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整個屋子裹得密不透風(fēng)。

桂芳的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眼眶**辣的酸澀，懷里女兒的重量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壓得她心口發(fā)沉。

林永貴背對著她，鼾聲粗重卻斷斷續(xù)續(xù)，每一聲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顯然也未曾真正安睡。

那句“送人”像一把淬了冰的鑿子，在她心口鑿開個洞，至今還在嗖嗖地灌著冷風(fēng)，凍得人發(fā)麻。

天快亮?xí)r，盼娣又細聲哭了起來，那聲音像剛破殼的雛鳥，微弱卻執(zhí)拗，一下下啄著桂芳的心。

她掙扎著側(cè)過身，再次嘗試喂奶，依舊徒勞——**脹痛發(fā)硬，卻擠不出幾滴奶水。

盼娣**得急了，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發(fā)紫，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

桂芳慌得連忙把她豎起來，掌心輕輕拍著那瘦得硌手的背脊，自己的心也跟著那咳嗽聲一抽一抽地疼，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招娣被妹妹的動靜驚醒，**惺忪的睡眼從小床上爬下來，赤著腳跑到母親床邊，鞋都沒顧上穿，怯生生地問：“媽，妹妹咋了？

是不是餓了？”

“沒……沒事，”桂芳強撐著應(yīng)道，聲音沙啞得像漏風(fēng)的破風(fēng)箱，“招娣，去灶房看看，還有沒有剩的米湯，給妹妹喂一點?！?br>
招娣聽話地跑出去，很快端回來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冷米湯。

桂芳摸出一只缺了口的舊瓷勺，一點點往盼娣嘴里滴。

盼娣餓極了，小嘴本能地吞咽著，咳嗽漸漸平息下去，但那小半碗稀薄的米湯眨眼就見了底，她又開始不安地扭動，小腦袋在母親懷里蹭來蹭去，像在尋找什么，看得桂芳鼻子一酸。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己經(jīng)泛起灰白，院子里傳來林永貴起床的動靜——沉悶的咳嗽聲、潑洗臉水的嘩啦聲，然后是鋤頭劃過地面的鈍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與昨日并無二致的沉重和無力，像磨盤一樣緩緩壓過來。

早飯桌上，氣氛比往常更凝滯。

稀粥清得能數(shù)出米粒，咸菜碟底只剩一點黑乎乎的咸味。

林衛(wèi)國默默喝著粥，眼神不時擔(dān)憂地瞟向父母，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

林衛(wèi)東則有些心不在焉，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碗沿，目光飄向門外，像在想別的事。

林永貴扒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哐當(dāng)”一聲脆響，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依舊沒看里屋方向，只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去秧田看看水?！?br>
便拿起靠在門后的鋤頭，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重重地踩在泥地上，像是在跟誰賭氣。

桂芳抱著盼娣，坐在桌邊，面前的粥碗一動未動。

陽光從窗欞鉆進來，在碗沿投下一道細瘦的光，卻暖不了那碗里的涼粥。

“媽，”衛(wèi)國放下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要不……我今天不去學(xué)校了，跟東頭李叔說說，去他船上幫一天忙，能掙幾毛錢?！?br>
“胡鬧！”

桂芳難得地對大兒子板起了臉，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學(xué)必須上！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知道，衛(wèi)國成績好，是家里唯一可能靠讀書走出這泥潭的希望，她不能讓他這么小就斷了前程，絕不能。

衛(wèi)東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沒說話，幾口把碗里那點粥水灌進肚子，拉起衛(wèi)國：“哥，快走吧，要遲到了?！?br>
兩個孩子背著打滿補丁的布書包出了門，書包帶子磨得發(fā)亮，像兩條老蚯蚓。

招娣乖巧地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灶臺前忙碌，鍋碗碰撞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弥诵摹?br>
日頭升高了些，慘白的光線勉強驅(qū)散了清晨的寒意，卻驅(qū)不散林家小院那層無形的沉悶。

桂芳抱著盼娣坐在門檻里邊，避開首吹的冷風(fēng)。

陽光照在她蒼白浮腫的臉上，沒帶來絲毫暖意，倒像敷了層薄冰。

她看著院子里幾只低頭刨食的瘦母雞，羽毛亂糟糟的，心里盤算著能不能偷偷攢下幾個雞蛋，去村口小賣部換點紅糖或者一小塊豬油——聽說紅糖能催奶。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中山裝、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卷了邊的筆記本，是村支書王勝軍“桂芳嫂子，坐月子呢？

咋在門口坐著，仔細受了風(fēng)?！?br>
王勝軍語氣和藹，帶著真切的關(guān)切，腳步放得很輕。

桂芳連忙想站起身，被王勝軍快步上前擺手制止了。

“別動別動，坐著就好?！?br>
他目光落在桂芳懷里的襁褓上，笑了笑，“這就是剛添的閨女？

看著挺秀氣，眉眼周正，取名了沒？”

“取了，叫盼娣?！?br>
桂芳低聲回答，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支書突然上門所為何事。

往常村干部上門，不是催繳公糧就是攤派款項，沒什么好事。

王勝軍點點頭，在院子里的一個舊樹墩上坐下，掏出煙袋，在手里捏了捏，卻沒點燃。

他看了看家徒西壁的屋子，門檻上磨出的深痕，以及桂芳臉上掩飾不住的愁苦，輕輕嘆了口氣：“永貴哥下田去了？”

“嗯?！?br>
桂芳應(yīng)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盼娣的襁褓，那布面己經(jīng)洗得發(fā)毛。

“家里……眼下有啥難處不？

跟組織上說一說。”

王勝軍問道，目光溫和而誠懇，不像說客套話。

桂芳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那聲“想把孩子送人”的苦澀再次涌到嘴邊，像一塊硬石頭堵著，怎么也吐不出來。

