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春，是被暖風(fēng)熏醉，被槳聲燈影揉碎了，再糅合了脂粉與花香，重新澆鑄出來的一幅流動錦繡。

時值午后，陽光如金，懶洋洋地灑在蕩漾的碧波上，碎成萬千片躍動的光斑。

河水湯湯，蜿蜒穿過金陵城最繁華的地帶，兩岸酒旗招展，亭臺樓閣鱗次櫛比，絲竹管弦與販夫走卒的叫賣聲交織成一片獨特的市井交響。

一艘艘或精致、或簡樸的船只穿梭往來，如同血管中奔流的細胞，賦予這條千年水道不息的生機。

在所有船只中，沈家那艘名為“云夢”的畫舫，無疑是今日河上最引人注目的所在。

舫身通體以名貴紫檀木造就，雕梁畫棟，飛檐翹角，窗欞上鑲嵌著薄如蟬翼的貝母，在日光下流轉(zhuǎn)著七彩光華。

朱漆欄桿旁，垂著淺紫色的輕紗，隨風(fēng)舒卷，如夢似幻。

舫內(nèi)不時傳出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語聲，引得過往舟船上的游人紛紛側(cè)目。

畫舫內(nèi)，暖香浮動。

十六歲的沈青瑤正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著一襲湖水綠繡折枝玉蘭的羅裙，墨玉般的長發(fā)松松挽起，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流蘇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指尖閑閑撥弄著腰間系著的流蘇，唇角**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應(yīng)對著圍坐在旁的幾位手帕交。

這些都是金陵城中有頭有臉的官家千金，今日是應(yīng)了她之邀，來這秦淮河上賞春小聚。

桌上擺著時新瓜果、精巧茶點，以及剛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煙裊裊，氤氳著清香。

“青瑤，你今日做東，卻自個兒躲在這里看風(fēng)景，該罰酒一杯！”

吏部侍郎家的千金王芷蘭笑著嗔怪，她性子活潑，今日穿了一身嬌艷的海棠紅，更襯得面若桃花。

沈青瑤回眸，眼底笑意深了些，腕間那枚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滑下一截，露出凝霜賽雪的一截皓腕。

“芷蘭姐姐饒了我吧，你知曉我是不勝酒力的。

以茶代酒，可好？”

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

她說著，舉起手中那只潤白如玉的定窯瓷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發(fā)出極清脆的一聲微響。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越過舫內(nèi)嬉鬧的同伴，飄向窗外，落在遠處那支正緩緩駛?cè)氪a頭的龐大漕運船隊上。

那是她父親沈千山的船隊。

“瞧什么呢這般出神？”

王芷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碼頭方向桅桿如林，帆影蔽日，工人們?nèi)缦伆忝β荡┧螅m是壯觀，在她們這些見慣了繁華的閨秀眼中，卻也并無甚稀奇，“不過是些貨船罷了，嘈嘈雜雜的，哪有我們這里清雅?！?br>
“是啊，不過是些貨船?！?br>
沈青瑤從善如流地應(yīng)和，收回目光，拈起一塊玫瑰蓮蓉糕，遞給王芷蘭，“嘗嘗這個，新來的江南廚子手藝，說是用了清晨采集的玫瑰露?！?br>
王芷蘭的注意力立刻被精致的點心吸引了過去。

然而，沈青瑤的心思卻并未完全收回。

她的眼角的余光，依舊鎖定在窗外那片水域。

畫舫所在的河段風(fēng)平浪靜，但遠處漕船駛?cè)氲哪瞧a頭區(qū)域，水面卻漾著一種不尋常的、細碎而急促的漣漪。

陽光折射過去，那片水色似乎比周圍要深沉渾濁些許，仿佛水下潛藏著不安分的巨獸，正無聲地攪動著水流。

這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差別，若非長年累月、心無旁騖地觀察，絕難察覺。

她的貼身丫鬟采月捧著一壺新沏的龍井走過來，為她續(xù)上茶水，見她神色專注，不由低聲問道：“小姐，可是覺得舫內(nèi)悶熱？

要不把窗子再開大些？”

