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這輩子沒什么特別的愛好，偶爾也就養(yǎng)養(yǎng)陽臺上的幾盆花草。

有株墨蘭是她的心頭肉，養(yǎng)了整整四年，終于要等到它抽箭開花。

花開的那天，她**著花瓣，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可這份喜悅沒持續(xù)三分鐘，就被我爸親手毀掉。

他當(dāng)著我和***面，把花盆摔得四分五裂，嘴里罵著：“我一天工作累死累活的，你倒好，還有時間養(yǎng)花？

我看你是閑得發(fā)慌！”

我看著媽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那摔碎的不是花盆，而是她對生活的最后一點期盼。

當(dāng)天晚上，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遞到我爸面前。

媽**語氣平靜得可怕：“日子到頭了，散了吧?！?br>
1.“你要離婚？”

我爸吳大安捏著那張薄薄的A4紙，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沙發(fā)上彈起來。

他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爆發(fā)出一種被羞辱的狂怒。

“林蓮英，你瘋了是不是！”

他揮舞著那張紙，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媽媽臉上，“就為了一盆破花，你要離婚？

你腦子被驢踢了？”

奶奶正戴著老花鏡縫補襪子，聞言針尖一下子扎進了指頭里。

她“哎喲”一聲，也顧不上疼，扔下襪子就沖了過來。

奶奶一把搶過爸爸手里的協(xié)議。

她渾濁的眼睛掃過那幾個黑體大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

“林蓮英！”

***聲音尖利得能劃破耳膜，“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種不要臉的話也說得出口？

我們家是缺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

你敢提離婚，你離了婚能干什么，去大街上要飯嗎！”

媽媽就站在客廳中央，頭頂慘白的燈光照得她臉色有些透明。

她身上還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格子圍裙，雙手垂在身側(cè)，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面對爸爸的暴怒和***刻薄，她沒有退縮，也沒有激動，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們，那眼神空茫茫的。

“我沒瘋。”

媽**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子一樣，清晰地砸在地板上，“四年，我養(yǎng)了那盆花四年，吳大安，你摔碎的不只是花。”

“不就是一盆花嗎，我明天給你買十盆，一百盆！”

爸爸暴躁地原地打轉(zhuǎn)，像一頭困獸，他完全無法理解，一個安分守己的女人會為了一盆花頂撞他。

“不一樣?！?br>
媽媽輕輕搖頭，“你買的，不一樣?！?br>
奶奶見狀，一**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哭嚎起來：“沒天理了啊，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個這么不知好歹的媳婦??！

大安辛辛苦苦賺錢養(yǎng)家，把你養(yǎng)得白白胖胖，你不知感恩，還為盆花作妖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br>
她的哭聲又響又假，干打雷不下雨，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媽媽身上。

我看著這熟悉又令人作嘔的一幕。

爸爸脾氣總是很暴躁，對媽媽這個家庭主婦的事情指手畫腳也不是一次兩次。

奶奶更是看不起媽媽，認為她無能，只會吃白飯。

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我再也忍不住，從房間門口沖進客廳，站到媽媽身邊。

“爸，奶奶，你們別罵媽媽了，根本不是花的事，是爸爸你從來就不尊重媽媽，你心情不好就可以隨便摔東西罵人，奶奶你也總是幫著爸爸欺負媽媽！”

我的突然介入，像按下了暫停鍵。

***哭嚎戛然而止。

爸爸的暴怒也瞬間轉(zhuǎn)向了我。

他猛地扭過頭，那雙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吳曉悅！

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滾回你房間去！”

奶奶也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死丫頭，你跟**一樣不識好歹！

我們供你吃供你穿，是讓你來教訓(xùn)我的？

真是反了天了！”

“我說錯了嗎？”

委屈和憤怒讓我渾身發(fā)抖，“媽媽每天做飯洗衣打掃衛(wèi)生，照顧奶奶你，輔導(dǎo)我功課，她付出的少嗎？

為什么在你們眼里，她連喜歡一盆花的**都沒有？”

“放屁！”

爸爸徹底被激怒了，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揚起手，作勢要打下來，“我看你是欠揍了，我今天非教訓(xùn)教訓(xùn)你不可！”

那只高高揚起的手，帶著風(fēng)聲，懸在我的頭頂。

那一刻，我害怕得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我閉上眼，卻感到那陣風(fēng)停在我的頭頂。

