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國營東風(fēng)工藝廠的大院里鑼鼓喧天，紅布**高高掛著——“熱烈慶祝我廠連續(xù)三年安全生產(chǎn)無事故”。

工人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裝，三三兩兩往禮堂擠，臉上是慣常的麻木與倦意。

夏天踩著一雙磨了邊的帆布鞋沖進人群，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她一只手攥著一疊A3展板設(shè)計稿，另一只手把被風(fēng)吹亂的馬尾重新扎緊。

紙張邊緣還帶著油墨未干的潮氣，那是她熬到凌晨三點改完的最后一版。

“小夏你又搞什么名堂？”

打字員林小滿從人群里探出頭，壓低聲音，“周科長說了今天要嚴(yán)肅場合，你可別整那些花活?！?br>
“放心，這次絕對高級?！?br>
夏天咧嘴一笑，眼角卻閃著光，“我還加了點‘情緒價值’。”

禮堂***，展板被工作人員緩緩展開。

原本千篇一律的標(biāo)語墻這回變了模樣：“講文明樹新風(fēng)”幾個大字下，竟畫著兩個圓頭圓腦、穿背帶褲的**小人手拉手跳舞，動作俏皮得像剛從港臺MV里蹦出來。

最絕的是右下角一行手寫字體：“做人嘛，開心最重要！”

——當(dāng)時正流行的一句粵語腔普通話，連廠門口賣煎餅的老頭都會哼兩句。

底下瞬間炸開鍋。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首抖，前排幾位年輕技工干脆捂嘴扭過頭去；也有老職工皺眉嘀咕：“這是宣傳還是耍猴？”

但更多人眼里掠過一絲新鮮勁兒——多少年沒見過這么“不正經(jīng)”的廠宣了？

臺上，宣傳科長周德海的臉色由紅轉(zhuǎn)青，再轉(zhuǎn)鐵灰。

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都跳了起來：“誰做的？！”

全場驟然安靜。

夏天深吸一口氣，從后排站起來，聲音清亮：“我做的，夏天?！?br>
周德海盯著她，像看一個不知死活的異類。

“大學(xué)生？

美術(shù)系畢業(yè)的就是不一樣啊，”他冷笑，“以為畫畫小人、寫寫俏皮話就叫創(chuàng)意？

我們是國營單位，不是歌舞廳！

更不是你們這些年輕人拿來試驗‘先鋒藝術(shù)’的游樂場！”

“這不是藝術(shù)實驗，是傳播效率?！?br>
夏天沒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您想想，去年咱們貼了八百張‘嚴(yán)禁煙火’，結(jié)果車間照樣抽煙。

可上個月我在消防海報上畫了個戴**的貓說‘別抽啦，會炸哦’，煙頭少了七成——大家愿意看，才記得住。”

“荒唐！”

周德海打斷她，“老百姓看不懂這些歪門邪道！

領(lǐng)導(dǎo)看了也皺眉！

你這是把思想**工作當(dāng)兒戲！”

“可年輕人看得懂?！?br>
夏天首視著他，“而且他們才是未來的消費者、生產(chǎn)者。

如果我們連讓人多看一眼都做不到，談何宣傳？”

禮堂一片死寂。

有人低頭摳指甲，有人假裝整理袖口，沒人敢接話。

只有林小滿在后排悄悄扯她的衣角，眼神幾乎要哭出來：別說了，快閉嘴吧！

表彰會草草收場。

中午飯都沒吃，人事處便派人來叫她。

走廊長得像沒有盡頭。

水泥地映著頭頂日光燈管，腳步聲空蕩回響。

夏天走得慢，不是怕，是心里那股火還沒熄。

她不怕吵，也不怕罵，她怕的是那種眼神——那種把她當(dāng)成“怪胎”、“不安分分子”的審視。

辦公室門推開，周德海端坐在主位，手里一杯茶冒著熱氣，神情己恢復(fù)平靜，甚至帶了點偽善的惋惜。

“小夏啊，”他慢悠悠開口，“你專業(yè)基礎(chǔ)是不錯的，素描、色彩都有功底……但我們這兒講究的是穩(wěn)重踏實。

你那一套，太花哨，太跳脫。

老百姓看不懂，領(lǐng)導(dǎo)信不過?！?br>
夏天站在門口沒動：“所以呢？”

“組織研究決定，給你個教訓(xùn)。”

他放下茶杯，眼皮都沒抬，“即日起，**勞動合同。”

空氣仿佛凝固。

“憑什么？”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又沒犯法！

沒**！

沒遲到早退！

就因為我改了個展板？”

“編制不是鐵飯碗?！?br>
周德海終于抬眼看她，目光冷得像冰碴子，“那是給守規(guī)矩的人準(zhǔn)備的。

你不適合這里?！?br>
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想爭，想罵，想掀桌子。

可她知道，在這套規(guī)則里，她早就被判了輸——因為她不肯低頭，因為她非要讓世界按她的節(jié)奏呼吸。

最終，她一句話沒再說，轉(zhuǎn)身離開。

傍晚時分，雨絲斜斜飄落，像無數(shù)根細**在城市的皮膚上。

她抱著一個扁塌的紙箱走出辦公樓，腳步很穩(wěn)，背影卻透著孤絕。

箱子里只有幾支馬克筆、半本速寫冊，和一張被撕去一角的設(shè)計稿——上面那只跳舞的小人少了一條腿，卻依然舉著手，像是還在笑。

路過車間時，熟悉的老師傅隔著雨簾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進機器轟鳴的深處。

雨越下越大，像一層灰蒙蒙的紗籠罩著整座城市。

夏天抱著那個輕得幾乎空蕩的紙箱走在廠區(qū)外的小路上，水泥地泛著濕漉漉的光，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一個被體制甩出去的年輕人，腳步卻沒亂。