沈青瑤微微搖頭，接過茶盞，并未就飲，只是用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zé)帷?br>
她側(cè)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僅容采月一人聽見：“采月，你看父親那支船隊的領(lǐng)頭船，吃水線比平日滿載時，還要深了三寸左右。”

采月聞言，茫然地朝那邊望了望。

她只看到大大小小的船只，看到飄揚的“沈”字旗號，至于什么吃水線，深幾寸淺幾寸，在她眼**本毫無區(qū)別。

“小姐，許是今日貨物裝得多些？

咱們沈家的船公都是跑老了漕運的，經(jīng)驗豐富，定能平安靠岸的?！?br>
沈青瑤的目光依舊緊鎖著領(lǐng)頭的那艘大型漕船，那是一艘專門運輸糧米的“潛艄船”，船體寬闊，此刻正按照既定的航道，準備轉(zhuǎn)向調(diào)整姿態(tài)，以便穩(wěn)穩(wěn)靠向碼頭。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更沉：“不止是載重。

你細看那船頭破開的水紋，散亂無力，水下有東西在拉扯。

今日這片水域，有暗流，而且勢頭不弱。

以它現(xiàn)在的深度和轉(zhuǎn)向角度……船底龍骨，恐要與水下那處隱礁擦碰。”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不是在預(yù)測，而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fā)生的事實。

采月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小姐說得玄乎，心里仍是不信，嘴上卻安慰道：“小姐多慮了。

老爺?shù)拇犇昴暝略聫拇诉^，從未出過差池。

些許暗流，老船公們閉著眼睛也能繞過去?！?br>
沈青瑤知道與她分說無用，便不再多言。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粼粼波光，以及那艘正按照慣性完成轉(zhuǎn)向指令的領(lǐng)頭漕船。

周遭的畫舫內(nèi)，少女們?nèi)栽谄奋?、說笑、點評著新得的胭脂水粉，或是偷偷議論著哪家公子哥兒的逸聞趣事，無人察覺遠處水域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正醞釀著一場微小的、即將發(fā)生的變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只見那艘領(lǐng)頭的潛艄船船身在中流微微一滯——那是一種極輕微的、違背水流推動的頓挫感，若非全神貫注，幾乎難以捕捉。

緊接著，船尾原本平順的水花突然一亂，炸開一團渾濁的白沫，同時，高聳的主桅桿上那面醒目的“沈”字旗幡，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發(fā)生了一陣短暫而極不規(guī)則的劇烈抖動！

幾乎就在同時，一陣并不響亮、卻異常刺耳的“嘎吱——咔嚓”聲，透過水面隱隱傳來。

那聲音沉悶而扎實，是堅硬的木材與水下更堅硬的物體劇烈摩擦、擠壓才能發(fā)出的聲音。

畫舫上，離窗口最近的一位小姐恰好放下茶杯，被這突如其來的異響驚得手一抖，杯蓋與杯身相碰，發(fā)出“?！钡囊豁?。

“什么聲音？”

她訝異道。

王芷蘭也循聲望去，只見碼頭那邊似乎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有船工在奔跑，有人在呼喊，但距離尚遠，看不真切。

沈青瑤此時，才輕輕將一首握在手中、己然微涼的茶盞放下。

白瓷盞底與紫檀木桌面相觸，發(fā)出“叩”的一聲清響，在這瞬間有些凝滯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青瑤？”

王芷蘭回過頭，恰好看到沈青瑤放下茶杯的動作。

沈青嵐抬起眼，唇邊漾開一抹淺淡如初春杏花的笑意，語氣平和無波：“沒什么，許是起風(fēng)了，吹動了舫角的鈴鐺。”

她袖中的手指，卻微不**地收攏，指尖陷入柔軟的掌心。

一場預(yù)料之中的碰撞，雖不劇烈，未至沉船，但船底定然己留下了刮痕。

貨物或許無恙，但父親的船隊素以精準穩(wěn)妥著稱，這番小小的失誤，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會衍生出不少話題。

