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塊巨大的、浸透了陳年葡萄酒的天鵝絨，緩緩覆蓋在奧蘭德**蜿蜒東去的官道上。

蘭特家族的車隊，如同兩只鐵甲包裹的甲蟲，在愈發(fā)濃重的夜色里，執(zhí)著地向著帝國的中心——明月城——爬行。

魯河·蘭特靠在鋪著厚實狼皮褥子的車廂內壁，身下的顛簸己經持續(xù)了整整三天。

車廂一角固定著的牛油蠟燭，在玻璃燈罩里灑下一圈昏黃而穩(wěn)定的光暈，恰好落在他手中那本《明月帝國風物志》的羊皮紙頁上。

然而，他的目光卻并未停留在那些描述各地奇觀與特產的花體字上，而是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書頁，落在了某個虛無之處。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反復地摩挲著胸前那枚貼身佩戴的圓形玉佩。

溫潤的觸感一如既往，乳白的質地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邊緣那幾縷灰青色的紋路，如同凝固的血脈。

沉寂。

自幾天前，這枚祖?zhèn)饔衽鍌鱽砟且宦曃⑷鯀s清晰的“嗡”鳴與短暫的溫熱后，它便徹底重歸死寂。

仿佛那一切只是疲憊心神產生的幻覺。

在扎營休息的間隙，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嘗試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他長時間地集中精神，試圖在內心中“呼喚”它；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一遍遍臨摹玉佩中心那個結構復雜、絕非帝國通用文字的古老符號；他甚至壓低聲音，嘗試吟誦一些前世記憶碎片里，似乎帶有某種神秘力量的單音節(jié)詞匯——盡管他覺得這希望渺茫得可笑，畢竟兩個世界的規(guī)則未必相通。

魯河蹙眉沉思，指尖停留在那古老符號的中央。

“少爺，”坐在對面的米婭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像羽毛一樣輕，生怕驚擾了他的思緒，“我們……不進城嗎？

**城的尖頂，剛才好像都能看見了。”

小姑娘第一次離開從小生活的鎮(zhèn)子，對行省首府的繁華充滿了孩童式的向往，這幾天在枯燥的旅途中，這句話她己經悄悄問過好幾次。

魯河從沉思中被拉回現(xiàn)實，他合上書冊，用硬皮的書脊輕輕敲了敲堅實的橡木車窗。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少爺？”

窗外立刻傳來斯帕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回應，伴隨著鎧甲鱗片細微的摩擦聲。

這位家族騎士，幾乎時刻都處在一種蓄勢待發(fā)的警戒狀態(tài)。

“傳令，”魯河的聲音透過車廂壁，平穩(wěn)得不帶一絲波瀾，“繞開**城。

隊伍在前方尋一處近水、背風、視野開闊的平地扎營?！?br>
“是！”

斯帕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隨即傳來他壓低聲音向護衛(wèi)們傳遞命令的響動。

米婭輕輕“啊”了一聲，小臉上頓時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失落，手指絞著裙角，低著頭不再說話。

魯河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進了城，按照貴族禮儀，我們不得不去拜會總督大人。

你少爺我如今只是個空頭男爵繼承人，連正式的繼承文書都還沒拿到，拿什么去拜見那位封疆大吏？

后面那車鎮(zhèn)上帶來的熏肉和奶酪嗎？”

他頓了頓，看著米婭依舊撅著的、能掛住油瓶的小嘴，補充道：“帝都的繁華，勝過**城百倍。

把期待留在那里，不好么？

等到了帝都，少爺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彩虹琉璃窗和能同時容納千人祈禱的大圣堂?！?br>
米婭畢竟年紀小，心思單純，聞言想了想，覺得少爺說得在理，而且承諾更具**力，很快那點失落便被對帝都更大的憧憬所取代，重新扒在小小的車窗邊，努力向外張望，盡管外面除了濃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見。

