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沒想過這個狼崽子會爬上他的床。：“小叔叔，買我回來的時候，沒想過代價嗎？”，聽見少年咬著他耳朵說：“賭場規(guī)矩，買定離手。您既然押了我，這輩子都別想反悔?！?--，濃稠、混亂，黏附在這座城市最不見光的褶皺里。這里是“深淵”，名字起得直白，一個藏在廢棄工廠地下的龐大賭場?？諝饫飻嚢柚淤|(zhì)雪茄的辛辣、昂貴香水的甜膩，還有一絲銅銹和汗液混合的，屬于**最本真的酸腐氣。輪盤滾動著貪婪的脆響，骰盅搖晃著命運的未知，撲克牌無聲滑過綠絨桌面，底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慕思竹就是這濁流里的一滴異色。

他三十一歲，裹在一件質(zhì)料極佳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里，身形修長，略顯單薄。面容干凈，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皙，眉眼疏淡，像是江南煙雨里氤氳出的水墨畫，與周遭格格不入。他是被一個生意場上逢迎的客戶半是慫恿半是綁架帶來的，美其名曰“見見世面”。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xì)長香煙，更多是用來阻隔令人不適的氣味，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癲狂或絕望的面孔，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

直到他被引向賭場最深、最暗的那個角落。

這里比外面更安靜，卻也更壓抑。沒有喧嘩，只有肌肉賁張的守衛(wèi)沉默佇立，眼神鷹隼般掃視著。人群圍成一個半圓，中心是一個鐵籠。

籠子里關(guān)著一個人。

不，或許用“困獸”來形容更貼切。那是個少年，看上去極為年輕，絕不會超過二十。**著上身，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fā)力的肌肉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最刺目的是肩胛處一道皮肉外翻的猙獰口子，還在緩慢滲著血珠。他低著頭，黑發(fā)被汗水和血污黏成一綹綹，遮住了大半張臉。但慕思竹能看到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和那即便在如此境地，依舊挺得筆直的、不肯彎折的脊梁骨。

少年雙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粗糲的麻繩死死捆住，勒進皮肉里。他像一頭被拔去了利齒、折斷過爪牙，卻仍從骨子里透出桀驁與不屈的狼崽。

“壓軸貨，新鮮，野性難馴?！必?fù)責(zé)引路的賭場經(jīng)理湊在慕思竹耳邊，聲音帶著蠱惑，“慕先生有興趣玩玩？起拍價不高，五百萬?！?br>
周圍響起零星的出價聲，摻雜著評頭論足，像在挑選一件奇特的商品。有人高聲要求他抬頭，語氣輕佻。

少年猛地?fù)P起了臉。

那一瞬，慕思竹呼吸滯了滯。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仁極黑，像是淬了火的寒星，里面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沉沉的、幾乎要將人灼穿也冰封的野火與荒原。他嘴角還殘留著干涸的血跡，眼神直直地、毫無避諱地掃過籠外每一個打量他的人，最后，竟莫名地，定格在了慕思竹身上。

那目光太具有穿透力，帶著一種原始的、不加掩飾的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慕思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見過太多人，精明的、愚鈍的、諂媚的、傲慢的，卻從未在一個如此年輕、如此狼狽的少年眼中，看到這樣復(fù)雜而堅硬的東西。那里面有一種瀕臨絕境也不肯熄滅的光，一種與這骯臟泥濘格格不入的、純粹又危險的生機。

“六百萬?！?br>
“六百五十萬?！?br>
價格在緩慢攀升。每一次叫價，都讓慕思竹感覺那少年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一瞬，像無聲的拷問。

“一千萬。”一個腦滿腸肥、戴著金鏈子的男人咧開嘴，露出鑲金的門牙，目光淫邪地在少年身上逡巡。

少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極細(xì)微的動作，慕思竹卻捕捉到了那里面蘊含的、極力壓抑的厭惡與屈辱。

經(jīng)理看向慕思竹，帶著詢問。

慕思竹捻著香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了。他一向冷靜，甚至可稱淡漠，從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這個少年，顯然是個天大的麻煩。買下一個人？這超出了他所有循規(guī)蹈矩的人生經(jīng)驗。

可那雙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用類似的眼神看過他，只是遠(yuǎn)沒有這般銳利，更多的是無助。那時他沒能伸出手。很多個夜晚，那個眼神會成為他夢里無聲的**。

“三千萬。”

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油，瞬間讓嘈雜的角落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驚詫的、玩味的、不可思議的，齊刷刷投向慕思竹。

連籠中的少年，瞳孔也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經(jīng)理愣住，隨即狂喜：“三……三千萬！慕先生出三千萬！還有沒有更高的？”

金鏈子男人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交易完成得很快。文件，轉(zhuǎn)賬。慕思竹甚至沒細(xì)看那些條款，他只拿到了一個代表“所有權(quán)”的金屬銘牌，和一句附贈的“溫馨提示”：“這小子烈得很，慕先生您……多小心?！?br>
鐵籠打開，守衛(wèi)粗暴地將少年拽出來，解開了他手腕上的繩索，但立刻又給他戴上了一副輕便卻堅固的電子鐐銬，將***恭敬地遞給慕思竹。

少年活動了一下被勒出深痕的手腕，踉蹌一步，幾乎站不穩(wěn)，卻固執(zhí)地甩開了想要攙扶的守衛(wèi)。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慕思竹，眼神里的野性未褪，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

