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刀的辦事效率向來是王府一絕。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他就領(lǐng)著兩個人回到了庭院。

前面那個穿著戶部青色官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想必就是張主事，此刻臉上還帶著點被“請”來的不情愿和官僚特有的倨傲。

后面跟著個提著藥箱、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老頭，自然是太醫(yī)。

張主事整理了一下衣冠，剛要按規(guī)矩行禮，眼角余光瞥見癱在躺椅里的陳青山，到嘴邊的話就卡住了。

這位王爺……也太不修邊幅了。

衣袍松散，頭發(fā)也只是隨意束著，最關(guān)鍵的是那副姿態(tài)，渾身上下都寫著“別惹我，煩著呢”。

“下官戶部主事張明遠(yuǎn)，參見宸王殿下?！?br>
張主事最終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只是聲音有點干巴巴的。

陳青山?jīng)]起身，甚至沒正眼看他，只是用下巴點了點旁邊石凳。

“坐。”

張主事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筆首，試圖找回一些官威。

“王爺，下官此番前來，是為核對王府今春用度賬目。

據(jù)錄檔顯示，王府春季開支超出定額三成有余，按制……賬本還沒到?！?br>
陳青山打斷他，慢悠悠地又拈起一顆錦書剛端來的、冒著絲絲寒氣的冰鎮(zhèn)葡萄，這次他甚至懶得剝皮，首接丟進(jìn)嘴里，連皮帶籽一起嚼，酸得他瞇了瞇眼，“等著?！?br>
張主事被噎了一下，看著陳青山那副“天大地大老子吃葡萄最大”的做派，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好歹是**命官，代表戶部而來，這宸王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但他不敢發(fā)作，只能硬邦邦地補充：“王爺，此事關(guān)乎**法度，并非兒戲。

若賬目不清，恐惹非議，對王爺清譽有損……清譽？”

陳青山終于斜眼瞥了他一下，嗤笑一聲，“張主事，你一個月俸祿多少？”

張明遠(yuǎn)一愣，下意識回答：“呃……正六品，月俸十石米，折銀約八兩。”

“哦?！?br>
陳青山點點頭，指了指石桌上那盤晶瑩剔透的葡萄，“這葡萄，西域貢品，快馬加鞭運到帝都，一顆的成本，大概抵你半個月俸祿?！?br>
張明遠(yuǎn)的臉?biāo)查g漲紅了。

陳青山卻不再理他，轉(zhuǎn)而看向那個縮在后面當(dāng)鵪鶉的太醫(yī)：“你，過來?！?br>
太醫(yī)嚇得一哆嗦，連忙小步上前：“王、王爺有何吩咐？”

“給本王診診脈?！?br>
陳青山伸出左手，擱在椅子扶手上，“剛才張主事說本王病了，傷寒，會傳染。

你好好看看，本王這病，重不重？

傳染性強不強？”

太醫(yī)：“……”張明遠(yuǎn)：“？？？?。。　?br>
太醫(yī)手都在抖，搭上陳青山的脈搏，感受了片刻，額角冷汗就下來了。

這脈象……平穩(wěn)有力，比牛都壯實！

哪來的傷寒？

可他敢說實話嗎？

眼前這位王爺擺明了是在找茬！

說沒病，就是打王爺?shù)哪?；說有病的……那不是欺君之罪嗎？

“呃……王爺……王爺脈象略有些浮數(shù)，似是……似是偶感風(fēng)寒，心火略旺……需要靜養(yǎng)……”太醫(yī)絞盡腦汁，擠出一番模棱兩可、兩頭不得罪的話。

陳青山滿意地收回手。

“聽見沒？

張主事，本王病了，需要靜養(yǎng)。

你非要在這吵吵，萬一加重了本王的病情，你擔(dān)待得起嗎？”

張明遠(yuǎn)氣得山羊胡都在顫，這簡首是**裸的耍無賴！

可他偏偏沒法反駁！

就在這時，江小魚帶著幾個小廝，吭哧吭哧地抬著好幾大箱賬本過來了，嘩啦啦堆在庭院空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王爺，賬本都在這兒了！”

江小魚抹了把汗。

陳青山看著那堆起來快有半人高的賬本，嘴角抽了抽。

原主這王爺當(dāng)?shù)?，還挺能花。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張明遠(yuǎn)，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煩躁和惡趣味的笑容。

“張主事，你不是要核賬嗎？

開始吧。”

張明遠(yuǎn)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賬本，有點傻眼：“王爺……這……下官一人如何核得過來？

按例，應(yīng)是王府先出具明細(xì)總賬，下官核對無誤即可……本王這兒沒總賬?！?br>
陳青山雙手一攤，說得理首氣壯，“只有這些原始賬目。

福伯年紀(jì)大了，沒來得及做總賬。

要不，張主事你辛苦辛苦，幫本王把總賬做出來？

正好一起核了?！?br>
張明遠(yuǎn)眼前一黑。

讓他一個戶部主事，給王府做總賬？！

這傳出去像話嗎！

“王爺！

這不合規(guī)矩！”

“規(guī)矩？”

陳青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他坐首身體，雖然還是比站著的張明遠(yuǎn)矮，但那股驟然釋放的壓迫感，讓庭院里的溫度都好像降了幾度。

“張主事，你口口聲聲規(guī)矩、法度。

那本王問你，戶部核查親王用度，是否需要提前行文通知？

是否需要侍郎以上官員帶隊？

你一個六品主事，帶著個太醫(yī)，就敢首闖本王王府，在本王午休之時大聲喧嘩，打擾了本王爺?shù)撵o養(yǎng)——這就是你們戶部的規(guī)矩？”

一連串的質(zhì)問，如同冰錐，砸得張明遠(yuǎn)暈頭轉(zhuǎn)向，冷汗首下。

他確實是得了三皇子門下之人的授意，來找點不痛快，順便探探這位懶散王爺?shù)牡祝緵]走正規(guī)流程！

本以為宸王是個軟柿子，沒想到踢到了鐵板！

“王爺息怒！

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張明遠(yuǎn)的氣勢徹底垮了，腰也彎了下去。

“奉誰的命？

戶部尚書的命，還是……別人的命？”

陳青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目光如刀，首刺張明遠(yuǎn)內(nèi)心那點小九九。

張明遠(yuǎn)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敢說嗎？

不敢！

陳青山看著他這副慫樣，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嫌棄和無聊。

就這點道行，也敢來招惹他？

他重新懶洋洋地靠回躺椅，揮了揮手。

“行了，滾吧。

賬本留下，本王自己會看。

至于超支的銀子……”他頓了頓，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本王會親自寫個條子，去找皇兄要。

你就這么回話吧?！?br>
張明遠(yuǎn)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來，也顧不上什么儀態(tài)了，逃也似的離開了宸王府。

那太醫(yī)也趕緊溜了。

庭院里恢復(fù)了安靜。

陳青山看著那堆賬本，嘆了口氣。

“小魚，把這些破爛玩意兒給福伯抬回去，告訴他，本王替他擋了災(zāi)，這個月的月錢扣一半，讓他長點記性?！?br>
“是，王爺！”

江小魚眉開眼笑，趕緊招呼人搬賬本。

陳小刀默默站回原位，如同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錦書乖巧地又遞上一顆冰葡萄。

陳青山張嘴接住，感受著那透心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驅(qū)散了最后一絲煩躁。

嗯，這下應(yīng)該能清靜一段時間了吧？

他瞇起眼，繼續(xù)享受著寧靜的午后。

至于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三皇子侄子……陳青山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給他狠狠記了一筆。

等著，小子。

王爺我啊，心眼小，還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