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星對著那撮代表畫皮妖最后存在的、仿佛劣質(zhì)胭脂水彩干涸后的粉末，發(fā)了幾秒鐘的呆。

主要是在進(jìn)行深刻的經(jīng)濟(jì)核算和情緒價值評估。

“能量損耗，大概相當(dāng)于……少啃了半只醬肘子，精神污染程度，輕度，主要源于那玩意兒長得太不講究，影響食欲，收益……零！

不，是負(fù)的！

我還得自己打掃戰(zhàn)場！”

他嘆了口氣，認(rèn)命地打了個響指。

一縷極細(xì)微的黑色火苗從他指尖躍出，落在粉末上，悄無聲息地將其燒得連點青煙都沒冒，徹底凈化，物理超度，環(huán)保無污染。

“孽障炎用來做保潔，祖師爺知道了會不會氣得從墳里跳出來罵我敗家？”

他嘀咕著，拍了拍手，仿佛剛丟了一袋垃圾。

回到屋里，醬肉是真的涼透了，油脂凝結(jié)成白色的霜，看著更沒食欲了。

“虧大了。”

厲寒星憤憤地把醬**好，決定明天拿去喂街角的野狗。

如果那狗沒被妖氣嚇跑的話。

“這波血虧，必須記小本本上，以后找機(jī)會從哪個冤大頭……啊不，是從哪個慷慨的雇主那里找補(bǔ)回來?！?br>
他重新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試圖繼續(xù)自己中斷的退休冥想。

主要思考明天早上是吃清湯面還是咸菜粥。

然而，今晚注定是個多事的夜晚。

約莫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陣急促、雜亂還帶著明顯驚慌情緒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首奔他的小茶館而來。

中間還夾雜著壓低的、顫抖的議論聲。

“……剛才那光……你看見沒？

黑黢黢的，一閃就沒了……就在厲老板茶館這邊……真、真出事了？

仙師不是說那妖物只在子時后活動嗎？”

“快去看看！

厲老板人雖然怪了點，可別……”厲寒星的金瞳在黑暗中睜開，里面寫滿了生無可戀西個大字。

“來了來了，經(jīng)典劇情之熱心的倒霉鄰居。”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試圖假裝自己不在，或者己經(jīng)睡死過去。

“厲老板！

厲老板！

你沒事吧？”

敲門聲響起，伴隨著王老板那特有的大嗓門，不過此刻這嗓門里帶著明顯的恐慌。

“有事，睡著了，勿擾?！?br>
厲寒星悶聲回答。

門外安靜了一瞬，似乎被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整不會了。

但很快，更大的擔(dān)憂占了上風(fēng)。

“厲老板！

你沒事就好！

剛、剛才我們看見你這兒有異光，怕是你這兒也遭了那東西……”是另一個鎮(zhèn)民的聲音。

厲寒星認(rèn)命地爬起來，抓了抓一頭銀發(fā)，努力讓表情看起來像是剛被吵醒的、充滿無辜和迷茫的狀態(tài)。

雖然他演技一般，但糊弄這些淳樸的鎮(zhèn)民應(yīng)該夠了。

他拉開一條門縫，露出半張臉，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各位街坊……大晚上的，組團(tuán)夢游??？

我這小本生意，可經(jīng)不起你們這么砸門?！?br>
門外的景象有點壯觀。

以王老板為首，聚了七八個青壯鎮(zhèn)民，個個手里拿著棍棒、鋤頭，甚至還有舉著鍋鏟的，臉上混合著恐懼、緊張和一點點好奇。

火把的光映得他們臉色忽明忽暗。

王老板見他完好無損，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緊張地往他屋里瞅：“厲老板，你真沒事？

我們剛才明明看見……看見啥？”

厲寒星一臉茫然，“我就吃了醬肉，準(zhǔn)備睡覺，然后就被你們吵醒了，哦，對了，王老板，你下次醬肉能不能別放那么咸？

齁得我半夜起來找水喝?！?br>
他成功地把話題帶歪。

王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咸了嗎？

我下次注意……不是！

厲老板，我們是說異光！

黑色的，咻一下，在你屋頂那邊！”

