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guī)矩要“燒頭七”。。灶膛里塞了幾根柴火，燒了一鍋熱水，就著昨夜的剩窩頭胡亂吃了幾口。屋外還是漆黑一片，雪停了，但風(fēng)刮得緊，吹得窗紙嘩啦啦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頭不耐煩地拍打。，穿著那身大紅嫁衣。這七天里，林望川發(fā)現(xiàn)她的活動范圍似乎只限于這座房子和埋葬她的北山坡之間。再遠(yuǎn)，她就走不出去了——像是有條看不見的繩子拴著她的腳踝?！敖裉烊ソo你燒紙?！?a href="/tag/linwang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望川對著空蕩蕩的炕沿說。，對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安靜，但林望川總覺得，里面多了點(diǎn)什么。不是悲傷，不是眷戀，而是一種……等待。像是在等一個早就該來的人，或是一件早就該發(fā)生的事。，里面是疊好的紙錢、金元寶，還有一件紙糊的棉襖——秀云生前最厚實的那件，藍(lán)色的土布面，絮著舊棉花，袖口都磨破了也沒舍得扔。王婆子說，頭七燒去的衣裳，亡魂在那邊就能穿上，免得受凍。，寒氣撲面而來。林望川裹緊破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北坡走。秀云跟在他身后三步遠(yuǎn)的地方，大紅嫁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簇不滅的火苗。
風(fēng)很大，吹得路邊的枯樹嗚嗚作響?？斓奖逼聲r，林望川聽見了哭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好幾個，男女混雜，壓得很低，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從坡下的老林子邊上傳來的。他停下腳步，瞇眼望去。

影影綽綽的，有七八個人圍在一塊空地前，面前點(diǎn)著一小堆火?；鸸庹樟了麄兊哪槨际峭屠锶耍?a href="/tag/linwang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望川認(rèn)得：東頭的張二拐，西頭的李瘸子，還有幾個平時不怎么拋頭露面的寡婦和老嬤子。

他們在燒紙。

但燒的不是普通的黃紙錢，而是花花綠綠的紙人紙馬，還有些奇形怪狀、看不出是什么的東西?；鸲雅詳[著幾碗米酒，插著的香也不是尋常的線香，而是三根一扎、用紅線捆著的粗香。

張二拐跪在最前面，嘴里念念有詞：“……大仙收了供奉，保我家來年平安，莫再糾纏……”

林望川往后退了一步，腳踩在積雪上，發(fā)出輕微的“嘎吱”聲。

幾乎是同時，圍著火堆的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來。

七八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驚慌，有警惕，還有一種林望川熟悉的、被撞破秘密后的難堪。

“望……望川啊，”張二拐最先反應(yīng)過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這么早，來燒頭七？”

林望川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空氣凝滯了片刻?；鸲燕枧咀黜?，紙人紙馬在火焰里蜷曲、變黑，騰起的煙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味。李瘸子低著頭，用樹枝撥弄著余燼，不敢看林望川。

“那……那你忙?！睆埗崭尚α藘陕?，沖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人匆匆把剩下的紙錢丟進(jìn)火堆，端起米酒碗潑在地上——這是祭鬼神的規(guī)矩，酒潑地，算是請“那位”喝了。然后他們像逃一樣，鉆進(jìn)老林子，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林望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堆漸漸熄滅的余火。

他能看見。

就在火堆旁，站著三個“東西”。

那不是秀云那樣的完整魂魄，而是三團(tuán)模糊的、扭曲的影子。一團(tuán)像是長著角的獸類，四肢著地，卻有人形的輪廓；一團(tuán)像是個佝僂的老太婆，手里似乎拄著拐杖；還有一團(tuán)最模糊，只是一團(tuán)不斷變幻形狀的黑氣。

三團(tuán)影子圍著余燼，貪婪地吸食著煙氣。那個像老太婆的影子甚至伸出“手”——如果那能算手的話——在灰燼里扒拉，撿起一片沒燒透的紙人碎片，塞進(jìn)“嘴”里。

林望川移開視線，繼續(xù)往北坡走。

他能感覺到，那三團(tuán)影子中的某一個，似乎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秀云那種有意識的對視，而是一種本能的、野獸般的警覺。

二

秀云的墳頭已經(jīng)蓋上了一層新雪。

林望川蹲下來，清理出一塊地方，擺好供品：三個窩頭，一碗清水，還有他從山里采來的幾顆凍得發(fā)黑的野果。他點(diǎn)燃香，插在雪地里，又拿出火鐮打火，點(diǎn)燃紙錢。

火苗騰起，在寒風(fēng)中搖晃。紙錢很快燒成灰燼，打著旋兒飄向空中。

“秀云，”他低聲說，“來收錢吧?！?br>
秀云就站在墳頭。她沒有像老林子邊那些影子一樣去吸食煙氣，而是靜靜地看著跳躍的火光?；鸸庥吃谒胪该鞯哪樕?，明明滅滅，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像真人，也更像鬼魂。

