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峰渡情
,玄色衣袂隨山風(fēng)輕揚(yáng),劍穗上的墨玉墜撞在劍鞘上,叮鈴一聲清響,壓下了峰間最后一絲劍鳴。他立在蒼松崖邊,望著云海翻涌的山深處,眉峰微蹙——方才練劍時(shí),腰側(cè)舊傷被劍氣牽動(dòng),隱隱作痛,那是三年前護(hù)師門卷宗時(shí)留下的傷,逢山風(fēng)便易復(fù)發(fā)。,沾在眉睫微涼,他按了按腰側(cè),轉(zhuǎn)身欲尋一處僻靜石臺(tái)稍作休整,腳步剛動(dòng),便聞身側(cè)林徑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混著草木摩挲的輕響,不似山獸,倒像是有人行來。此地已是青蒼山深處,尋常村民罕至,沈硯辭眸光一凝,旋身握劍,劍脊抵著崖邊青石,目光冷冽掃向那片被晨霧半掩的竹徑。,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走出,女子挽著流云髻,僅簪一支竹紋銀簪,月白襦裙沾了些草葉露水,裙擺輕掃過石階,手中提著個(gè)竹編藥籃,籃沿垂著的藍(lán)布巾隨風(fēng)輕晃。她見了沈硯辭的劍,腳步微頓,卻無半分懼色,只抬眸望他,一雙眼清如山澗泉,映著霧色,竟比崖邊初透的晨光更亮幾分?!肮幽牛彼曇糗洕?,像溪水淌過青石,清和不揚(yáng),“小女蘇清沅,在此山采藥,并非歹人,叨擾公子練劍了?!保@中鋪著新鮮的蒼術(shù)、紫芝,還有幾株帶著根須的藍(lán)星草,皆是療傷的尋常草藥,整理得齊整妥帖。他方才凝神練劍,竟未察覺有人近前,這女子步法輕緩,卻無半分修仙者的靈氣波動(dòng),倒像是常年居山的醫(yī)女,只是這份從容,絕非普通村姑所有。,卻未收鞘,淡淡道:“無妨?!敝皇窃捯袈鋾r(shí),腰側(cè)的痛感驟然加劇,他身形微晃,眉峰蹙得更緊。,目光落在他腰側(cè)微微滲紅的衣料上,略一沉吟,便從藥籃中取出個(gè)素白瓷瓶,緩步上前遞來,語氣溫和:“公子這是舊傷被寒氣牽動(dòng)了吧?這瓶凝露膏是我用山間草藥**的,涂在傷處可驅(qū)寒止痛,無甚烈性,公子放心用?!?,拔開塞子,一股薄荷混著金銀花的清冽香氣漫開,驅(qū)散了些許山霧的濕寒。沈硯辭抬眸看她,她垂著眸,正用帕子擦去藥籃邊沾著的草屑,側(cè)臉輪廓柔和,鬢邊一縷碎發(fā)被風(fēng)拂動(dòng),她抬手輕挽,動(dòng)作自然溫婉,眼底無半分算計(jì),只有純粹的善意。
他自下山尋師門故人,一路遇的不是江湖紛爭,便是人心叵測,這般毫無防備的暖意,竟讓他微怔。遲疑片刻,他接過瓷瓶:“多謝姑娘,改日沈某定當(dāng)奉還。”
“不過是隨手熬的草木膏,值不得什么?!碧K清沅抬眸笑了笑,眉眼彎起,像崖邊初綻的山桃,清艷卻不張揚(yáng),“蒼松崖旁風(fēng)大,青石又滑,公子傷在腰側(cè),莫要久站,不如隨我去前面的溪石臺(tái)稍作歇息?!?br>
她說著,便提著藥籃先行,腳步輕緩地走在林徑上,特意避開了濕滑的青石,似是在為他引路。沈硯辭收劍入鞘,依言跟上,腰側(cè)的痛感陣陣襲來,卻因那瓷瓶中的淡淡藥香,竟舒緩了幾分。
林徑蜿蜒,行不多時(shí),便見一汪清澗繞石而過,溪旁平石光潔,晨霧散了大半,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落在溪面上,碎成點(diǎn)點(diǎn)金光。蘇清沅將藥籃放在平石上,轉(zhuǎn)身從溪中掬了一捧清水,洗了洗手,便開始整理采來的草藥,動(dòng)作嫻熟,捏著草藥的指尖纖細(xì),指腹卻帶著薄繭,想來是常年采藥磨出來的。
沈硯辭靠在溪邊的青石上,倒出一點(diǎn)凝露膏,輕輕涂在腰側(cè)傷處,微涼的觸感瞬間漫開,順著肌膚滲入肌理,一股溫潤的暖意緊隨其后,將縈繞在傷處的寒氣驅(qū)散,那鉆心的痛感竟頃刻間輕了大半,舒服得讓他松了眉峰。
他望著蘇清沅的身影,她正摘了片寬大的荷葉,掬水清洗采來的石耳,溪泉叮咚,鳥鳴啾啾,峰間靜謐,竟比山下的鬧市清凈百倍,也讓他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緩緩松弛下來。
