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同一個(gè)巨大的、正在凝固的血痂，沉沉地掛在天邊，將最后一點(diǎn)昏黃的光暈涂抹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

陳二狗牽著馬，沉默地走在回安塞縣城的官道上。

身后的趙師爺也罕見地閉了嘴，只是那雙細(xì)長的眼睛里，不時(shí)閃過算計(jì)的冷光，盤算著回去后如何料理這個(gè)不知進(jìn)退的驛卒。

陳二狗的胸膛里卻像塞了一團(tuán)沾水的麻，堵得他喘不過氣。

洼地里那老者空洞的眼神，差役班頭獰笑的嘴臉，在他腦子里交替閃現(xiàn)。

他用力甩頭，仿佛能把那些畫面甩出去，只剩下一個(gè)念頭灼燒著他：“回家……小草還在等我?！?br>
將趙師爺送回縣衙時(shí)，天色己墨。

衙門里燈火零星，透著一股森然。

趙師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連半個(gè)銅板的賞錢也無。

陳二狗僵立在原地，心里明白，這碗驛卒的飯，怕是吃到頭了。

饑餓與歸家的急切碾過了憂慮。

他摸著空癟的肚子，牽著那匹同樣疲憊的驛馬，轉(zhuǎn)身融入了縣城的黑暗。

安塞縣城內(nèi)，亦是一片死氣沉沉。

街上幾無行人，開著的店鋪也早早上了門板，只留一條縫，透出些許窺探的微光。

絕望像瘟疫般在空氣中彌漫。

他沒有停留，徑首出了破敗的西門，步向記憶中的家。

月光清冷，將他的影子拉得細(xì)長。

那間位于城郊土坡下的低矮土坯房，在黑夜里顯出一個(gè)模糊而溫暖的輪廓。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幾乎小跑起來。

他甚至能想象出妹妹聽到動(dòng)靜，像只小鳥般從屋里沖出來的樣子，會(huì)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一個(gè)月來的瑣事。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一股莫名的不安卻像冰冷的蛇，纏上了他的心。

太靜了。

靜得可怕。

以往就算他深夜歸來，屋前屋后總有些許蟲鳴，或是妹妹淺弱的呼吸聲。

但此刻，萬籟俱寂，只有風(fēng)吹過破窗欞發(fā)出的嗚咽，像是冤魂在低泣。

他拴好馬，幾步?jīng)_到屋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

陳二狗的心猛地一沉，墜入冰窟。

他出門前，明明再三叮囑過小草，一定要從里面把門閂好！

“小草？”

他壓低聲音喊道，一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塵土與衰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里漆黑，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紙洞漏進(jìn)，在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借著微光，他看到屋內(nèi)景象——簡陋的土炕，瘸腿的桌子，與他離開時(shí)無異。

但，沒有妹妹的身影。

“小草？

別怕，是哥回來了！”

他提高聲音，心臟狂跳起來。

他摸索到炕邊，伸手一摸——冰冷的，空無一人。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喉嚨。

他沖到屋角柴堆，那是他們玩捉迷藏時(shí)妹妹最愛藏的地方——空的！

“小草！

小草！”

他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像困獸般在狹小的屋里打轉(zhuǎn)，踢倒了墻角的瓦罐，碎片西濺。

就在這時(shí)，他的腳尖在炕沿下觸到一物。

他低頭，借著月光，看清了——那是一只用枯草編的、歪歪扭扭的蚱蜢。

是他上次離家前，編給妹妹解悶的。

小草當(dāng)個(gè)寶貝，一首貼身藏著。

現(xiàn)在，這只草蚱蜢被遺落在地，上面沾著幾點(diǎn)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污漬。

陳二狗全身的血液，霎時(shí)涼透。

他猛地轉(zhuǎn)身，發(fā)瘋似的沖出門，沖到隔壁王嬸家，用盡全身力氣拍打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王嬸！

王嬸！

開門！

是我，二狗！

我妹妹呢？！

小草去哪了？！”

良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王嬸那張布滿皺紋和菜色的臉探了出來，眼神躲閃，充滿了恐懼與深切的憐憫。

“二……二狗，你……你可算回來了……”她的聲音干澀得像在砂紙上磨過。

“我妹妹呢？！”

陳二狗一把抓住王嬸枯瘦的胳膊，幾乎要將它捏斷。

王嬸嚇得一哆嗦，渾濁的眼淚瞬間涌出：“二狗……小草她……她沒了……沒了？”

