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千金快跑!他捧著帶刺玫瑰
大學(xué)第三年的風(fēng)裹著銀杏葉卷過走廊,落在棠梨發(fā)梢時,帶著晚秋特有的涼意。
她站在宿舍樓前的銀杏樹下,指尖攥著保溫桶的提手,鐵皮被里面的熱粥燙得發(fā)沉,掌心的紅痕印得清晰——那是江母去年親手挑的白菊紋保溫桶,說她拎著輕便,此刻卻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節(jié)泛白。
不遠處的石板路上,江淮年正被系花林薇薇挽著胳膊走過來。
林薇薇新買的麂皮靴踩過落葉,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她頭上的貝雷帽斜斜歪著,鬢角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蹭到江淮年的肩窩,引得他側(cè)頭替她攏了攏。
那動作自然得像呼吸,棠梨的視線落在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上——去年這個時候,這只手還捏著她的作業(yè)本,在全班哄笑聲里扔進垃圾桶,說“字丑得像蟲爬”。
“淮年,你看那棵銀杏樹,葉子黃得真好?!?br>
林薇薇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眼尾掃過棠梨時,忽然停住腳步,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喲,這不是總跟著你的那個小跟屁蟲嗎?手里拎著什么?該不會是給你送早餐的吧?”
江淮年的目光越過林薇薇的肩看過來,眉峰幾不**地蹙了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風(fēng)衣,領(lǐng)口敞著,露出里面白色高領(lǐng)毛衣,襯得脖頸線條冷硬。
棠梨下意識往后縮了縮,保溫桶的溫度透過掌心燙進肉里,她才想起江母凌晨五點的電話:
“梨梨,淮年昨晚又胃疼得厲害,你幫阿姨把粥給他送去,他那性子,也就你敢勸著他吃點東西?!?br>
“家里來的,不懂事?!?br>
江淮年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件,“別理她。”
林薇薇“嗤”地笑出聲,踩著靴子走到棠梨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手里的保溫桶。
“家里來的?我怎么從沒見過?該不會是哪個遠房親戚家的小孩,來蹭住的吧?”
她伸手就要去掀保溫桶的蓋子,涂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指尖離桶口只剩半寸——
“別動?!?br>
棠梨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懷里的保溫桶撞在肋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她抬頭時,眼眶已經(jīng)紅了,卻死死盯著林薇薇,睫毛簌簌地抖,像被雨打濕的蝶翼。
“這是江阿姨給江先生燉的粥?!?br>
“江阿姨?”
林薇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轉(zhuǎn)頭拽了拽江淮年的胳膊。
“淮年,她叫**媽‘江阿姨’?還挺會攀關(guān)系啊?!?br>
江淮年沒說話,只是看向棠梨的眼神更冷了些。
他記得這雙眼睛,小時候在老宅的院子里,她被他推搡著摔進泥溝,也是這樣紅著眼看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貓,明明怕得發(fā)抖,卻偏要瞪著人。
那時他覺得有趣,故意把她的羊角辮踩在腳下,看她憋紅了臉不敢哭出聲——此刻她也是這樣,下唇被牙齒咬得發(fā)白,像是在拼命咬住什么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江阿姨說,你胃不好,空腹不能喝冰咖啡?!?br>
棠梨的聲音很輕,被風(fēng)一吹就散,可她還是梗著脖子重復(fù)了一遍,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這粥燉了四個小時,放了山藥和小米,溫胃的?!?br>
林薇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最討厭江淮年家里的人,尤其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棠梨——去年校慶晚會,她親眼看見棠梨把暈過去的江淮年從酒吧背回來,那時候江淮年發(fā)著高燒,嘴里卻還念叨著“梨梨別跑”。
她猛地踩住棠梨的鞋尖,鞋跟碾過腳背的力道帶著惡意。
“誰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東西?萬一是想害淮年呢?”
“你敢動她試試?”
江淮年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戾氣。
棠梨愣了下,抬頭看他時,卻見他根本沒看自己,只是盯著林薇薇。
“別在這丟人現(xiàn)眼。”
林薇薇委屈地跺了跺腳:“淮年!你居然為了她兇我?”
江淮年沒理她,徑直走到棠梨面前,伸手就要去接保溫桶。
他的手指擦過棠梨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她像觸電般縮回手,保溫桶“哐當(dāng)”一聲撞在銀杏樹干上,米白色的粥灑了一地,混著金黃的銀杏葉,黏糊糊地糊在石板縫里。
“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林薇薇拍了拍手,語氣得意“肯定是做賊心虛,才拿不穩(wěn)?!?br>
棠梨僵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粥一點點滲進泥土。
山藥的綿、小米的香,混著泥土的腥氣漫開來,讓她想起十二歲那個冬夜——那晚她發(fā)著高燒,縮在老宅閣樓的小隔間里,江母端著同樣的保溫桶上來,把她摟在懷里,用勺子一點點喂她喝粥。
“梨梨乖,喝了粥病就好了,等淮年那臭小子回來,阿姨替你揍他。”江母的手心貼在她額頭上,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可此刻,那暖意像是被這滿地狼藉凍成了冰。
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三圈,她猛地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下眼角,指尖卻觸到一片濕。
不能哭,不能讓江淮年看見。
她記得十五歲那年,被他推倒在雨里,她蹲在地上掉眼淚,他站在屋檐下冷笑。
“裝可憐給誰看?博同情嗎?”