“黑色的光？”

厲寒星皺眉，做出認(rèn)真思考的樣子。

“是不是誰家燒炕冒的黑煙，讓火把一照，你們看花眼了？

或者……是烏云遮了月亮？

今天天氣是不太好?！?br>
他抬頭看了看天，嗯，月明星稀，萬里無云。

反正黑燈瞎火的，他說是就是。

鎮(zhèn)民們也將信將疑地抬頭看天，似乎被說服了一點。

就在這時，一個眼尖的年輕人突然指著茶館門檻外側(cè)，靠近墻角的一小片地面：“你們看！

這是什么？”

眾人順著望去，只見那片泥土的顏色似乎比旁邊深了一點點，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腥氣，正是畫皮妖最后消散的地方。

雖然厲寒星處理得很干凈，但那股屬于妖物的質(zhì)的氣息，對于敏感的人來說，還是能隱約察覺到不對勁。

“有股怪味！”

“這土顏色不對！”

“厲老板！

你這門口……”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厲寒星身上，懷疑之色更濃。

厲寒星心里翻了個白眼：失策，忘了地皮也被輕微污染了，雖然過一晚上就能被天地靈氣自然凈化，但這幫人來得太快。

他嘆了口氣，知道光靠裝傻是混不過去了。

于是，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后怕和恍然大悟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哎呀！

你們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剛才我是聽見屋頂有動靜，像是有野貓打架！”

厲寒星開始即興發(fā)揮，表情生動。

“我就開門罵了一句，結(jié)果看見個黑乎乎的影子，嗖一下就躥到那邊巷子里去了！

速度那叫一個快！

我還以為是只大黑耗子呢！

嚇我一跳！

那光……是不是那玩意兒眼睛反光？”

他指著遠(yuǎn)處一條黑漆漆的小巷，說得有鼻子有眼。

“黑影子？”

“躥到那邊去了？”

“難道是那東西……被厲老板撞見，嚇跑了？”

這個解釋似乎比厲老板是隱藏高手秒了妖怪更符合鎮(zhèn)民們的認(rèn)知邏輯。

畢竟，厲寒星平時給人的印象就是個嘴有點貧、長得挺俊但似乎沒啥大本事的外來戶。

王老板松了口氣，拍拍胸口：“嚇?biāo)牢伊?，看來那邪物是被驚走了，厲老板你沒事就好，也算是誤打誤撞……不過你以后晚上可別隨便開門，太危險了！”

“是啊是啊，多虧厲老板運氣好……那東西往那邊跑了，我們是不是要告訴仙師？”

“對對，快去棲霞山仙師們落腳的地方稟報！”

鎮(zhèn)民們議論著，緊張的情緒找到了宣泄口，紛紛覺得是厲寒星運氣爆棚，加上那妖物可能剛好完成巡邏，才僥幸沒事。

人群開始簇?fù)碇x開，準(zhǔn)備去匯報這個重大發(fā)現(xiàn)！

厲寒星看著他們的背影，松了口氣，剛想把門關(guān)上。

“等等。”

一個略顯清冷，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淡青色道袍，手持拂塵，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他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屬于修仙者的、若有若無的傲氣。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年紀(jì)稍小的道士，應(yīng)該是他的師弟。

正是棲霞山派來處理此事的仙師之一。

剛才他一首站在人群外圍，冷靜觀察，沒有出聲。

厲寒星心里咯噔一下。

哦豁，來了個不那么好糊弄的。

那年輕道士走到厲寒星門前，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片顏色微深的泥土，又看向厲寒星，緩緩開口：“貧道棲霞山玉陽子，這位居士，你方才所言，似乎有所隱瞞?！?br>
他頓了頓，拂塵輕擺，語氣帶著質(zhì)疑：“尋常野貓，或者耗子，可留不下這等殘穢之氣，而且，貧道并未感應(yīng)到有任何妖物向巷子方向逃竄的痕跡。”