陳二狗如遭重?fù)?，僵在原地，手無力地垂下，“什么叫……沒了？”

他的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什么。

“前些天，趙師爺帶著衙役來催夏稅……**哪還有糧啊……小草那孩子，性子倔，跟他們爭辯，說……說你沒回來，家里一粒米都沒有了……那領(lǐng)頭的衙役，就……就推了她一把……”王嬸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孩子腦袋……磕……磕在了咱家門檻那石頭上……當(dāng)時(shí)……當(dāng)時(shí)就不行了……推了她一把……磕在了石頭上……當(dāng)時(shí)就不行了……”這幾個(gè)詞，化作最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陳二狗的腦海，將他的世界攪得天旋地轉(zhuǎn)，粉碎成一片虛無的蒼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間漆黑冰冷的屋子的。

他癱坐在炕沿下，手里死死攥著那只沾著污漬的草蚱蜢。

月光移動(dòng)，冰冷地照在門檻內(nèi)側(cè)那塊凸起的、邊緣鋒利的石頭上。

那上面，有一片己經(jīng)變成深褐色的、不規(guī)則的血跡。

他的目光，被死死釘在那片血跡上。

恍惚間，他仿佛穿透了時(shí)間的阻隔，看到了：瘦小的妹妹，像只護(hù)巢的雀鳥，倔強(qiáng)地張開細(xì)瘦的雙臂，擋在門口，仰頭對那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喊：“我哥沒回來，家里沒糧！”

一個(gè)不耐煩的、穿著號服的身影，隨手一揮，如同拂去一粒塵埃……妹妹像片無根的落葉，輕飄飄地向后倒去，后腦勺重重地磕在那塊她每日跨進(jìn)跨出的、冰冷的石頭上……她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痛呼，那雙總是盛滿笑意和全然的依賴、望著他的大眼睛，便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歸于死寂……“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嘶嚎，猛地從陳二狗喉嚨最深處爆發(fā)出來！

這聲音撕破了夜的死寂，裹挾著無盡的痛苦、絕望和滔天的怨恨！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如同一頭發(fā)狂的、失去幼崽的孤狼，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土墻上！

皮肉開裂，鮮血順著墻壁淌下，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為什么？

為什么他們連一個(gè)快**的孩子都不肯放過？！

為什么他小心翼翼，忍氣吞聲，像野草一樣只想求得一絲生存之機(jī)，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jié)局？！

這世道，還有什么道理可言？！！

憤怒的烈焰在他胸中瘋狂燃燒，燒干了他的眼淚，燒毀了他所有的怯懦、順從和那點(diǎn)可憐的希望。

官道旁的無力，差役面前的屈辱，此刻都化作了最熾烈的油，潑灑在這怒火之上！

他猛地轉(zhuǎn)身，沖進(jìn)廚房，再出來時(shí)，手里緊握著一把生了銹、卻被磨得異常鋒利的柴刀。

冰冷的刀柄嵌入掌心，帶來一絲殘酷的清醒，讓他眼神里的瘋狂與決絕沉淀為更可怕的冰冷。

他走到那片浸透著妹妹生命的血跡前，緩緩跪下。

月光如水，照在他因極致痛苦而劇烈顫抖的脊背上。

他沒有哭嚎，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如同燃盡灰燼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血跡。

然后，他俯下身，用額頭緊緊抵住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地聳動(dòng)著，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良久，他抬起頭。

臉上再無淚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和平靜之下洶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對著那片血跡，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清晰得如同刀鋒刮過骨骼，立下誓言：“小草……哥沒用，沒能護(hù)住你……這世道，不讓好人活，專吃老實(shí)人……那哥，就不做這好人，不做這老實(shí)人了！”

“從今日起，陳二狗……己經(jīng)死了?！?br>
“活著的，是陳懷仁！”

“哥向你發(fā)誓，要用那些**胥吏的血，來祭你在天之靈！”

“哥要為你……為這天下和你一樣冤死的蒼生……殺！

出！

一！

個(gè)！

朗！

朗！

乾！

坤！”

誓言落下，他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望向窗外那輪冰冷的殘?jiān)隆?br>
眼神里，再無半分驛卒陳二狗的卑微與麻木，只剩下無盡的悲慟和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冰冷的復(fù)仇烈焰。

陳懷仁，于此夜重生。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