……不遠處，一艘看似尋常的烏篷船，靜靜泊在一株垂柳的蔭蔽下。

船身陳舊，篷布洗得發(fā)白，與周圍華麗的游船畫舫格格不入，如同盛宴角落里的一個灰色剪影。

船篷內(nèi)，一位身著月白色首綴的青年文士，緩緩放下了手中那卷《水經(jīng)注》。

他約莫二十上下年紀，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氣質(zhì)溫潤中透著一股書卷氣的清冷。

他方才似乎一首在專心讀書，但若有人細看，便會發(fā)現(xiàn)他目光停留的書頁，許久未曾翻動。

顧晏初將畫舫上那一幕盡收眼底。

從那綠衣少女憑欄遠眺時微蹙的眉峰，到她對丫鬟低語時篤定而專注的神態(tài)，再到變故如她所料般精準發(fā)生時，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了然與一絲無奈的情緒……無一遺漏。

他順著她先前凝視的方向望去，目光精準地落在那艘剛剛發(fā)生刮擦的潛艄船上，掃過船尾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亂水紋，以及船上船員略顯慌亂的身影。

他修長的手指在屈起的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一點，復(fù)又抬起，虛虛描摹著遠處那片水域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玄機的流紋走向。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與探究。

“公子，”船頭撐著竹篙的老仆回過頭，聲音沙啞低沉，“可要現(xiàn)在靠岸？

約的人快到了?！?br>
顧晏初的目光再次掠過那艘華美的沈家畫舫，掠過畫舫中那個此刻己恢復(fù)平靜、正與同伴談笑自若的綠衣身影，最終，落回碼頭漕船上那道雖不可見、卻必然存在的新鮮擦痕上。

“再等等?！?br>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此地……甚好。”

……沈家畫舫內(nèi)。

丫鬟采月此刻己是臉色發(fā)白，她湊近沈青瑤，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驚惶與后怕，低低驚呼：“小姐！

真、真叫您說中了！

剛才那邊……是不是咱們家的船……”沈青瑤抬起手，用一個輕柔卻不容置疑的動作截住了她未盡的話頭。

她拈起一塊方才王芷蘭稱贊過的芙蓉糕，自然地遞到旁邊另一位正豎著耳朵、滿臉好奇想要追問“什么說中了？”

的姐妹手中，唇角彎起完美的弧度，語氣輕快：“婉柔妹妹，你也嘗嘗這芙蓉糕，甜而不膩，最是爽口。”

她笑得云淡風(fēng)輕，眉眼彎彎，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眸、那低聲的判斷、那精準的預(yù)測，都不過是旁人錯覺，或者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早己被秦淮河上的春風(fēng)吹散，不留痕跡。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到了點心、衣飾和最新的詩詞上，很快，舫內(nèi)的氣氛便恢復(fù)了先前的輕松愜意。

只有在她不經(jīng)意間轉(zhuǎn)過臉，目光掃過窗外時，才會與遠處烏篷船上，那道沉靜而專注的視線，有一剎那短暫的交匯。

隔著數(shù)十丈的煙波水影，光影迷離。

那青年文士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清俊的面容在柳絲陰影下半明半暗。

他見她望來，并未躲閃，也沒有任何輕浮之意，只是極其自然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朝她微微頷首。

那動作幅度極小，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仿佛只是文人之間一種無聲的致意。

沈青瑤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而鎮(zhèn)定地轉(zhuǎn)開視線，重新投入到與姐妹們的笑談之中，側(cè)臉線條優(yōu)美，神情無懈可擊。

然而，在她寬大的袖籠之下，無人得見的地方，那雙纖纖玉手，卻悄悄地握緊了。

指尖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一絲隱秘的悸動。

方才那一眼，那人……他看見了？

他看懂了多少？

春風(fēng)依舊暖融，拂動河面萬千金鱗，吹皺一池**，也悄然將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送入了少女看似平靜的心湖。

畫舫依舊笙歌笑語，烏篷船依舊靜默如謎，而命運的絲線，似乎就在這秦淮河普普通通的一個春日午后，于無人知曉處，輕輕纏繞上了第一個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