氣氛瞬間又有點緊張起來。

還沒走遠(yuǎn)的鎮(zhèn)民們也停下腳步，好奇地望回來。

厲寒星看著玉陽子，心里快速盤算：這小子修為不高，但感知還算敏銳，比那些鎮(zhèn)民難騙，硬剛？

沒必要，不符合我低調(diào)退休的原則，繼續(xù)編？

得換個更圓潤的劇本。

他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討好和惶恐的笑容：“哎呦，原來是棲霞山的仙師！

失敬失敬！”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副被您看穿了的尷尬表情：“仙師明鑒，剛才……剛才我是有點被嚇到了，沒敢細(xì)說，怕街坊們笑話?！?br>
玉陽子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xù)。

“其實吧，”厲寒星壓低了聲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那黑影子跑的時候，好像……好像掉了一小塊東西下來，就落在那門口，我好奇，撿起來一看，像是塊破皮子，還帶著股腥味，我覺著晦氣，就趕緊用腳搓了搓土，把它給埋了……然后你們就來了，您說的那什么……殘穢之氣，可能就是這么來的？”

他指著那片地，表情誠懇，眼神里寫著我就是個無知又膽小的普通老百姓。

這個解釋就合理多了。

妖物匆忙逃竄，掉落部分軀體，被凡人無意中處理掉，殘留氣息。

邏輯通順，符合厲寒星表現(xiàn)出來的膽小鎮(zhèn)民人設(shè)。

玉陽子審視著厲寒星，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但厲寒星的表情管理此刻達(dá)到了影帝級別。

三分后怕，西分慶幸，還有兩分對仙師的敬畏，以及一分對晦氣東西的嫌棄，完美融合。

看了半晌，玉陽子沒發(fā)現(xiàn)什么明顯漏洞。

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原來如此，居士下次若再遇到此類情況，當(dāng)立即稟報我等修士處理，切勿自行接觸，以免被妖氣侵蝕?！?br>
“是是是，仙師教訓(xùn)的是！

一定一定！”

厲寒星點頭哈腰，“下次我一定第一時間跑去……呃，仙師們住哪個客棧來著？”

玉陽子似乎懶得再跟他多言，轉(zhuǎn)身對鎮(zhèn)民們說：“妖物己然受驚，今夜應(yīng)當(dāng)無事，諸位且安心回去，緊閉門戶，明日我等再仔細(xì)**其蹤跡?！?br>
說完，便帶著兩個師弟，飄然而去。

姿態(tài)瀟灑，確實有幾分仙家風(fēng)范。

鎮(zhèn)民們這才徹底放下心，紛紛向厲寒星投來你小子運氣真好的眼神，然后各自散去。

待到人群散盡，街道重歸寂靜，厲寒星才緩緩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搞定?！?br>
他揉了揉臉，恢復(fù)了一貫的懶散表情，“演技爆表，奧斯卡欠我一個小金人。”

然而，他金色的瞳孔里卻閃過一絲凝重。

棲霞山的道士……水平不怎么樣，但鼻子還算靈。

畫皮妖的出現(xiàn)，恐怕不是孤立事件。

這種低等妖物，通常背后都有驅(qū)使者，或者……是跟著更肥美的目標(biāo)來的。

“麻煩啊……”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這青萍鎮(zhèn)的水，看來比我想象的要渾，想安心吃頓醬肉，怎么就那么難呢？”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算了，明天先去打聽一下，見義勇為嚇跑妖怪，鎮(zhèn)公所有沒有獎金發(fā)放……順便，看看能不能套出點關(guān)于那幾家出事人家的具體情況。”

“這畫皮妖，干嘛總盯著人家老婆磨刀、姑娘梳頭？

行為藝術(shù)嗎？

還是說……另有所圖？”

退休大佬的安逸夜晚，徹底泡湯。

取而代之的，是職業(yè)病隱隱發(fā)作的探究欲。

當(dāng)然，最主要的動力還是：“萬一真有獎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