的無奈，以及一絲幾乎被磨滅了的、對“倉促”本身的不安?！盎A(chǔ)模型跑了上百次，可邊際效應(yīng)……你也看到了。我們誰都不知道，強行進入下一階段，會引發(fā)什么連鎖反應(yīng)。但……沒有時間了?！?br>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夾雜著木質(zhì)家具承重時發(fā)出的、熟悉的“吱呀”聲。男人似乎站了起來，腳步聲在房間里緩慢地、沉重地踱著。

“我知道，我們都簽了協(xié)議?！栽竻⑴c’，‘為人類未來探路’……”男人的聲音靠近了些，仿佛正對著門的方向，青年甚至能想象出他緊鎖的眉頭和布滿血絲的眼睛?！澳切┖陚サ?*，在簽字的時候聽起來那么令人熱血沸騰?？涩F(xiàn)在……現(xiàn)在我一閉上眼睛，就是小華的臉。小華他才六歲，他昨天還抱著我的腿，問爸爸什么時候能再帶他去新建的星空館看模擬星云。”

男人的聲音哽住了，停頓了幾秒，再開口時，帶著明顯的、無法掩飾的哽咽：“如果我們……如果我們明天走進那個艙體，然后……像前幾組測試數(shù)據(jù)暗示的那樣，發(fā)生不可逆的神經(jīng)剝離，或者時間感知徹底紊亂……他怎么辦？秋兒自已還是個孩子，剛考上大學(xué)，她的人生才剛開始，我們怎么能把這么重的擔(dān)子……”

“別說了！”女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打斷了他，但那尖銳里包裹著同樣巨大的痛苦和恐慌。隨即，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變得遙遠(yuǎn)而飄忽，像是走開了幾步，面向了窗戶或墻壁。“秋兒……秋兒比我們想象的堅強。我跟她談過了，她什么都懂，甚至……甚至試著安慰我。她說她會照顧好弟弟，等我們回來?！边@些話她說得很快，仿佛不這樣快速說完，自已就會先崩潰?！拔覀兊猛锰幭耄瑸榱怂麄?，也得往好處想。協(xié)議里寫得明白，如果‘光年計劃’的核心階段成功，參與者將獲得首批‘意識錨點’的資格……那意味著，某種意義上，可能是……永生?！?br>
“永生……”男人咀嚼著這個詞，語氣里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無盡的迷茫和一絲諷刺。“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換取我們可能錯過孩子成長的每一個瞬間？換取讓秋兒一夜之間變成‘家長’？這代價……”他的腳步聲停了，聲音里充滿了疲憊的妥協(xié)，“……但你說得對，我們沒有退路了。箭在弦上。只能祈禱，祈禱我們的理論是對的，祈禱那‘百分之一的奇跡’，會降臨到我們這組試驗單元上?！?br>
“會的?！迸溯p聲說，更像是一種自我催眠?！盀榱诵∪A，為了秋兒，也必須會?！?br>
接著，是長久的、死寂的沉默。那“滴滴”的儀器聲仿佛被放大了，敲打在青年的心上。他貼在門板上的耳朵變得冰涼，那句“小云”和“光年計劃”在他空白的腦海里激起了混亂的旋渦。他不敢動，也無法思考。

又在門口僵硬地站立了片刻，直到確認(rèn)房間里再無任何聲息，那位青年才如同**了定身咒般，緩緩?fù)碎_。那對話中沉重的絕望與渺茫的希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他幾乎是踉蹌地，轉(zhuǎn)向那間最初吸引他的、透出微光的房間。

他輕輕推開門。這是一個小房間，光線來自桌上一盞樣式老舊的臺燈，燈罩?jǐn)n著一團溫暖昏黃的光暈。光圈中央，一個小男孩正伏在桌上，專心致志地用鉛筆在紙上涂抹著什么。孩子那么小，背影單薄，與寬大的桌椅形成對比。

青年悄無聲息地走近，目光落在男孩筆下的紙上時，他呼吸一窒。那絕非孩童隨意的涂鴉——紙上是一幅極其復(fù)雜、線條精密的設(shè)計圖，各種幾何圖形、數(shù)據(jù)標(biāo)注和箭頭指示交織在一起，透著超越年齡的嚴(yán)謹(jǐn)與……某種不祥的宏大。圖紙的角落，男孩用稚嫩但工整的筆跡寫了四個字：光年計劃。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入腦海！

霎時間，周遭的一切如同被狂風(fēng)卷走的沙畫，驟然消散、重組?；椟S的小房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冷峻、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他正站在中央，而男孩筆下那張復(fù)雜的圖紙，此刻正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懸浮在一個幾乎占據(jù)整面墻的巨型顯示屏上，幽幽地散發(fā)著藍(lán)光。