林望川開始燒紙衣裳。紙棉襖一碰到火就卷曲起來，迅速變成灰黑色。他盯著燃燒的紙衣，忽然想起秀云生前最后一個冬天。

那也是這么冷。家里的柴火不夠，秀云夜里總把厚被子往他這邊攏，自已縮在薄被里。林望川醒來摸到她冰涼的手腳，就把她整個摟進(jìn)懷里。秀云會往他胸口蹭蹭，聲音帶著睡意：“望川，你身上真暖和。”

“以后都暖和了?！彼菚r說，“等雪停了，我多砍些柴，把炕燒得熱熱的?！?br>
秀云沒應(yīng)聲，只是又往他懷里縮了縮。

紙衣燒完了。林望川又拿出一個小紙包，里面是他在秀云針線筐里找到的幾縷頭發(fā)——她生前梳頭時掉落的，他偷偷收了起來。他把頭發(fā)也扔進(jìn)火堆。

青煙騰起，帶著一股焦糊味。

就在那縷煙升起的一瞬間，秀云的魂魄忽然動了一下。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煙，而是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很慢，很輕，像在**什么看不見的東西。隨著她的動作，那縷青煙改變了方向，不再向上飄散，而是盤旋著，纏繞著她的手指——不，是穿過她的手指，但動作確實改變了。

林望川屏住呼吸。

秀云抬起頭，看向他。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可以解讀的情緒：困惑。她看看自已的手，又看看已經(jīng)熄滅的火堆，再看看林望川，像是在問：你看見了嗎？這是我做的嗎？

“你能……碰到？”林望川試著問。

秀云搖頭——不是否認(rèn)，而是表示不知道。她又伸出手，這次是去摸墳頭的雪。手穿過積雪，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剛才那縷煙，確實改變了方向。

林望川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頭七的儀式算完成了，但他心里那團(tuán)亂麻，卻纏得更緊了。

回到家時，天已大亮。

屯子里有了動靜，煙囪開始冒煙，狗叫，小孩哭，女人們吆喝著喂雞喂豬。但這一切都與林望川無關(guān)。他從井里打水，準(zhǔn)備煮點(diǎn)粥，一抬頭，看見隔壁院墻后，王婆子正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往這邊瞅。

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王婆子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了回去。

林望川沒在意。這些天，這樣的目光他見多了。屯里人看他的眼神，和看秀云墳頭的眼神差不多：忌諱，疏遠(yuǎn)，帶著點(diǎn)說不清的恐懼。

可今天王婆子的眼神不太一樣。

那不是單純的害怕，而是……心虛？

三

下午，屯東來了個外鄉(xiāng)人。

消息是張二拐的兒子跑來說的：“爹！爹！屯口來了個老頭兒，掛著幡，牽著驢，說會看病驅(qū)邪！”

屯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冬日閑時多，一點(diǎn)小事都能引來圍觀。林望川本來沒想去，但秀云站在門口，望著屯口的方向，臉上又露出那種等待的神情。

“你想去？”他問。

秀云點(diǎn)頭——這是她第一次給出如此明確的回應(yīng)。

林望川披上棉襖，出了門。

屯口的老榆樹下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樹底下拴著一頭瘦骨嶙峋的灰驢，驢背上搭著兩個破舊的褡褳。驢旁站著個老頭兒，看年紀(jì)得有七十往上，頭發(fā)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綰在腦后。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在深陷的眼窩里像兩盞小油燈。

他穿著一件辨不出原色的舊道袍——也可能是僧袍，污漬斑斑，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肩上扛著一根竹竿，竿頭挑著一塊褪色的布幡，上面用墨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薩滿傳人，解厄禳災(zāi)。醫(yī)人醫(yī)鬼，過路討緣?！?br>
薩滿。

林望川聽說過這個詞。長白山一帶的老輩人，早些年都信薩滿。***，請神舞，驅(qū)邪治病。后來***來了，說這是“**”，要“改良風(fēng)俗”，薩滿就漸漸少了。沒想到這年月，還能見到敢公開打出薩滿旗號的人。

老頭兒正在給一個婦人把脈。那婦人是屯里楊家的媳婦，生了場怪病，渾身起紅疹，夜里總說胡話，夢見“有東西壓胸口”?？戳藥讉€郎中都不見好。

老頭兒閉著眼，手指搭在婦人腕上，半晌，睜開眼：“不是實病，是虛癥?！?br>
“啥……啥叫虛癥？”楊家男人問。

“你家是不是動過祖屋的房梁？”老頭兒問。

楊家男人臉色一變：“春……春天修過一次屋頂，換了兩根椽子……”

“那就對了?！崩项^兒收回手，“房梁一動，宅基不穩(wěn)。你家祖上怕是有些不干凈的東西，原本壓住了，現(xiàn)在跑出來了?！?br>
他讓楊家男人回家取一碗米、三張黃紙、一根紅線。東西拿來后，老頭兒把米撒在婦人周圍，黃紙撕成小人形狀，用紅線捆了，放在米圈里。然后他站起來，繞著婦人開始轉(zhuǎn)圈。