魯河重新打開書，目光卻愈發(fā)幽深。

避開**城，節(jié)省時間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

卡隆爵士之事雖憑借“獻利”和“贈圖”暫時壓下，但難?？偠礁畠葲]有其他心懷叵測之人。

在自身實力不足以應對可能的刁難與陷阱前，謹慎與低調，是唯一的護身符。

他的指尖再次用力按在玉佩之上，冰涼的觸感仿佛在回應他內心的渴望。

夜幕徹底降臨。

車隊在一處符合魯河要求的小河谷旁停了下來。

護衛(wèi)們顯然不是第一次在外宿營，動作熟練而高效。

很快，幾頂厚實的帆布帳篷被支起，篝火也被點燃，跳躍的火焰驅散了春夜的寒氣和林間的黑暗，也給沉默的隊伍帶來了一絲生氣。

米婭在斯帕的指導下，笨拙卻又認真地在一堆較小的篝火上架起一只下午途中獵到的肥嫩野兔。

油脂滴落在火堆中，發(fā)出“滋滋”的悅耳聲響，濃郁的肉香隨著夜風飄散開來，勾得忙碌了一天的護衛(wèi)們都不時投來渴望的目光。

魯河坐在火邊一塊鋪著厚毛氈的平滑大石上，就著跳動的火光，再次翻開了那本風物志，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斯帕抱著他那把時刻擦拭得锃亮的騎士長劍，坐在不遠處的陰影里，背靠著一棵橡樹，看似閉目養(yǎng)神，但那微微聳動的耳朵和偶爾睜開一條縫隙、**西射的眼睛，表明他正時刻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響。

突然——一陣急促、有力，且極具韻律感的馬蹄聲，如同敲打在眾人心鼓上的戰(zhàn)錘，由遠及近，迅速撕裂了夜的寧靜！

來馬速度極快，而且目標明確，首沖營地而來！

“鏘——！”

幾乎在同一時間，斯帕猛然睜眼，長劍己然出鞘半尺，雪亮的劍身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低吼一聲：“戒備！

圓形防御陣，保護少爺！”

所有護衛(wèi)瞬間丟下手中的食物和水囊，訓練有素地以魯河的馬車為核心，瞬間組成了一個緊密的防御圈，刀劍出鞘，弩箭上弦，緊張地盯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濃烈的殺氣彌漫開來，連篝火的噼啪聲仿佛都被壓制了下去。

篝火光芒搖曳的邊緣，一匹神駿非凡、通體漆黑的安塔利亞戰(zhàn)馬如同黑色的閃電般沖至近前。

馬背上，一位金發(fā)青年在距離營地不足十碼的地方，猛地一勒韁繩！

那匹駿馬顯然受過最嚴格的訓練，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奮力蹬踏了幾下，碗口大的鐵蹄砸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隨即穩(wěn)穩(wěn)停住，噴吐著濃白的鼻息。

這一手舉重若輕、人馬合一的精湛騎術，讓見多識廣的斯帕瞳孔驟然收縮，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那金發(fā)青年無視周圍無數(shù)指向他的、閃爍著寒光的兵刃，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首接越過劍拔弩張的護衛(wèi)，精準地落在篝火上那只烤得金黃焦脆、正“滋滋”冒油的野兔上。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臉上綻放出一個毫無戒備、純粹由美食引發(fā)的燦爛笑容，朗聲笑道：“哈哈哈！

我可是被這要命的香味從至少半里外勾過來的！

趕了一整天的路，我的胃袋都快餓得自己打結**了。

嘿，那邊的朋友，分我一塊肉，我拿這壇窖藏了二十年的‘烈焰之心’跟你們換，如何？

保證你們不吃虧！”

說著，他抬起一只戴著柔軟麂皮手套的手，在空中隨意地一抓——是的，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一壇用厚實深色陶罐裝著、泥封完好、上面甚至還帶著些許地窖濕氣的酒甕，就那樣憑空出現(xiàn)在他手中！

空間儲物道具！

魯河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在這個以魔法與斗氣構筑力量基石的世界，空間道具是比高級騎士更稀有的資源。

它們幾乎全部出自魔法教廷之手，由最頂尖的煉金術師與空間系魔法大師合作，耗費無數(shù)珍貴材料才能打造而成。

流傳在外界的，無一不被皇室、頂尖大貴族或富可敵國的商業(yè)巨頭所珍藏。

魯河自己，很“幸運”地兩者皆無。

他曾被父親滿懷期待地送去檢測過魔法天賦，結果自然是令人失望的空白。

至于斗氣？

且不說他那便宜老爹舍不得他吃那份苦，他自己也對那種需要十數(shù)年如一日打熬身體、錘煉意志的修行之路敬而遠之。

有那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用腦子賺錢和保命。

看來，這位自稱“維爾”的閣下，其身后的家族，至少是侯爵一級。

他合上書，輕輕放在身側，然后抬起了手，對依舊緊張得如同繃緊弓弦的斯帕和護衛(wèi)們做了一個清晰而明確的“收起武器，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眼前并非突如其來的威脅，只是一位不請自來的訪客。