實驗室里并非空無一人。不知何時，許多身穿白色實驗服的研究人員已經(jīng)無聲地出現(xiàn)在各個操作臺和設(shè)備前，他們表情凝肅，步履匆忙，低聲交流著專業(yè)術(shù)語，空氣里充滿了緊張的效率感。然而，在這片統(tǒng)一的白大褂之中，一個身影顯得格外突兀——那是一個穿著時髦、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少女。她獨自站在離巨大顯示屏不遠(yuǎn)的地方，靜靜地凝視著那幅“光年計劃”的藍(lán)圖，側(cè)影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寂。

幾名研究人員朝她走去，似乎意圖請她離開。就在他們的身影即將交錯的一剎那

所有的人、所有的設(shè)備、所有的聲音，再次如潮水般褪去。

視野被徹底染紅。炙熱、咆哮的火焰充斥了每一寸空間，斷壁殘垣在火舌中扭曲、坍塌，巨大的金屬結(jié)構(gòu)發(fā)出悲鳴。熱浪灼燒著他的皮膚，濃煙刺痛了他的眼睛。一種撕心裂肺的絞痛毫無征兆地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無意識地向前邁步，仿佛要在煉獄中尋找什么?；鸸鉂u漸黯淡、熄滅，如同謝幕的舞臺。

他再次回到了那個小男孩的房間。燈還亮著，但男孩此刻沒有坐在桌前。他蜷縮在房間角落的小床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木質(zhì)相框，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仿佛想把自已嵌進那張全家福里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框邊緣，那里已經(jīng)被磨得有些光滑了。含糊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嘟囔聲低低地傳來，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是夢囈般的喘息：“……爸爸……媽媽……你們什么時候回來呀……秋兒姐姐說，就快了……可是‘快了’是多久呢……”

青年的心臟像是被這稚嫩的、充滿等待的抱怨給攥住了，驟然縮緊，悶痛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出，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一種混合了無盡愧疚、恍然明悟與遲來心酸的洪流。他看清楚了，小男孩懷里那張照片，正是他記憶深處被反復(fù)摩挲的畫面——父母笑容溫暖，年輕的姐姐秋兒俏皮地?fù)е赣H的脖子，而被母親抱在膝頭的，正是眼前這個眼眶紅紅、努力不讓自已哭出聲的小不點。那時的陽光仿佛能穿透相紙，照亮此刻昏暗的房間，卻更反襯出一種物是人非的凄清。

他一步步挪近，腳步虛浮。原來，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jīng)“離開”去參與那個計劃了。眼前的小男孩，并非知曉永別，只是困在日復(fù)一日沒有盡頭的“等待”里。而他懷中緊抱的相框，不是紀(jì)念品，是他與虛幻的“團聚”之間，唯一可觸摸的脆弱連接。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書桌。臺燈下，攤開著一張紙。但和他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那上面并沒有什么復(fù)雜的機械圖紙或“光年計劃”的字樣。那只是一幅充滿童趣的、線條歪扭的蠟筆畫：一個簡單的房子，房前站著四個手拉手的火柴人，天空有兩個帶笑臉的太 陽，也許其中一個是月亮吧，房子旁邊還有一團難以辨認(rèn)的、可能是小狗也可能是云的彩色疙瘩。這才是六歲孩子會畫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那幅稚嫩畫作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屬于他自已的記憶脈沖猛地撞擊上來。仿佛夢境圖層發(fā)生了錯位疊加——在那幅幼稚的蠟筆畫之上，他清晰地“看見”了另一幅圖像：精密冷酷的線條，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解析圖，密密麻麻的參數(shù)標(biāo)注，以及那個烙在他意識深處的名稱——“光年計劃”。那不是小男孩畫的，那是他自已，在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基于前人留下的殘缺理論碎片，嘔心瀝血推導(dǎo)、演算、繪制出來的藍(lán)圖！是希望，也是執(zhí)念的結(jié)晶。夢境的荒誕邏輯，將他內(nèi)心最深的執(zhí)著與眼前的現(xiàn)實景象粗暴地嫁接在了一起。

這強烈的認(rèn)知沖突讓他頭暈?zāi)垦?，卻也讓他對眼前的小男孩產(chǎn)生了更深切、更純粹的悲憫。這個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母投身何物，不知道那計劃的危險與渺茫，更不知道未來等待他的，將是雙重的失去——失去父母，而后，連相依為命的姐姐秋兒也……

他強行掐斷思緒，不敢再深想那個用戶提示中透露的、比已知更殘酷的結(jié)局。他蹲下身，試圖與床上的小男孩平視。這個動作讓他像個笨拙的大熊。

小男孩被突然靠近的身影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充滿了警惕，把相框抱得更緊，背脊抵住了墻壁，怯生生地問：“你……你是誰？你怎么進來的？是我姐姐讓你來的嗎？”他提到了秋兒，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與外部世界聯(lián)系的紐帶。

