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言如刀
無極成兇
晨光熹微，卻驅(qū)不散青石鎮(zhèn)上空的陰霾，更驅(qū)不散周天心頭那越積越厚的寒意。
林氏未亡人暴斃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短暫的漣漪，而是翻涌的污泥。
她的死狀頗為蹊蹺，面容枯槁，仿佛一身精血都被抽干，唯有一雙眼睛圓睜著，里面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與一絲未散的狂熱。
這景象，自然成了流言最好的溫床。
起初，只是些許竊竊私語，在井邊，在巷尾，在集市收攤后的零星攤位前。
“聽說了嗎？
西頭那個……死得邪性啊?！?br>
“可不是，渾身上下沒點血色，怕不是……被什么東西吸干了陽氣？”
“她一個寡婦，深更半夜，能招惹什么？”
話語如同潮濕處的霉菌，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
而當(dāng)里正之子帶著人清晨敲響周天家的門，公開詢問他昨夜行蹤之后，這霉菌便仿佛遇到了最適合的養(yǎng)分，瘋狂地滋生開來。
不過半日功夫，流言己然變味。
“周家那小子……他那雙眼睛，你們是知道的?！?br>
“林寡婦死前，就他曾在附近鬼鬼祟祟！”
“莫非……是他那雙邪眼招來了不干凈的東西？
或是……他本身就是個災(zāi)星？”
“我看未必是招來，說不定……就是他用了什么邪法！
別忘了，他能看見咱們看不見的東西！”
猜測漸漸變成篤定，竊語化作了公開的指責(zé)。
恐懼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而一個自幼便被視作“異類”的少年，無疑是最完美的標(biāo)的。
周天能“看”到。
當(dāng)他走出家門，那些曾經(jīng)只是疏離、猜忌的目光，此刻變得尖銳而冰冷，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恐懼。
那些無形的**碎片，此刻不再是油污、灰鼠，而是化作了更加具體、更具攻擊性的形態(tài)——如同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無聲無息地向他刺來。
他看到鐵匠鋪的王大叔，眼底藏著因自家生意被周大山搶去而積攢的妒火，此刻這妒火正假借著“公義”之名燃燒。
他看到街角的張貨郎，腦中盤算著若能借此將周家逼走，或許能低價盤下他家的宅院，那貪婪的形態(tài)如同一只織網(wǎng)的蜘蛛。
他看到更多麻木而盲從的意念，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渾濁的、名為“集體意志”的洪流，要將他這不合群的礁石徹底沖垮、淹沒。
他甚至無需刻意去“看”，這些惡意的碎片便自動涌入他過于清澈的眼底，映照得一片狼藉。
“天兒，”母親吳氏憂心忡忡地將他拉回屋內(nèi)，關(guān)上房門，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的風(fēng)刀霜劍，“這幾日……莫要出門了。”
父親周大山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fā)，只是用力地攥著手中的刨子，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這個沉默的木匠，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這無形的刀劍。
“我沒做?！?br>
周天開口，聲音干澀，卻異常平靜。
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娘知道，爹也知道?！?br>
吳氏紅著眼圈，“可外人……他們不信啊?！?br>
不信。
這便是根源。
他曾以為，清者自清。
如今才明白，在這濁世，清白本身便是一種原罪。
當(dāng)所有人都選擇相信一個謊言時，真相便成了最無力的辯解。
下午，鎮(zhèn)上的氣氛更加凝重。
幾個平日里便游手好閑的漢子，簇?fù)碇晃簧泶┩噬琅?、手持幡旗的游方道士，來到了?zhèn)中心。
那道士尖嘴猴腮，眼神閃爍，周身環(huán)繞著一股廉價的、混雜著貪欲與**的氣息，在周天眼中，猶如一只披著人皮的豺狗。
“無量天尊！”
道士甩了甩拂塵，聲音尖利，“貧道云游至此，便覺此地上空怨氣凝聚，隱有血光之災(zāi)！
看來，是有妖邪作祟?。 ?br>
此言一出，圍觀的鎮(zhèn)民們頓時騷動起來，看向周天家的方向，眼神更加恐懼。
那道士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目光似無意實有意地掃過周天家的院落，猛地“哎呀”一聲：“不好！
這災(zāi)星……竟是應(yīng)在了人身上！