“姑娘常年在青蒼山采藥?”沈硯辭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聲音比初時(shí)柔和了幾分。
蘇清沅回頭,手中還捏著半片荷葉,水珠從葉尖滴落,墜在溪面,漾開一圈細(xì)微波紋:“嗯,家就在山腳下的清沅村,世代靠采藥行醫(yī)過活。這青蒼山雖險(xiǎn),卻藏著不少好藥,只是近來不大太平。”
她說到最后,眉峰微蹙,眼底閃過一絲憂色:“前幾日起,山深處總傳來奇怪的聲響,夜里還能看到隱隱的綠光,村人都不敢往深處來了,就連我今日,也只敢在這蒼松崖附近采藥?!?br>
沈硯辭心頭一動(dòng)。他昨日上山時(shí),便察覺山深處有微弱的魔氣波動(dòng),只是彼時(shí)急于練劍調(diào)息,未及細(xì)探,如今聽蘇清沅這般說,想來那魔氣異動(dòng),竟已驚擾了山下村民,怕是比他預(yù)想的更棘手。
“姑娘可知那異動(dòng)起于何處?”他追問。
蘇清沅搖了搖頭,將洗好的石耳放進(jìn)藥籃:“說不準(zhǔn),村人只說在斷魂谷方向,那處本就荒無人煙,如今更是沒人敢去了?!?br>
斷魂谷——沈硯辭眸光微沉,那是青蒼山最深最險(xiǎn)的地方,也是他此番打算探察的去處,想來那魔氣的源頭,便在那里。
他正思忖著,蘇清沅忽然指著他身后的崖壁,聲音帶了幾分欣喜:“公子看,那崖壁半腰的,可是凝霜花?”
沈硯辭回頭,見崖壁間生著幾簇雪白的花,花瓣薄如蟬翼,在風(fēng)里輕輕顫動(dòng),正是凝霜花——能治寒癥的良藥,只是生在峭壁之上,尋常人根本無法采摘。
“正是?!彼捯粑绰洌慵廨p點(diǎn)青石,身形如燕,掠至崖壁邊,指尖輕勾,便將那幾簇凝霜花摘了下來,旋身落地,衣袂輕揚(yáng),竟未帶起半分塵土。
蘇清沅看得眼睛微亮,臉上露出真切的驚嘆:“公子好功夫!”
沈硯辭將凝霜花遞給她,見她眼中的驚嘆純粹無雜質(zhì),嘴角竟難得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是他下山以來,第一次真心笑:“舉手之勞。聽聞這花能治寒癥,姑娘既行醫(yī),想來能用得上?!?br>
蘇清沅小心翼翼地將凝霜花放進(jìn)藥籃,臉上滿是歡喜:“太多謝公子了!村里的張婆婆寒癥犯了許久,正缺這凝霜花做藥引,公子可算幫了大忙了。”她說著,又從藥籃中取出一個(gè)粗布包,遞到他面前,“這是我配的傷藥粉,比凝露膏更對癥舊傷,公子帶在身上,若傷處再痛,敷上便好,也算我謝公子摘花之恩?!?br>
布包入手,能摸到里面細(xì)膩的藥粉,還裹著幾顆蜜丸,淡淡的藥香混著蜜甜,漫入鼻間。沈硯辭看著她眼中的真誠,心中暖意漫開,接過布包,鄭重道:“沈硯辭,謝蘇姑娘贈(zèng)藥之情。今日相逢,也算緣分,若姑娘日后遇著難處,可去山下的望云樓尋我?!?br>
“記下了。”蘇清沅笑應(yīng)著,看了看日頭,便提起藥籃,“時(shí)候不早了,我該下山送藥了,公子在山中行走,若是往斷魂谷方向去,可千萬多加小心?!?br>
她說完,便轉(zhuǎn)身沿著溪徑下山,素白的身影漸漸隱入晨霧與林葉間,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草藥香,縈繞在溪澗旁,也縈繞在沈硯辭心頭。
沈硯辭捏著懷中的粗布包,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腰側(cè)的暖意還在,心頭竟也跟著溫潤起來。他自入江湖,便孤身一人,見慣了爾虞我詐,卻在這青蒼山的晨霧里,遇著這樣一位溫潤純粹的女子,像山澗的清泉,洗去了他一身的風(fēng)塵與戾氣。
風(fēng)過林梢,帶著山桃的淡香,沈硯辭將布包裝入懷中,抬眸望向山深處斷魂谷的方向,眼底的柔光斂去,化作一絲冷冽。那魔氣異動(dòng)既驚擾了山下村民,又礙了這山間的清凈,更可能與師門故人的下落有關(guān),他定要探個(gè)究竟。
只是不知,這青蒼山的風(fēng),會(huì)不會(huì)再讓他與那位素衣采藥的蘇姑娘,再度相逢。
他收了思緒,足尖點(diǎn)地,身形掠入山林,朝著斷魂谷的方向而去,劍穗上的墨玉墜在陽光下,映出點(diǎn)點(diǎn)微光,似是為這峰間的初遇,添了一抹溫柔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