我睜開眼，是媽媽擋住了爸爸的手。

2.媽**手，瘦削卻異常有力地，抓住了爸爸即將落下的手腕。

“吳大安！”

媽**聲音因為憤怒和護犢而顫抖，卻異常清晰，“你想干什么？”

爸爸臉上的橫肉抽搐著，怒火更盛：“干什么？

我教訓(xùn)我自己的女兒，輪得到你管？

怎么，你還想帶著她一起滾蛋？”

“是！”

媽媽毫不猶豫地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斬釘截鐵，“這個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曉悅我必須帶走！”

“帶走？”

爸爸像是聽到了*****，猛地甩開媽**手，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橫飛。

“林蓮英，你做什么春秋大夢，你憑什么帶走她？

就憑你是個連工作都沒有的家庭婦女？

就憑你口袋里那三瓜倆棗？”

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惡意的嘲諷，轉(zhuǎn)向一旁幫腔的奶奶：“媽，你聽聽，她還要帶走曉悅，她拿什么養(yǎng)？

去喝西北風(fēng)嗎？”

奶奶立刻尖聲附和，三角眼里全是精明算計：“就是，蓮英，不是媽說你，你離了大安，自己能不能活都是問題，曉悅跟著你受苦嗎？

**打官司，法官能把孩子判給你這種沒收入沒房子的？

做夢去吧！

曉悅是我們老吳家的種，就得留在老吳家！”

“**？”

媽媽重復(fù)著這個詞，眼神猛地一縮。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途，但她不能不在乎我的未來。

一個沒有經(jīng)濟基礎(chǔ)的母親，在爭奪撫養(yǎng)權(quán)時，確實處于絕對的劣勢。

我看到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

爸爸看著媽**反應(yīng)，像是扳倒一局，立刻乘勝追擊：“林蓮英，現(xiàn)在給我和我媽道歉我們還可以不追究，否則你真想因為一盆破花把這家攪散不成！”

“就是，趕緊道個歉去把晚飯做了，不賺錢還在這找事。”

奶奶白了媽媽一眼，眼神里滿是不耐。

媽媽緩緩搖了搖頭，“媽，我不是保姆，讓你兒子去弄吧?！?br>
她的目光掃過爸爸，“或者，讓他再給您找一個更聽話、更能干的媳婦來伺候您?！?br>
爸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被媽媽這話噎得夠嗆，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說：“你胡說八道什么，誰要找別人，這就是你的家，你哪兒也不準去！”

他似乎想表達挽留，但方式依舊是命令和掌控。

他完全沒意識到，正是這種態(tài)度，將媽媽越推越遠。

“我的家？”

媽媽重復(fù)著這三個字，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她環(huán)顧這個她經(jīng)營了十五年的地方，眼神里沒有一絲留戀。

“這里從來只是你們的家?！?br>
她蹲下來，雙手捧住我的臉，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極輕卻無比鄭重地說：“曉悅，對不起，媽媽可能不能今晚就帶你走了?！?br>
我的心一沉。

但她立刻眼神灼灼的說道：“媽媽向你發(fā)誓，很快，我就會回來接你，你相信媽媽嗎？”

“我信，媽，我等你！”

媽媽笑了，那笑容帶著淚，卻有種解脫和力量。

她站起身，沒再說話，甚至連爸爸和奶奶都沒再看一眼。

“這個婚，我離定了?！?br>
說完，她決然轉(zhuǎn)身，拎起自己早已悄悄放在門邊的一個舊布包，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中。

“蓮英，你回來！”

奶奶追到門口喊了一聲，回應(yīng)她的，只有樓道里堅定的腳步聲。

“讓她滾！

我看她離了這個家，要怎么活，到時候還不是得回來求我們！”

爸爸臉色鐵青，一把將門“啪”地合上。

3.門“砰”地一聲合上，仿佛將媽媽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客廳里瞬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奶奶粗重的喘息和爸爸煩躁的踱步聲。

我僵在原地，巨大的失落和恐懼感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要將我淹沒。

“看什么看！”

爸爸猛地扭頭，將無處發(fā)泄的怒火轉(zhuǎn)向我，眼神兇狠，“都是你，要不是你多嘴，能有這些事？

滾回你房間去！

看見你就煩！”