有那命格至陰、雙眸通幽之人，身負(fù)邪瞳，能引幽冥之氣，招致災(zāi)禍，吸人精血陽氣以自養(yǎng)！”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的目光，己如實質(zhì)般釘在了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胡說八道！”
周大山猛地拉開門，怒視著那道士，胸膛劇烈起伏。
“嘖，是不是胡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br>
道士毫不畏懼，反而陰陰一笑，“若非如此，那林寡婦何以死得那般蹊蹺？
又何以偏偏有人昨夜在其附近出沒？
巧合太多，便是必然！”
人群中的竊語變成了喧嘩。
“道長，可有解法？”
有人高聲問道，聲音里充滿了急切。
道士捋了捋山羊胡，沉吟道：“妖邪己生，唯有……驅(qū)邪！
或可設(shè)下法壇，以正道之光，逼其現(xiàn)形，或……將其逐出此地，方可保一方安寧！”
“逐出去！”
“對！
不能讓他再禍害咱們鎮(zhèn)子了！”
“滾出青石鎮(zhèn)！”
憤怒與恐懼混合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那塊“凈玄宗”賜下的、象征庇護(hù)的玉牌，此刻在群體的狂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周天站在門內(nèi)，透過門縫，看著外面那一張張扭曲而陌生的面孔。
他曾試圖在這個小鎮(zhèn)找到一絲溫暖，堅守一份純善，如今看來，是何等可笑。
流言，終于不再是流言。
它己凝聚了群體的意志，化作了實質(zhì)的刀。
這一刀，不見血，卻斬斷了他與這小鎮(zhèn)最后一絲脆弱的聯(lián)系。
這一刀，冰冷刺骨，讓他心中那份源于絕望的理性，愈發(fā)堅凝。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不再去看門外那令人作嘔的鬧劇。
眼眸深處，那映照萬物的清澈寒潭，此刻仿佛凝結(jié)了一層永不融化的冰。
他知道，青石鎮(zhèn)，己再無他立足之地。
夜幕再次降臨，門外的喧囂暫時平息，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比之前更重。
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死寂。
在這一片死寂中，周天清晰地“聽”到，那源于鎮(zhèn)民集體意識的、名為“排斥”與“毀滅”的**，正在黑暗中匯聚、發(fā)酵，磨刀霍霍。
刀己出鞘，下一章，便是血色黃昏。
林氏未亡人暴斃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短暫的漣漪，而是翻涌的污泥。
她的死狀頗為蹊蹺，面容枯槁，仿佛一身精血都被抽干，唯有一雙眼睛圓睜著，里面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與一絲未散的狂熱。
這景象，自然成了流言最好的溫床。
起初，只是些許竊竊私語，在井邊，在巷尾，在集市收攤后的零星攤位前。
“聽說了嗎？
西頭那個……死得邪性啊?！?br>
“可不是，渾身上下沒點血色，怕不是……被什么東西吸干了陽氣？”
“她一個寡婦，深更半夜，能招惹什么？”
話語如同潮濕處的霉菌，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
而當(dāng)里正之子帶著人清晨敲響周天家的門，公開詢問他昨夜行蹤之后，這霉菌便仿佛遇到了最適合的養(yǎng)分，瘋狂地滋生開來。
不過半日功夫，流言己然變味。
“周家那小子……他那雙眼睛，你們是知道的?！?br>
“林寡婦死前，就他曾在附近鬼鬼祟祟！”
“莫非……是他那雙邪眼招來了不干凈的東西？
或是……他本身就是個災(zāi)星？”
“我看未必是招來，說不定……就是他用了什么邪法！
別忘了，他能看見咱們看不見的東西！”
猜測漸漸變成篤定，竊語化作了公開的指責(zé)。
恐懼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而一個自幼便被視作“異類”的少年，無疑是最完美的標(biāo)的。
周天能“看”到。
當(dāng)他走出家門，那些曾經(jīng)只是疏離、猜忌的目光，此刻變得尖銳而冰冷，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恐懼。
那些無形的**碎片，此刻不再是油污、灰鼠，而是化作了更加具體、更具攻擊性的形態(tài)——如同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無聲無息地向他刺來。
他看到鐵匠鋪的王大叔，眼底藏著因自家生意被周大山搶去而積攢的妒火，此刻這妒火正假借著“公義”之名燃燒。
他看到街角的張貨郎，腦中盤算著若能借此將周家逼走，或許能低價盤下他家的宅院，那貪婪的形態(tài)如同一只織網(wǎng)的蜘蛛。