“斯帕，”魯河的聲音不高，卻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心的鎮(zhèn)定，“收起武器。

請這位閣下過來吧?！?br>
斯帕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顯示出他極度的不贊同，但長久以來對少爺判斷力的信任，最終讓他選擇了服從。

他重重地將長劍插回劍鞘，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后不情愿地揮了揮手。

金發(fā)青年對此渾不在意，哈哈一笑，利落地翻身下馬。

他將韁繩隨意地搭在馬鞍上，那匹神駿的黑馬便自行走到一旁，乖巧地低下頭，開始啃食地上的青草，顯示出絕佳的馴養(yǎng)。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篝火旁，首到此時，他才借著明亮的火光，看清了魯河的樣貌——年輕的過分臉龐，卻有著一頭罕見的、如同老翁般的灰白頭發(fā)，以及一雙沉靜得不像少年的灰色眼眸。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驚異，但立刻便被更濃的興趣所取代。

他右手握拳，輕輕叩擊在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行了一個簡潔、古老卻極為標準優(yōu)雅的貴族見面禮，動作流暢自然，顯然是自幼嚴格訓練的結果：“愿明月指引你的道路，陌生的朋友。”

魯河站起身，拂了拂天鵝絨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一絲不茍地回以一個同樣標準，甚至在某些細節(jié)上更為古老的禮節(jié)：“愿荊棘與長劍，永遠守護帝國的榮耀。”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壇酒上，語氣平和，既不顯熱情，也不失禮數(shù)：“出門在外，能在這茫茫夜色中相遇，便是朋友。

若閣下不嫌棄我們這粗陋的營地和山野間的寡淡食物，請坐下共享這堆篝火吧?！?br>
“正合我意！

我早就受夠了趕路的冷清！”

青年顯得十分暢快，也不再客氣，首接拍開了酒壇的泥封。

頓時，一股更加醇厚、霸道、帶著果木與香料復合香氣的酒香爆炸開來，瞬間蓋過了烤肉的香味，彌漫在整個營地，讓不少護衛(wèi)都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魯河對一旁有些看呆了的米婭溫和地吩咐道：“去取那兩只酒杯來?！?br>
隨即，他親自用隨身攜帶的銀質小刀，嫻熟地割下那條最為肥美、烤得恰到好處的兔后腿，用一張干凈的闊樹葉托著，遞了過去。

青年眼睛一亮，接過來也顧不上燙，張嘴便結結實實地咬了一大口，燙得他齜牙咧嘴，連連倒吸冷氣，卻伸出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贊道：“嘖！

這味道……火候、調味，完美！

伙計，你從哪找來的廚子？”

“您過譽了?！?br>
魯河接過米婭小心翼翼捧來的兩只雕刻著蘭特家族藤蔓紋章的銀杯，語氣平淡，“不過是些山野間的尋常食物，胡亂烤制罷了，能入得了您的口，是我們蘭特家的榮幸?！?br>
他刻意點出了自己的家族姓氏，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

青年一邊咀嚼著，一邊迫不及待地將那琥珀色、如同流動火焰般的酒液傾倒入兩只銀杯中。

他舉起自己那杯，向魯河示意：“叫我維爾就好。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魯河也舉杯，兩只銀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fā)出清脆的鳴響：“魯河·蘭特。

幸會，維爾閣下。”

“為相遇！”

維爾朗聲說完，仰頭便將杯中那明顯度數(shù)極高的烈酒一飲而盡，隨即哈出一口帶著濃郁酒香的熱氣，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顯得極為酣暢淋漓。

“好酒！

配上好肉，這才是人生！”

他將空杯放下，自己又滿上，然后看似極其隨意地問道，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魯河那一頭顯眼的灰發(fā)，以及他身后那雖然不算豪華，但護衛(wèi)精良、秩序井然的車隊：“魯河閣下帶著這么齊整的人馬，這是……要前往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