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五,恰逢程桓輪休。
他褪下那身沾染著詔獄陰晦氣息的吏服,換上一件漿洗得發(fā)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損的粗布襦衫。
洛陽的春日,陽光試圖穿透薄霧,卻難以驅(qū)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塵埃和一種莫名的焦躁感。
他的目的地是洛陽南市。
與死寂壓抑的詔獄相比,這里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商販們聲嘶力竭的吆喝聲、牛羊等牲畜的嘶叫聲、孩童追逐打鬧或得不到玩具的哭鬧聲,以及各種討價還價的喧囂,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幾乎要掀翻天的聲浪。
揚起的塵土里,裹挾著粟米黍稷的谷物香氣、生熟肉類的腥膻味、劣質(zhì)酒水的酸酵氣,還有一種汗液和體味混合的、屬于市井的獨特氣息。
程桓裹緊了襦衫,并非全然因為春寒,更因這每月僅兩千錢的微薄俸祿。
除去要托人捎回陳留老家奉養(yǎng)母親的一千錢,剩下的,只夠他購買些最粗糲的糧食、必要的鹽巴,以及縫補這身僅有的體面衣物。
至于那些帛制或絲質(zhì)的、真正稱得上體面的衣裳,對他而言無異于奢望。
他本打算去常去的攤檔買幾個干硬的麥餅,作為接下來幾日的干糧。
就在他穿過一個堆滿陶器、氣味混雜的街角時,一陣刻意壓低的、卻因激動而略顯尖銳的交談聲,像一根細針,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刺入他的耳中。
他放緩腳步,目光循聲望去。
只見三個衣衫襤褸、面色焦黃的流民,蜷縮在一處斷墻的背風根下,身上套著破爛臃腫的棉襖,棉花都己黑硬板結。
他們蹲在地上,腦袋幾乎湊到一起,每人手里都緊緊攥著一張粗糙的**麻紙。
程桓的眼力極好,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清那紙上用朱砂或黑炭畫著的扭曲符號——與他這幾日在獄中觀察到的、張角所畫的符號,何其相似!
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看似為首的漢子,用氣聲急切地說:“…張大師說了,絕不會有錯!
三月初三,甲子年甲子日,天公將軍就要率黃天軍下凡!
殺盡那些吸血的**污吏,把田地分給咱們種!
到時候,人人有飯吃,有衣穿!”
“真的?
大師真這么說了?”
另一個瘦高個的流民眼睛猛地亮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娘…我娘昨天咳得快斷氣了,喝了大師賜的符水,今天就緩過來了!
能喝下小半碗粥了!
大師肯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救咱們的!”
“噓——!
找死啊!”
絡腮胡漢子嚇得臉色發(fā)白,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緊張地西下張望,聲音壓得更低,“小聲點!
沒看見城里到處是官差的耳目?
昨天…昨天城東收容棚的老王,就是多說了幾句‘蒼天己死’,被抓去縣衙,打了五十大板!
現(xiàn)在還在棚里趴著哼唧呢!”
程桓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緊。
果然!
太平道的觸角早己深入洛陽!
他立刻假裝被旁邊一個水果攤吸引,湊上前去,拿起一個看起來干癟的梨子佯裝挑選,耳朵卻像獵犬一樣,死死鎖定著那幾個流民的對話,全身的神經(jīng)都繃緊了。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青布短打、看起來像是普通雇工的精壯漢子,不動聲色地靠近那堵斷墻。
他動作極快地將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小包塞進絡腮胡漢子懷里,低聲道:“這是給你們村的符信和指引,收好了。
三月初一,務必到城南那座舊破廟集合,聽候渠帥指令。
誤了時辰,天尊降罪!”
他的聲音短促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蒼天己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br>
那漢子臨走時,嘴唇微動,念出的這西句口訣,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了程桓的心里,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和冰寒的恐懼。
這不再是獄中孤立的符號,不再是流民間的竊竊私語,而是有組織、有計劃、有具體時間和地點的行動綱領!
他再也沒心思買什么麥餅了。
手里的梨子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猛地轉(zhuǎn)身,逆著擁擠的人流,發(fā)足向詔獄的方向狂奔而去。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耳邊風聲呼嘯,卻蓋不住那十六字口訣在腦中的反復回響。
太平道的動作比他根據(jù)歷史知識預估的還要快!
還要猖獗!
洛陽城里,天子腳下,竟然己經(jīng)布滿了他們的眼線和信眾!
必須立刻上報!
不能再拖延了!
否則,一場席卷整個帝國核心的風暴,將在無人預警的情況下驟然爆發(fā)!
他的身影在洛陽熙攘的街道上快速穿梭,如同一尾逆流而上的魚,沖向那己知的、卻無人相信的災難源頭。
精彩片段
《漢末逆臣》是網(wǎng)絡作者“星玥同輝”創(chuàng)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程桓張角,詳情概述:中平元年二月,洛陽詔獄。凜冬雖過,寒意卻似附骨之蛆,牢牢盤踞在這座帝國最陰森的建筑深處。石階上的青苔被無數(shù)雙絕望或麻木的腳底碾出深痕,濕滑粘膩,在昏暗搖曳的壁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潮氣像無形的爬蟲,順著冰冷刺骨的斑駁石壁不斷向上攀緣,最終在穹頂凝結成渾濁的水珠,間歇性地滴落。滴滴答答——砸在程桓那雙半舊不新的官靴上,聲音在寂靜的甬道里被無限放大,敲得人心頭發(fā)慌。年僅二十二歲的獄吏程桓,正費力地提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