他看到更多麻木而盲從的意念，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渾濁的、名為“集體意志”的洪流，要將他這不合群的礁石徹底沖垮、淹沒。
他甚至無需刻意去“看”，這些惡意的碎片便自動涌入他過于清澈的眼底，映照得一片狼藉。
“天兒，”母親吳氏憂心忡忡地將他拉回屋內(nèi)，關(guān)上房門，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的風(fēng)刀霜劍，“這幾日……莫要出門了。”
父親周大山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fā)，只是用力地攥著手中的刨子，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這個沉默的木匠，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這無形的刀劍。
“我沒做?！?br>
周天開口，聲音干澀，卻異常平靜。
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娘知道，爹也知道?！?br>
吳氏紅著眼圈，“可外人……他們不信啊?！?br>
不信。
這便是根源。
他曾以為，清者自清。
如今才明白，在這濁世，清白本身便是一種原罪。
當(dāng)所有人都選擇相信一個謊言時，真相便成了最無力的辯解。
下午，鎮(zhèn)上的氣氛更加凝重。
幾個平日里便游手好閑的漢子，簇?fù)碇晃簧泶┩噬琅?、手持幡旗的游方道士，來到了?zhèn)中心。
那道士尖嘴猴腮，眼神閃爍，周身環(huán)繞著一股廉價的、混雜著貪欲與**的氣息，在周天眼中，猶如一只披著人皮的豺狗。
“無量天尊！”
道士甩了甩拂塵，聲音尖利，“貧道云游至此，便覺此地上空怨氣凝聚，隱有血光之災(zāi)！
看來，是有妖邪作祟?。 ?br>
此言一出，圍觀的鎮(zhèn)民們頓時騷動起來，看向周天家的方向，眼神更加恐懼。
那道士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目光似無意實有意地掃過周天家的院落，猛地“哎呀”一聲：“不好！
這災(zāi)星……竟是應(yīng)在了人身上！
有那命格至陰、雙眸通幽之人，身負(fù)邪瞳，能引幽冥之氣，招致災(zāi)禍，吸人精血陽氣以自養(yǎng)！”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的目光，己如實質(zhì)般釘在了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胡說八道！”
周大山猛地拉開門，怒視著那道士，胸膛劇烈起伏。
“嘖，是不是胡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br>
道士毫不畏懼，反而陰陰一笑，“若非如此，那林寡婦何以死得那般蹊蹺？
又何以偏偏有人昨夜在其附近出沒？
巧合太多，便是必然！”
人群中的竊語變成了喧嘩。
“道長，可有解法？”
有人高聲問道，聲音里充滿了急切。
道士捋了捋山羊胡，沉吟道：“妖邪己生，唯有……驅(qū)邪！
或可設(shè)下法壇，以正道之光，逼其現(xiàn)形，或……將其逐出此地，方可保一方安寧！”
“逐出去！”
“對！
不能讓他再禍害咱們鎮(zhèn)子了！”
“滾出青石鎮(zhèn)！”
憤怒與恐懼混合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那塊“凈玄宗”賜下的、象征庇護(hù)的玉牌，此刻在群體的狂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周天站在門內(nèi)，透過門縫，看著外面那一張張扭曲而陌生的面孔。
他曾試圖在這個小鎮(zhèn)找到一絲溫暖，堅守一份純善，如今看來，是何等可笑。
流言，終于不再是流言。
它己凝聚了群體的意志，化作了實質(zhì)的刀。
這一刀，不見血，卻斬斷了他與這小鎮(zhèn)最后一絲脆弱的聯(lián)系。
這一刀，冰冷刺骨，讓他心中那份源于絕望的理性，愈發(fā)堅凝。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不再去看門外那令人作嘔的鬧劇。
眼眸深處，那映照萬物的清澈寒潭，此刻仿佛凝結(jié)了一層永不融化的冰。
他知道，青石鎮(zhèn)，己再無他立足之地。
夜幕再次降臨，門外的喧囂暫時平息，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比之前更重。
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死寂。
在這一片死寂中，周天清晰地“聽”到，那源于鎮(zhèn)民集體意識的、名為“排斥”與“毀滅”的**，正在黑暗中匯聚、發(fā)酵，磨刀霍霍。
刀己出鞘，下一章，便是血色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