從那以后,她就學(xué)會了把眼淚憋回去,哪怕喉嚨哽得像塞了團棉花。
“撿起來?!?br>
江淮年的聲音砸在頭頂,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棠梨猛地抬頭,看見他正盯著自己的鞋尖,眉頭擰成個結(jié)。
她蹲下身,手指剛碰到黏在地上的粥,小米粒就鉆進指甲縫,刺得生疼。
眼淚又涌了上來,她飛快地眨了眨眼,把視線落在滿地銀杏葉上——多好看啊,黃得像陽光碎在了地上,可怎么就襯得這粥漬這么難看呢?
忽然一片陰影罩住了她,江淮年不知什么時候也蹲了下來,手里捏著片銀杏葉,正用葉尖撥弄著地上的粥漬。
“不用撿了?!?br>
他忽然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媽讓你……這周回老宅吃飯?!?br>
棠梨的指尖頓住,指甲縫里的小米粒像小刀子,一下下剜著肉。
她想起上周偷偷回老宅拿書,看見江母床頭柜上的藥瓶,標(biāo)簽上的字她認(rèn)得,是治療重度失眠的。
管家說,江母最近總半夜起來哭,說對不起她爸媽,沒照顧好她。
原來連江母都在替她委屈,可她連掉一滴眼淚的資格都沒有。
“知道了?!?br>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抵到胸口——這樣他就看不見她發(fā)紅的眼眶了。
林薇薇不耐煩地拉著江淮年的胳膊。
“淮年,走了呀,不是說要去看新上映的電影嗎?”
江淮年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棠梨正蹲在地上,用樹枝把散落的銀杏葉掃到粥漬上,像是想遮住那片狼藉。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著,不是冷的,是在發(fā)抖——他看得很清楚,她把臉埋在臂彎里,后頸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晃,露出的一小片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
是在哭嗎?
江淮年的腳步頓住了。
他從沒見過棠梨哭。小時候再怎么欺負(fù)她,她最多紅著眼瞪他,像只炸毛的小貓,哪怕被他推到泥里、踩碎了作業(yè)本,也只會抿著嘴不說話,轉(zhuǎn)身就走。
可此刻,她縮在銀杏樹下,小小的一團,用銀杏葉蓋著那攤粥漬的樣子,像在埋什么見不得人的傷口,連哭都要藏得這么緊。
心里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的詫異,像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他甚至有了種沖動,想走回去,掀開她埋著臉的胳膊,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哭。
“淮年?你看什么呢?”
林薇薇拽了他一把,語氣不滿。
江淮年猛地回神,收回目光,甩開她的手,語氣冷得像結(jié)了冰。
“電影不去了,我回趟老宅?!?br>
林薇薇愣住了
“為什么?。科倍假I好了……”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校門口走。風(fēng)掀起他的風(fēng)衣下擺,露出里面毛衣上沾著的一根長發(fā)——不是林薇薇的,是棠梨的,剛才她蹲下去時,發(fā)梢掃過他的胳膊
他捏著那根頭發(fā),指尖微微發(fā)燙,心里的詫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一圈圈說不清的漣漪。
棠梨把最后一片銀杏葉蓋在粥漬上時,終于忍不住了。她捂住臉,蹲在樹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眼淚爭先恐后地從指縫里擠出來,砸在地上的銀杏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不敢發(fā)出聲音,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原來被人踩著尊嚴(yán)碾碎心意,是這么疼啊。
江母的粥,她凌晨起來熱了三次才敢送來的粥,就這么被扔在地上,像她這個人一樣,上不得臺面。
“棠小姐。”
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棠梨慌忙用袖子擦臉,擦了又擦,直到確認(rèn)臉上沒了淚痕,才轉(zhuǎn)過身。
管家陳叔站在不遠處,手里拎著個食盒,眼神里帶著心疼。
“夫人說怕你沒吃早餐,讓我再送一份來?!?br>
陳叔把食盒遞給她,嘆了口氣
“還有……夫人讓我告訴你,別跟先生置氣,他那胃疼的毛病,也就你做的醒酒湯能壓下去?!?br>
棠梨接過食盒,指尖觸到盒面的溫度,忽然想起昨晚江母在電話里的哽咽:
“梨梨,淮年他……就是嘴硬。當(dāng)年**媽走得急,他抱著你在***門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就發(fā)了高燒,燒糊涂了還喊你的名字呢?!?br>
風(fēng)卷起地上的銀杏葉,打著旋兒飄過腳邊,像是在替誰訴說著說不出口的話。
棠梨打開食盒,里面的粥還冒著熱氣,山藥和小米的香混著銀杏的清苦,漫進鼻腔時,她再也忍不住,蹲在樹下,抱著頭哭出了聲。
這一次,她沒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