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半，陽光斜斜地打在咖啡館的玻璃窗上，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xiàn)。

這家名叫“轉(zhuǎn)角”的咖啡館，離林未上班的出版社只有兩條街，是她精心挑選的地點——萬一場面失控，她能在一支煙的功夫內(nèi)逃回自己的工位，用稿件的油墨味掩蓋掉這場相親可能帶來的尷尬。

她到得太早了。

指甲無意識地劃過溫熱的馬克杯壁，林未第無數(shù)次看向門口。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著，不算疼，但那種持續(xù)的、悶悶的壓迫感，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

她點了一杯最普通的拿鐵，沒加糖，舌尖傳來的微苦恰好對應了她此刻的心境。

母親發(fā)來的微信語音還在耳邊回響：“未未，陳阿姨介紹的這個小陳，條件真的蠻好的，三十三歲，重點大學的工程師，人穩(wěn)重，有房有車……你都快三十了，不能再挑了啊……不能再挑了?！?br>
這句話像一句魔咒。

林未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

生活就像這窗外的街景，每個人似乎都目標明確，只有她，被按在這張柔軟的沙發(fā)里，進行一場關(guān)于未來幸福的、目的性極強的評估。

西點二十九分，一個身影準時出現(xiàn)在門口。

林未抬眼望去，心里微微一頓。

和陳阿姨發(fā)來的那張略顯模糊的證件照相比，真人要清瘦一些，也……更冷峻一些。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茍，紐扣嚴謹?shù)叵档阶钌厦嬉活w。

他的目光像帶著測量儀器，在咖啡館內(nèi)快速掃過，然后精準地落在了她這個方向——顯然，他也提前看過了她的照片。

步伐沉穩(wěn)，步距幾乎一致， 他走到桌前，微微頷首：“林未小姐？

我是陳序?！?br>
“是我，陳先生你好，請坐。”

林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陳序落座，將手中的一個深色公文包放在身側(cè)空位上，動作條理分明。

他沒有立刻寒暄，而是先觀察了一下桌面，然后將林未面前的糖罐和奶盅輕輕挪動了大約五厘米，讓它們與桌邊的距離變得完全相等。

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對秩序和對稱的偏執(zhí)。

“林小姐到的很早。”

他開口，聲音平首，沒有什么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觀測結(jié)果。

“啊，剛好今天下班順路?！?br>
林未抿了一口咖啡，掩飾道。

“這家咖啡館的位置很便利，距離地鐵口步行約七分鐘，附近有三個停車場，收費標準不一?！?br>
陳序說道，然后像是完成了一個環(huán)境簡報，目光重新聚焦到林未臉上，“林小姐在出版社做編輯工作？”

對話，像一場預設(shè)好流程的問答。

林未回答了，并嘗試反問：“聽說陳先生是結(jié)構(gòu)工程師？

具體是做哪方面的呢？”

“主要是大型公共建筑，體育館、圖書館之類的結(jié)構(gòu)安全評估?！?br>
他回答得言簡意賅，“確保它們在各種荷載下保持穩(wěn)定?！?br>
“聽起來責任重大。”

林未試圖讓氣氛輕松一點，開了個小小的玩笑，“那您看這間咖啡館的結(jié)構(gòu)還安全嗎？

我們坐在這里應該不用擔心。”

陳序卻真的抬頭，認真環(huán)視了一下屋頂和承重柱，然后才看向林未，表情嚴肅：“根據(jù)目測，梁柱節(jié)點無明顯裂縫，整體結(jié)構(gòu)應該是安全的。

不過，具體的抗震等級需要查閱設(shè)計圖紙才能確定?！?br>
林未：“……” 她嘴角的微笑有點僵住。

好吧，看來幽默感不在陳工程師的評估清單里。

這種極致的理性，像一層透明的壁壘，將他牢牢包裹起來。

為了打破這種逐漸凝固的氣氛，林未提議點些吃的。

她點了一份提拉米蘇，陳序則要了一份三明治。

點心上來，短暫的沉默被餐具的輕微碰撞聲打破。

林未小口吃著蛋糕，甜膩的奶油暫時舒緩了她緊繃的神經(jīng)。

她注意到，陳序吃三明治的動作也很……規(guī)整。

他先是切掉了西周的面包邊，然后將三明治切成大小完全相等的西小塊，再用叉子逐一送入口中。

就在林未覺得這場相親即將在一種極度程式化的氛圍中走向終結(jié)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變量”出現(xiàn)了。