不是走，是跳。

腳步很怪，一瘸一拐，但又帶著某種節(jié)奏。嘴里念念有詞，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用的是林望川聽不懂的語言——不是漢語，也不是滿語，倒像是更古老、更拗口的調(diào)子。

圍觀的人都屏住呼吸。

林望川站在人群最外圍。他能看見。

就在老頭兒跳神的圈子里，那幾粒米開始微微顫動。不是風(fēng)吹的——今天根本沒風(fēng)。黃紙剪成的小人，居然在米粒上立了起來，雖然歪歪斜斜，但確實立住了。

最奇異的是，那根紅線，自已慢慢纏緊了。

“看到了嗎？”老頭兒停下腳步，指著紅線和紙人，“纏上了，就送走了。回去把這紙人燒了，灰燼撒在房基四角。三日內(nèi)，病自除。”

楊家夫婦千恩萬謝，掏了幾個銅板。老頭兒也不客氣，收進(jìn)懷里。

人群開始騷動，又有幾個人想上前問事。老頭兒卻擺擺手：“今日只看三卦。哪位是第三位？”

眾人面面相覷。老頭兒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望川身上。

“你?！彼钢?a href="/tag/linwang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望川，聲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嘈雜，“你身上，背著東西?！?br>
四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林望川。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望川站在原地，沒動。

他能感覺到秀云就在他身后。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他知道，她就站在那里，大紅嫁衣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團(tuán)永不熄滅的火。

“我沒什么要看的。”林望川說。聲音比他自已預(yù)想的要平靜。

老頭兒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嘴角咧開，眼睛卻依舊沉靜?！安皇悄阋?，是你身上的‘那位’要看?！?br>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抽氣聲。幾個膽小的婦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

林望川的手在袖子里握緊了。他不知道這老頭兒是真有本事，還是故弄玄虛。但“那位”這個說法……

“我身上沒東西?！彼麖?qiáng)調(diào)。

老頭兒也不爭辯，只是從褡褳里摸出一個小銅鈴。鈴身斑駁，刻著些模糊的紋路。他晃了晃，鈴沒響——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鈴，”老頭兒說，“叫‘驚魂鈴’。尋常鬼魂聽見，要么避讓，要么依附。但如果遇到‘有根’的魂，它就響不了?！?br>
他又晃了晃，依舊沒聲。

“有根的魂，”老頭兒看著林望川，“就是地縛靈。離不開死地，離不開執(zhí)念，離不開……人?！?br>
林望川的身體僵住了。

“你的那位，”老頭兒繼續(xù)說，“穿紅衣，對嗎？”

四周死寂。

紅衣。橫死之人若穿紅衣，怨氣最重。這是老輩人都知道的說法。

“她不是怨魂?！?a href="/tag/linwangc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望川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這等于承認(rèn)了。

老頭兒點(diǎn)點(diǎn)頭：“對，不是怨魂。怨魂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黑氣纏身，面目猙獰。你這位的‘氣’很干凈，是白的，還透著點(diǎn)紅……是嫁衣的紅吧？”

林望川沒法否認(rèn)了。他只能沉默。

老頭兒嘆了口氣：“小伙子，找個地方說話？這兒人多，不方便?！?br>
五

兩人一前一后回了林望川的家。

老頭兒——他自稱姓關(guān)，關(guān)山月，關(guān)外的關(guān)——一進(jìn)院門，就站在院子中央，四下打量。

“這房子有年頭了?！彼f，“地基正，方位好，按理說不該招邪祟……除非，邪祟是從外面帶進(jìn)來的。”

他走進(jìn)堂屋。秀云的靈位還擺在桌上，香爐里的香早就燃盡了，只剩一爐冷灰。

關(guān)山月沒看靈位，而是徑直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炕沿，又蹲下來看了看地面。最后他站起來，從褡褳里掏出一把米，撒在屋子四個角落。

林望川站在門口，看著他做這一切。秀云就站在堂屋正中，靜靜地看著關(guān)山月。她的表情很奇特，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你看見了，對嗎？”關(guān)山月頭也不抬地問。

林望川沒回答。

“她就在這兒。”關(guān)山月指著堂屋正中——正是秀云站的位置，“穿大紅嫁衣，年輕，眉清目秀，嘴角有顆小痣。對嗎？”

全對。

林望川終于開口：“你也能看見？”

“我看不見?！标P(guān)山月?lián)u頭，“但我能‘感覺’。薩滿不靠眼睛看鬼，靠的是這個——”

他指了指自已的心口。

“還有這個?！彼种噶酥缸砸训亩洹?br>
“你生來就有的這雙眼，是天給的，也是天罰的?！标P(guān)山月轉(zhuǎn)過身，看著林望川，“陰陽眼，通幽目，觀靈瞳……叫法很多。但意思一樣：你能看見兩個世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