奶奶也緩過勁來，拍著胸口順氣，沒好氣地瞪著我：“喪門星，一個個都是討債鬼！

還杵在這兒干嘛？

沒聽見**說話？

趕緊回屋，真是，飯也沒得吃，造孽哦……”媽媽在他們眼里好像真的只是一個免費的保姆。

我咬著嘴唇，沒敢反駁，快步走回了我和媽媽共同的房間。

外面?zhèn)鱽砟棠绦跣踹哆兜谋г购桶职执螂娫捊型赓u的聲音，充滿了混亂和怨氣。

這個家，沒了媽媽，瞬間就亂了套。

從那天起，爸爸似乎刻意避免再像那晚一樣激烈地沖突。

他不再提媽媽要走的事，仿佛媽**離開只是一次普通的賭氣，過幾天就會回來。

但他也并沒有多少心思管我，只是對我的存在顯得更加不耐煩。

他最常見的姿態(tài)，就是下班后癱在沙發(fā)上，一邊刷手機，一邊在我面前念叨。

“嘖，你看**，心多狠，說走就走，女兒都不要了?！?br>
“女人啊，就是不能太慣著，給她幾分顏色就開染坊?！?br>
“我早就說過，她那個性子，在外面肯定吃虧，等著吧，有她后悔的時候?！?br>
我始終沉默地聽著，不反駁，也不接話。

家里確實肉眼可見地變得混亂。

地板不再光亮，家具蒙了灰，冰箱里常常只有些剩菜和速凍食品。

爸爸的襯衫沒人熨燙，皺巴巴的。

奶奶抱怨飯菜不可口，抱怨家里沒人收拾，但她也只是抱怨，很少動手。

每當(dāng)這時，爸爸就會更加煩躁，然后把話題再次引到媽媽身上：“還不是怪她，要是她老老實實在家，能有這些事？”

我看著他煩躁的樣子，卻只覺得活該。

他們越是貶低媽媽，我越是想起她的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爸爸起初那種“她過幾天就得回來”的篤定，漸漸變成了焦躁。

他下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常帶著煙酒氣。

他不再只是陰陽怪氣地念叨，有時會盯著手機屏幕發(fā)呆，或者毫無預(yù)兆地踹一腳沙發(fā)，低吼一句：“真狠心，連個音信都沒有！”

他或許以為媽媽會后悔，會求助，哪怕是一條質(zhì)問的短信。

但什么都沒有。

媽媽像一滴水蒸發(fā)了，徹底切斷了與這里的聯(lián)系。

而真正的風(fēng)暴在月底降臨。

各種繳費單像雪片一樣塞滿了信箱：水電費、燃氣費、物業(yè)費，甚至還有我忘了取消的課外班費用。

爸爸捏著那疊單據(jù)，眉頭擰成了死結(jié)，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煩躁。

“怎么這么多？”

他翻看著賬單，聲音陡然拔高，“以前林蓮英在的時候，這些錢都是怎么交的？

從來沒聽她說過有這么多！”

他試圖回憶，卻發(fā)現(xiàn)自己對家里的日常開銷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每個月把工資的一部分交給媽媽，剩下的自己花用，從未關(guān)心過具體數(shù)字。

現(xiàn)在，這些冰冷的數(shù)字**裸地擺在他面前。

“肯定是她走了以后，我們用得太費了！”

奶奶湊過來看，也跟著抱怨，但眼神閃爍，似乎想找個理由。

爸爸煩躁地抓著頭皮，試著撥打媽**手機，聽筒里只傳來“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的冰冷提示音。

他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在客廳里像困獸一樣來回踱步：“她到底死哪兒去了，故意的是不是！”

他甚至拉下臉，給幾個可能知道媽媽下落的親戚打了電話。

語氣從最初的強硬打聽，到后來的氣急敗壞，最后只剩下掩飾不住的狼狽和憤怒。

所有人都表示不知道，媽媽這次是鐵了心，沒跟任何人聯(lián)系。

這種徹底的失聯(lián)，讓爸爸的暴躁達到了頂點。

家里的低壓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他看什么都不順眼，***抱怨更是火上澆油。

直到一周后的一個黃昏，我正趴在書桌上寫作業(yè)，放在桌角的那個舊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跳了出來：曉悅，媽媽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