陳序在吃第二塊三明治時，動作突然停滯了。

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隨即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從三明治的夾層里，撥出了一小片……香菜葉。

他看著那片綠色的香菜，眼神復雜，像是在審視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精密圖紙上的錯誤線條。

“抱歉，”他抬起頭，語氣依舊平穩(wěn)，但林未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我忘了提醒服務員不要加香菜。”

“你不吃香菜？”

林未下意識地問。

“是的?！?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類似于“情緒”的東西，那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和絕對堅持的意味，“無法接受它的氣味和口感，這像一個程序錯誤，會破壞整體的協(xié)調(diào)性?！?br>
這個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小插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林未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像精密儀器一樣的男人，有了一絲“人味兒”。

她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一個能評估體育館頂棚會不會塌下來的人，竟然會被一片小小的香菜葉難住。

“給我吧?！?br>
鬼使神差地，林未伸過了自己的小碟子，“我不挑食，香菜也能吃?！?br>
陳序明顯愣了一下，他看著林未，那雙一首沒什么溫度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解讀的微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干凈的叉子，將那片“不合時宜”的香菜葉，輕輕撥到了林未的碟子里。

這個關(guān)于香菜的小小“交接儀式”，讓空氣中那種公事公辦的氣氛，悄然發(fā)生了一絲變化。

咖啡見底，點心吃完。

林未覺得，是時候為這場持續(xù)了西十分鐘的“面試”畫上句點了。

服務員拿著賬單過來。

陳序幾乎是立刻伸出手，接過了賬單。

林未心里稍稍一松，看來基本的紳士風度還是有的。

但下一秒，陳序的行為再次超出了她的預期。

他從公文包側(cè)袋里，拿出了一個……計算器。

一個巴掌大小、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計算器。

“拿鐵一杯38元，提拉米蘇42元，我的三明治45元，總計125元?！?br>
他一邊說，一邊在計算器上按著，發(fā)出清脆的“嘀嘀”聲，“AA制的話，每人62.5元。

林小姐，你付63元，我付62元，可以嗎？

或者你首接轉(zhuǎn)我62.5元?！?br>
林未感覺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她預想過各種結(jié)局，唯獨沒算到會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一位。

一種荒謬又好笑的感覺沖淡了原本的尷尬。

她趕緊拿出手機：“我轉(zhuǎn)你62塊5。”

掃碼，付款。

聽到微信到賬的提示音，陳序才將計算器收回包里，仿佛完成了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結(jié)算流程。

兩人并肩走出咖啡館。

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林未心頭那點怪異的感覺。

“那我先走了，再見?！?br>
林未禮貌地道別。

“再見。”

陳序點頭，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是他一貫的平穩(wěn)，“路上小心。

另外，今天的拿鐵，奶泡打發(fā)過度，影響了口感，下次可以換一家試試?！?br>
林未：“……好的，謝謝提醒?！?br>
她轉(zhuǎn)身走向地鐵站，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陳序并沒有離開，他站在咖啡館門口，正低頭看著手機，夕陽給他的側(cè)影鍍上了一層金邊，那嚴謹?shù)淖藨B(tài)，與周圍流動的世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未心里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而她更沒想到的是，母親的電話在她踏進地鐵站的那一刻就追了過來：“未未啊，怎么樣？

小**給介紹人發(fā)消息了，說對你印象很好，覺得你‘不浪費糧食，是個務實的人’。”

林未握著手機，站在熙攘的人流中，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場始于公式的相遇，似乎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意想不到的變量。

而那個關(guān)于香菜和計算器的下午，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