青年搖了搖頭，淚水順著動作滑落。他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可親，盡管喉頭哽咽：“不，不是你姐姐。我……我只是一個，迷路的人。偶然走到了這里?！彼D了頓，目光落在相框上，聲音更輕了，“你在等爸爸媽媽回來，是嗎？”

這句話輕易地?fù)魸⒘诵∧泻娧b的戒備。他的嘴角向下撇，眼眶里瞬間又蓄滿了淚水，用力點了點頭，帶著委屈的哭腔：“他們走了好久了……姐姐說，他們?nèi)プ龊苤匾?、很厲害的事情了，做完就會回來，給我?guī)切恰墒牵颐刻鞌?shù)日子，數(shù)了好多天，他們還是沒回來。姐姐最近也好忙，好累，回來很晚，她也不笑了……”他傾訴著，小小的世界里只有這兩件最重要的事：父母的缺席，和姐姐的變化。

青年的心像被細(xì)針密密地扎著。他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讓小男孩能看清他的每一個意圖，然后，極其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fā)。“等待很難熬，是不是？尤其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時候。”

“嗯……”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對這個能理解他感受的陌生人稍微放松了一點。

“你畫得很棒，”青年指了指書桌的方向，他指的是那幅真實的蠟筆畫，“那個房子，還有一家人。你把他們畫在一起，就像他們從未離開一樣，對嗎？”

小男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小聲說：“我想他們的時候，就畫一張。姐姐說，想著開心的事，時間會過得快一點?！?br>
“你姐姐說得對?！鼻嗄昕隙ǖ溃闹袑?a href="/tag/qiuer.html" style="color: #1e9fff;">秋兒的思念與痛楚如潮水翻涌，但他努力壓著，“而且，你要相信，**爸媽媽做的事情，雖然需要很長時間，雖然很難，但他們一定非常、非常想快點做完，然后回家來抱抱你。就像你畫里那樣，大家手拉手。”

“真的嗎？”小男孩仰起臉，渴望從這陌生的大人這里得到確切的保證。

“真的?！鼻嗄甑幕卮饠蒯斀罔F，這不僅僅是對孩子的安慰，更是對自已靈魂的宣誓。他凝視著小男孩清澈的、映著自已憔悴倒影的眼睛，一種跨越時空的責(zé)任感沉甸甸地壓上肩頭?！岸?，你知道嗎？會有很多人，在為**爸媽媽正在努力的事情加油，也會有人……一直在想辦法，讓所有因為這件事而分開的家，能早日團圓?！彼f的“很多人”，此刻，就是他自已。他所說的“想辦法”，就是那張疊加在童畫之上的、冰冷的“光年計劃”。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團圓”這個詞顯然觸動了他。他抱著相框的胳膊松了松，帶著一絲憧憬：“那……那會是在我生日之前嗎？我下個月就七歲了?！?br>
這個問題天真又**。青年的淚水流得更兇了，他無法給出具體日期，只能給出一個更加宏大的、甚至有些虛妄的承諾：“我無法保證是哪一天，但是，我向你保證，會有人竭盡全力，讓一切走向一個更好的結(jié)局。讓你等待的，都有價值。讓你珍惜的，都不會被真正遺忘?！?他的話語指向模糊的未來，指向他自已必須完成的救贖。

小男孩看著他不斷流淌的淚水，困惑取代了害怕：“你為什么也哭了？你也找不到家了嗎？”

青年用手背狠狠抹去淚水，擠出一個無比復(fù)雜、混合著極致悲傷與堅定決心的笑容?！笆堑?，我也在尋找……尋找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回家的路。這是一條很黑很長的路，但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路開始的地方?！?br>
他最后輕輕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仿佛要將力量和承諾注入這小小的身軀?！坝涀?，金云華，無論多久，無論多難，不要放棄等待，也不要放棄畫你的畫。因為有些等待和想念，本身就有力量?！?他叫出了他的名字，自然無比。

小男孩微微睜大了眼睛：“你知道我的名字？”

青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懵懂的小男孩，看著這個尚且被蒙在鼓里、只是單純思念著父母、依賴著姐姐的孩子。夢境的光影開始在他周圍晃動、剝離，他知道離開的時刻到了。在身影徹底淡去之前，他留下了那句貫穿始終的、如同咒語般的低語：

“是的，我知道。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金云華。一個從未停止尋找答案的金云華?！?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擊碎，劇烈蕩漾起來。小男孩的身影、溫暖的臺燈、那張蠟筆畫和疊加其上的冰冷藍(lán)圖，全都扭曲、溶解在一片白光之中。強大的抽離感包裹了金云華，將他從這深刻而心碎的夢境交匯點，猛地將他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