家丑，不可外揚。

她搖搖頭，把話咽了回去。

王勝軍似乎看出了她的難以啟齒，沉吟了一下，翻開那卷邊的筆記本：“桂芳嫂子，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們家剛添了人口，情況咋樣。

二來呢，也是跟你們通個氣，說說外面的形勢?！?br>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啊，外面的世界變化快。

南方，特別是廣東那邊，搞得火熱，到處都在建工廠，開碼頭，急需人手。

咱們村里，不少像永福家大小子那樣的年輕人，都動了心思，想出去闖闖，見見世面，聽說……一個月能掙不少活錢，比在家刨一年地還多?！?br>
桂芳茫然地聽著。

“廣東”、“工廠”、“活錢”這些字眼，對她來說，遙遠得像天邊的云彩，摸不著，也想象不出具體的樣子。

她這輩子最遠就去過鎮(zhèn)上，廣東在哪兒？

工廠是啥模樣？

她一點概念都沒有。

“**呢，也支持農(nóng)村的富余勞動力走出去，”王勝軍合上筆記本，語氣加重了些，“這叫搞活經(jīng)濟，增加收入。

光靠土里刨食，難啊。

像你們家衛(wèi)國衛(wèi)東，都是好苗子，將來要是書讀出來了自然好，要是……出去闖闖，也是個路子，總比困死在這山溝里強?！?br>
路子？

桂芳心里更亂了。

兒子要離開家，去那么遠、聽都沒聽過的地方？

她不敢想。

“當(dāng)然了，孩子還小，我就是先跟你們透個風(fēng)，有這么個事，心里有個數(shù)?！?br>
王勝軍站起身，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里摸索出兩張皺巴巴卻疊得整齊的五毛錢紙幣，不由分說地塞到桂芳手里，“這點錢，別嫌少，給閨女買點細糧熬粥，你也買幾個雞蛋補補身子。

月子里，最虧不得氣血，落下病根就是一輩子的事?！?br>
桂芳愣住了，看著手里那帶著體溫的一塊錢，像捧著兩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想撒手，又舍不得。

她連忙推拒：“王支書，這不行，這不能要你的錢……我們家還能過……拿著！”

王勝軍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支書，也是看著永貴長大的兄長。

日子再難，總得往前看，往前過。

孩子既然來了，就是老天爺給的緣分，好好養(yǎng)著，將來未必比小子差?！?br>
說完，他不容桂芳再推辭，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zhuǎn)身大步走了，中山裝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扎實。

桂芳捏著那溫?zé)岬囊粔K錢，望著王勝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眼圈瞬間又紅了。

這一塊錢，和支書那幾句樸實卻有力的話，像一根細細的柴禾，投進了她即將熄滅的心灶里，“轟”地一下，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光。

“好好養(yǎng)著……未必比小子差……”她喃喃重復(fù)著，低頭看著懷里因為疲憊又沉沉睡去。

的盼娣，小家伙呼吸雖然微弱，眉頭卻似乎舒展了一些，小嘴巴還在無意識地咂著，像在夢里吃到了奶。

桂芳把錢小心地揣進貼身的內(nèi)兜里，指尖能摸到布面下那兩張紙幣的紋路。

她心里盤算著，等永貴回來，要好好跟他再說說。

支書都發(fā)了話，孩子是緣分，要好好養(yǎng)著。

下午，衛(wèi)國和衛(wèi)東放學(xué)回來。

衛(wèi)東一進門就咋咋呼呼，跑到桂芳面前，臉上帶著興奮的光：“媽，我們今天聽說了，強子哥他們過完清明就要去廣東了！

說那邊工廠一個月能掙好幾百呢，比爹一年掙得還多！”

衛(wèi)國則沉默地放下書包，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著，喉結(jié)滾動，目光卻沉沉地落在母親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覺得肩上的書包好像又沉了些。

夜里，林永貴回來了，帶著一身泥水和疲憊，褲腳還沾著新鮮的泥巴。

吃飯時，桂芳小心翼翼地提了支書王勝軍來過的事，把那一塊錢拿出來放在桌上，又說了支書鼓勵的話，末了，再次委婉卻堅定地表達了不想送走盼娣的意思。

林永貴聽著，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那疊得整齊的一塊錢，又看了一眼桂芳懷里那個依舊瘦弱但似乎安穩(wěn)了些的孩子，悶聲道：“勝軍……是個實在人?！?br>
便不再多言，繼續(xù)低頭吃飯，只是那飯好像比往常嚼得更慢了。

但桂芳敏感地察覺到，丈夫緊繃的側(cè)臉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那股決絕的、要將孩子推出去的冷硬氣息，好像被這外來的一點點溫度和權(quán)威的肯定，悄悄融化了一角。

她不知道的是，躺在隔壁用門板搭的床上，衛(wèi)國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聽著父母隱約的對話，聽著弟弟衛(wèi)東因為憧憬外面世界而翻來覆去的動靜，他悄悄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印。

他想起白天李支書的話，想起老師說的“知識改變命運”，也想起母親懷里那個脆弱的小生命。

這個家，太苦了。

他是長子，他必須得更快、更用力地長大，扛起這個家。

而此刻，被母親用破舊卻漿洗干凈的棉布緊緊裹著的盼娣，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小嘴角微微上揚，仿佛在混沌中，嘗到了一絲名為“生機”的、極其微弱的甜意。

她還不知道，自己剛剛在命運的急流中，被那名為“基層溫情”與“兄長責(zé)任”的微光，勉強拉回了岸邊。

生存的危機似乎暫緩，但前方漫長而崎嶇的成長之路，依舊迷霧重重，看不清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