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冬。

北風卷著鉛灰色的雪沫子，狠狠砸在大同衛(wèi)城的垛口上，發(fā)出嗚咽似的嘶吼。

王明明猛地睜開眼時，后腦勺的劇痛還在嗡嗡作響，鼻腔里滿是凍土與血腥混雜的刺鼻氣味——那是一種屬于冷兵器時代獨有的、帶著鐵銹味的凜冽。

“將軍！

將軍您醒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王明明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看見一張布滿凍瘡的臉湊了過來，粗布盔甲上結(jié)著一層薄冰，鬢角的凍瘡己經(jīng)潰爛，滲出的血珠凍成了暗紅的冰晶。

這張臉陌生又熟悉，像極了他曾在博物館明代兵俑展柜前見過的雕塑，可那雙眼睛里的焦急與關(guān)切，卻真實得讓人心頭發(fā)顫。

“水……”王明明的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遞來的陶碗邊緣缺了個口，溫水滑過喉嚨時，他終于看清了周遭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里，幾張破舊的草席鋪在地上，躺著七八個氣息奄奄的士兵，每個人的盔甲都布滿刀劍劈砍的痕跡，有的傷口還在滲血，只用燒過的麻布草草裹著。

房梁上懸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房柱上“大同左衛(wèi)指揮使司”的字樣隱約可見，墨跡被歲月浸得發(fā)暗。

這不是他的現(xiàn)代公寓，更不是他熬夜趕工的歷史研究所。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腦?！臼嵌皇兰o的明史研究員王明明，前一晚還在為《宣德朝邊軍武備考》查閱史料，卻在整理一份明末將領(lǐng)的**時，被窗外突然劈下的驚雷擊中，再睜眼，就成了這具名叫“陸淮之”的大同衛(wèi)指揮*事的身體里。

原主是個苦命人，出身將門，十五歲隨父**，憑著一股子狠勁在戰(zhàn)場上拼殺十年，才掙到指揮*事的官職。

可三天前，韃靼騎兵突襲大同外圍的聚落堡，原主率三百騎兵馳援，卻中了敵人的埋伏，麾下士兵死傷過半，他自己也被流矢擊中后腦，本應(yīng)戰(zhàn)死沙場，卻被親兵拼死搶回衛(wèi)城，最終讓來自六百年后的靈魂占了軀殼。

“將軍，韃靼人還在堡外扎營，今早又來罵陣了，說……說要把您的首級掛在旗桿上示眾?！?br>
親兵李鐵牛的聲音低了下去，拳頭攥得咯咯響，“兄弟們都憋著氣呢，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就是拼了命，也得把這口氣掙回來！”

王明明撐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目光掃過屋內(nèi)的士兵。

他們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卻在眼神深處藏著邊軍獨有的堅韌——這就是大明朝的邊軍，在糧餉常被克扣、冬衣不足的困境里，依然守著“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信念，用血肉之軀擋住草原鐵騎的沖擊。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肺腑生疼，卻也讓他的思緒徹底清明。

作為明史研究員，他比誰都清楚宣德朝的邊境危機：朱瞻基雖有“仁宣之治”的美名，卻在對**的策略上趨于保守，放棄了永樂朝經(jīng)營的開平衛(wèi)，導(dǎo)致大同、宣府一線成為抵御韃靼、瓦剌的前沿，邊患日益加劇。

而這一次韃靼突襲，看似是小規(guī)模騷擾，實則是其試探大明邊軍戰(zhàn)力的前奏，若應(yīng)對不當，明年開春，恐怕會有更大規(guī)模的入侵。

“鐵牛，”王明明的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沉穩(wěn)，“去把隊正以上的軍官都叫到這里來，再給我找一份大同左衛(wèi)的布防圖，還有這次陣亡、受傷士兵的名冊?！?br>
李鐵牛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醒來后的將軍語氣變了這么多——從前的陸淮之雖勇猛，卻性子急躁，遇事總愛憑著血氣之勇沖鋒，如今卻多了幾分冷靜的威嚴。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應(yīng)聲：“哎！

屬下這就去！”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映著王明明落在自己雙手上的目光。

這雙手粗糙、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處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繭，虎口處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這是屬于大明邊軍將領(lǐng)的手，是握刀、持槍、護國安邦的手，而非他前世握筆、敲鍵盤的手。

他輕輕握緊拳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力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既然老天讓他重生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讓他成了大明的將軍，他就不能讓歷史重演。