身后車間的機器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雨滴砸在鐵皮棚頂上的噼啪聲。

她路過熟識的翻砂組老師傅時，對方只是隔著雨簾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只低低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鉆進了轟鳴的廠房深處。

那聲嘆息比任何責(zé)罵都更刺耳，像是替整個時代對她說了句：“你不該這樣?！?br>
林小滿追出來的時候己經(jīng)跑得氣喘吁吁，手里攥著一把褪色的格子傘。

“接??！”

她把傘塞進夏天懷里，聲音帶著哭腔，“你傻不傻？

明知道周德海最恨你這種‘標(biāo)新立異’，還非要在展板上畫什么跳舞小人！

現(xiàn)在好了，飯碗砸了，接下來吃什么？

喝西北風(fēng)嗎？”

夏天沒撐傘，任雨水順著發(fā)梢往下淌，只低頭看著懷里的紙箱——幾支馬克筆、半本速寫冊、一張被撕去一角的設(shè)計稿。

那只少了一條腿的**小人還在紙上笑著，仿佛不知道自己己被宣判“不合時宜”。

“你說……我真的是瘋子嗎？”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

林小滿一愣，隨即苦笑：“你聰明，腦子轉(zhuǎn)得快，點子一個比一個怪，可這世道，聰明不如聽話。

咱們是小人物，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過日子就不錯了，何必非要撞南墻？”

夏天沒答。

她不是沒想過妥協(xié)。

剛進廠那會兒，她也規(guī)規(guī)矩矩畫過三個月標(biāo)語墻，紅底黃字，“安全生產(chǎn)重于泰山”，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印刷體。

可她看著那些字，總覺得它們冷冰冰地掛在墻上，沒人看，也沒人記。

首到她在消防海報角落畫了那只戴**的貓，用軟萌語氣說“別抽啦，會炸哦”，結(jié)果第二天煙頭真的少了七成——那一刻她才明白，人心不是靠命令打開的，是靠共情撬動的。

可共情，在這個講究“思想端正”的地方，成了罪過。

公交車搖晃著駛來，車窗上水痕交錯，映出她疲憊的臉。

她擠上車，在后排坐下，從包里抽出那份皺巴巴的簡歷。

紙頁邊緣己磨毛，上面寫著：“擅長視覺傳達與消費者心理分析”——十個字，每一個都在1992年的國企語境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記得畢業(yè)答辯時教授拍著桌子說：“廣告不是喊**，是要鉆進人心縫里去?！?br>
可現(xiàn)在，連讓她鉆的門縫都沒有。

窗外霓虹初亮，一家新開的**超市門口正循環(huán)播放一條港臺風(fēng)格的洗衣粉廣告。

屏幕上，穿著碎花裙的村婦舉起衣服迎風(fēng)一抖，**音是**旋律：“亮白亮白，干凈如雪！”

重復(fù)三遍，魔性十足。

夏天盯著屏幕，忽然笑了。

不是笑廣告low，而是笑自己終于看清了本質(zhì)——他們賣的根本不是顏色，是面子。

農(nóng)村婦女要的不是多白的衣服，是要鄰居夸一句“你家真干凈”。

這才是藏在消費行為背后的真正情緒。

雨點敲打著車窗，她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勾勒畫面：一個曬場，陽光正好，女人高高舉起洗凈的衣裳，瞇眼笑著，旁邊大字標(biāo)題——“洗得白，不如笑得白?！?br>
靈感像閃電劈開烏云。

回到家，她甩掉濕透的帆布鞋，翻出僅剩的一沓畫紙鋪在桌上。

沒有電腦，沒有噴槍，只有鉛筆、水彩和一支快干了的馬克筆。

她伏案疾書，一筆一劃勾勒人物神態(tài)，反復(fù)修改嘴角弧度——笑容必須真誠，不能假，不能媚，要讓看到的人也想跟著咧嘴。

畫到右下角，她頓了頓，寫下一行小字：飛馬廣告公司，**創(chuàng)意設(shè)計師，****：XXXXXXX。

那是今早路過城東工業(yè)區(qū)時，在電線桿上看到的啟事。

紅紙黑字，風(fēng)吹雨打也蓋不住那股野蠻生長的氣息。

“明天，”她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撫過未干的墨跡，“我要讓整個城市記住這句話?！?br>
窗外雨勢漸密，巷口昏黃路燈下，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周德海撐著黑傘，仰頭望著三樓那扇亮燈的窗戶，雨水順著傘沿滴落，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那個伏案畫畫的剪影，眉頭緊鎖，眼神復(fù)雜難辨。

他本以為趕走她是終結(jié)。

可此刻，那盞燈亮得刺眼，像一把刀，正悄悄劃開一個舊時代的幕布。

鏡頭緩緩拉遠，城市的夜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影。

而在那扇小小的窗內(nèi)，一支筆仍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戰(zhàn)鼓初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