慕思竹脫下自已的羊絨大衣，走過去，輕輕披在了少年**、傷痕累累的身上，遮住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和周圍不懷好意的目光。

“能走嗎？”他問，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少年，陸景，身體僵硬了一瞬。大衣上還帶著慕思竹清雅的體溫和一絲冷冽的木質(zhì)香氣，與他剛才所處的血腥污濁截然不同。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慕思竹，像是在判斷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背后，隱藏著怎樣的意圖。

慕思竹不再多問，對引他來的客戶略一點頭，“先走一步?！北戕D(zhuǎn)身朝外走去。他沒有回頭，但能聽到身后略顯沉重、卻一步不落的腳步聲。

走出“深淵”，踏入凌晨冰冷的夜風(fēng)里，慕思竹才覺得胸口的窒悶稍稍緩解。他的車停在遠(yuǎn)處。司機看到多出來的、衣衫不整還戴著鐐銬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保持了沉默，默默拉開了后座車門。

慕思竹先上了車。許肆站在車門外，猶豫了一下，才彎腰鉆了進去，盡量坐在離慕思竹最遠(yuǎn)的角落，身體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羊絨大衣滑落些許，露出鎖骨處深刻的傷痕。

車內(nèi)暖氣開得很足，與外面的寒冷形成對比。慕思竹按下車窗，讓新鮮空氣流入。他遞過去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陸景沒接，只是看著他，目光像釘子。

慕思竹也不勉強，將水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懊郑俊彼麊?。

長時間的沉默，久到慕思竹以為他不會回答。

“陸景?！甭曇羯硢〉脜柡?，像砂紙磨過喉嚨。

“慕思竹?！?br>
陸景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帶著譏諷：“我知道。買主的信息，他們提前‘介紹’過?！?他刻意加重了“介紹”兩個字。

慕思竹不再說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發(fā)脹的太陽穴。他確實需要理一理，自已這突如其來的、價值三千萬的“沖動”，究竟意味著什么。

車子駛?cè)胧袇^(qū)，霓虹變得規(guī)整而疏離。最終停在一棟高層公寓樓下，頂層，視野極佳，能將大半個城市的燈火盡收眼底。這里是慕思竹的私密領(lǐng)域，簡潔、冷感、一塵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擺放得如同經(jīng)過測量，缺乏煙火氣。

進門，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亮起柔和的光。

慕思竹彎腰，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新的拖鞋，放在陸景腳邊。“這里沒有別人?！彼f，然后拿出那個電子鐐銬的***，幾乎沒有猶豫，按下了釋放鍵。

“咔噠”一聲輕響，鐐銬脫落，掉在光潔的地板上。

陸景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錯愕。他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明顯的紅痕。

“浴室在那邊，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浴袍。”慕思竹指了指方向，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你身上的傷需要處理，醫(yī)藥箱在客廳電視柜下面?！?他頓了頓，補充道，“你自已來，可以？”

陸景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死死地盯著慕思竹，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算計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的疲憊。

“為什么？”陸景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為什么買我？”

慕思竹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旁，給自已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凝結(jié)著冰涼的水汽。他背對著陸景，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誠實，甚至帶著點自嘲，“或許是因為，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該在那里。”

陸景嗤笑一聲，充滿了不信任：“慕先生是慈善家？”

慕思竹轉(zhuǎn)過身，隔著一段距離看他：“我不是。所以，別把我當(dāng)恩人?！?他頓了頓，語氣疏淡卻清晰，“你可以把這里當(dāng)成暫時的落腳點。傷好了，想走，隨時。那三千萬，不必還?！?br>
這話讓陸景徹底愣住了。他預(yù)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囚禁、折辱、玩弄……唯獨沒有這一種。輕易的放過，和無條件的給予。

他繃緊的下頜線微微松動，眼神里的戒備和敵意，第一次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然而那深處滋生的，并非感激，而是一種更復(fù)雜、更幽暗的東西。一種被徹底輕視、或者說，被徹底“看輕”了的慍怒。他這條命，他這身不由已的狼狽，在對方眼里，竟然輕飄飄地不值一提？連那三千萬，都可以隨手丟棄？

陸景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緒，再抬頭時，只剩下沉默。他依言走向浴室，腳步很穩(wěn)，背脊依舊挺直。

慕思竹看著他關(guān)上浴室門，才輕輕吁出一口氣。他走到客廳，找出醫(yī)藥箱，放在茶幾顯眼的位置。然后，他去了客房，鋪好干凈的床單被褥。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自已的臥室，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才允許一絲茫然爬上眉心。今晚的一切都超出了控制。那個叫陸景的少年，像一顆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不知會擴散到何方。

浴室里，水聲嘩嘩。陸景站在淋浴噴頭下，任由溫?zé)岬乃鳑_刷著身體，洗去血污、汗水和賭場里沾染的污濁氣息。水流劃過傷口，帶來細(xì)密的刺痛，他卻渾然未覺。

他抬起頭，任由水流沖擊著臉龐，黑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閉上眼，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慕思竹那張過分干凈、也過分平靜的臉。

“慕思竹……” 他在水聲中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舌尖嘗到一種陌生的、混合著報復(fù)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的味道。

“買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離手?！?br>
水流聲掩蓋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