他要憑著自己對明史的了解，改變原主戰(zhàn)死的命運，守住這大同衛(wèi)城，守住大明朝的北境河山。

不多時，五個穿著盔甲的軍官走進土坯房，個個面帶風霜，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為首的是左衛(wèi)同知周顯，一個年近五十的老將，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延伸到下頜，是永樂年間征**時留下的。

他見陸淮之坐起身，連忙上前：“淮之，你剛醒，身子要緊，軍務(wù)的事……周叔，”王明明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軍務(wù)耽誤不得。

韃靼人雖退，但屯兵聚落堡，顯然沒打算善罷甘休。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時之勇，而是守住衛(wèi)城，等待援軍，再尋機會反擊?！?br>
周顯愣了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看著石亨，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晚輩——從前的陸淮之，最聽不得“等待”二字，如今卻能說出這樣沉穩(wěn)的話。

但他也知道，眼下確實不是硬拼的時候，三百騎兵折損過半，衛(wèi)城守軍只剩兩千余人，而韃靼人至少有五千騎兵，硬拼無異于以卵擊石。

“你說的是，”周顯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可韃靼人騎兵機動性強，我們守在衛(wèi)城，他們?nèi)羧ソ俾又苓叺拇迓?，我們該如何?yīng)對？”

這正是王明明早己思考過的問題。

他接過李鐵牛遞來的布防圖，手指在圖上的聚落堡、鎮(zhèn)川堡一帶劃過，目光銳利：“韃靼人雖勇，卻有一個致命弱點——補給依賴劫掠，無法長期屯兵。

我們只需守住衛(wèi)城和周邊的幾個重要堡寨，切斷他們的劫掠路線，再派輕騎襲擾他們的糧道，不出十日，他們必退?！?br>
他頓了頓，手指指向布防圖上的一處峽谷：“這里是寒鴉口，是韃靼人退回草原的必經(jīng)之路。

峽谷狹窄，兩側(cè)是懸崖，若我們在此設(shè)伏，等他們撤退時突襲，必能重創(chuàng)敵軍，既能報此役之仇，也能震懾其他部落，讓他們不敢輕易來犯?！?br>
軍官們圍在布防圖旁，聽著陸淮之的分析，眼中漸漸亮了起來。

寒鴉口的地形他們都知道，確實是設(shè)伏的絕佳地點，可從前沒人想過要在那里埋伏撤退的敵軍——以往邊軍遇襲，大多是趁敵軍進攻時反擊，誰也沒料到要“逆向”設(shè)伏。

“將軍，這主意好！”

一個年輕的百戶興奮地說，“韃靼人肯定以為我們只會守著衛(wèi)城，絕不會想到我們敢在他們的退路設(shè)伏！”

周顯看著陸淮之，眼中的詫異變成了贊賞：“淮之，你這腦子，倒是比從前靈光多了。

就按你說的辦，我們分兵三路：一路守衛(wèi)城，一路守鎮(zhèn)川堡，再選一百精銳，由你親自率領(lǐng)，去寒鴉口設(shè)伏?！?br>
王明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軍官：“守堡的兄弟辛苦些，務(wù)必守住每一寸土地，不許放一個韃靼人進堡。

去寒鴉口的弟兄，要做好吃苦的準備，我們要在峽谷里潛伏，可能要挨凍受餓，但只要能重創(chuàng)敵軍，一切都值！”

“愿隨將軍赴死！”

軍官們齊聲喊道，聲音洪亮，震得油燈的火苗都晃了晃。

王明明站起身，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但脊梁挺得筆首。

他走到門口，推開破舊的木門，北風夾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卻讓他的眼神更加堅定。

門外，衛(wèi)城的士兵們正頂著風雪加固城墻，有的在搬運石塊，有的在擦拭兵器，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沒有一絲退縮。

這就是他的士兵，他的大明。

他抬手按住腰間的環(huán)首刀，刀柄冰涼，卻讓他心中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這場仗只是開始，未來還有更多的挑戰(zhàn)在等著他——糧餉的克扣、朝堂的黨爭、瓦剌的**、土木堡的危機……每一個都是能吞噬他的深淵。

但他不會退縮。

他是王明明，是陸淮之，是二十一世紀的明史研究員，更是大明的邊軍將領(lǐng)。

他要憑著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在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豎起一面屬于自己的鐵血旗幟，用手中的刀，守護這萬里河山，讓“大明”二字，在歷史的長河中，綻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雪還在下，落在陸淮之的盔甲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韃靼軍營，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

寒鴉口的風雪，該染上韃靼人的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