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兇宅配送員
,城西老區(qū)的雨下得沒頭沒腦。,雨衣兜帽掀起來的瞬間,雨絲撲在臉上,涼得刺骨。右眼跟著抽痛——那種細針戳著眼底的感覺,熟得不能再熟。他抬手推了推墨鏡,鏡腿蹭過耳廓的皮膚,帶著點潮濕的澀。這副深色墨鏡,就算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也從沒離開過他的臉。“最后一單,送完滾蛋?!笔謾C屏幕亮著,導(dǎo)航終點釘在“青松路77號”,備注就三個字:放門口。?;A(chǔ)運費五十,加雨夜補貼和夜間加價,到手八十多。更怪的是,這單在平臺上掛了倆小時,沒人接,系統(tǒng)自動加了三次價,才硬塞到他這兒。,砸在電動車棚上,噼里啪啦響得像放鞭炮。,拐進青松路。這地方是老城區(qū)的尾巴,幾十年前還算熱鬧,現(xiàn)在只剩些等著拆遷的老洋房,稀稀拉拉住著幾戶人。路燈壞的比好的多,昏黃的光隔著雨霧飄過來,斷一陣?yán)m(xù)一陣,跟喘氣似的。,右眼的痛越烈。,把墨鏡往下扒了點,只露出一條縫。這一眼,讓雨夜的街道變了模樣——柏油路上淌著灰黑色的氣,黏糊糊的,像沒攪勻的墨汁,一股腦往青松路深處涌。而前頭不遠,一棟三層老洋房的上空,裹著一團暗紅色的霧,濃得快凝成塊了。
兇宅。
不是隨口說的形容詞,是真真切切的“兇”。那紅霧里裹著怨念,裹著說不清的痛苦,還有一股子……餓極了的勁兒。
電動車停在77號門口。鐵藝大門銹得掉渣,風(fēng)一吹,吱呀響。院子里的草長到膝蓋高,葉片上掛著雨珠,蹭得褲腿濕漉漉的。三層小樓的外墻爬滿枯藤,像老鬼的爪子。只有二樓一扇窗戶漏著點光,昏昏沉沉的,搖搖晃晃,不像是電燈,倒像是蠟燭。
許沉舟摘下外賣箱,掏出那份餐盒——訂單是海鮮粥加姜絲,特意備注要多放姜。包裝裹得嚴(yán)實,沒淋著雨。他走到門口,手指按在門鈴上,金屬的冰涼透過雨絲滲進來,響了兩聲,被雨聲吞得干干凈凈。
沒回應(yīng)。
他又按了一次,等了半分鐘,正準(zhǔn)備把餐盒擱在臺階上,門“吱呀”一聲,自已開了條縫。
門縫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樓梯轉(zhuǎn)角處漏出一點微弱的光。一股味兒飄出來,混著霉味和一種奇怪的甜香,像放壞了的糖。
許沉舟的右眼猛地一跳。
透過那條縫,他看見玄關(guān)的地上,黑氣比外頭濃十倍,順著地板縫往樓梯上爬。而樓梯上,印著幾行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往上,像是剛有人淋著雨回了家。
但剛才,根本沒人開門。
“**,外賣到了?!彼胃吡它c聲音,把餐盒放在玄關(guān)里的地墊上,“我放門口了,祝您用餐愉快?!?br>
老王——站點的老站長,私下跟他說過:有些單子,送到就走,別多問,別多看,別回頭。
他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br>
一個女聲從樓梯上方飄下來,輕輕的,帶著點舊式的軟調(diào)子,像老唱片里的聲音。
許沉舟的腳頓住了。
二樓樓梯轉(zhuǎn)角處,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個女人。穿一身暗紅色的繡花旗袍,盤扣是銀質(zhì)的,氧化得發(fā)烏,繡線磨得有些起毛。頭發(fā)挽成舊式的發(fā)髻,插著一根玉簪,玉色發(fā)暗。手里提著一盞玻璃罩煤油燈,燈光映在她臉上,很年輕,皮膚白得像紙,沒一點血色。
最讓許沉舟右眼抽痛的是——這女人身上,沒一點“氣”。
普通人周身會有淡淡的白氣,那是活人該有的生氣。修行的人,或者體質(zhì)特殊的,氣色會不一樣,或青或黃,各有各的路數(shù)。死人、怨靈,要么是灰黑的煞氣,要么是血紅的戾氣。
但這女人沒有。她就站在那兒,像一幅畫里被摳掉的一塊,只剩個輪廓,周圍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麻煩送上來吧?!迸溯p聲說,“我腿腳不便?!?br>
許沉舟沉默了兩秒,彎腰拿起餐盒:“好?!?br>
走進玄關(guān),皮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咯吱咯吱響,在雨聲里格外清楚。每走一步,右眼看到的東西就更清楚一分:墻壁上滲著水漬似的黑斑,那是陰氣浸久了的痕跡;樓梯扶手上,每隔幾厘米就有一道淺痕,細得像指甲劃的,一道疊一道,看著滲人。
二樓走廊很長,兩側(cè)的房門都關(guān)得死死的,門把手上積著灰。只有最里間那扇門虛掩著,透出點燭光。
女人引著他進了房。
房間布置得怪得很——**的**紅木家具,梳妝臺的鏡面蒙著一層薄灰,留聲機的喇叭蒙著暗紅色絨布,落滿了灰,一看就是多年沒動過了。窗戶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窗簾拉得密不透風(fēng),連一點雨絲都漏不進來。唯一的光,是梳妝臺上的兩根白蠟燭,火苗搖搖晃晃的。
“放這兒吧?!迸酥噶酥笀A桌。
許沉舟把餐盒擱在桌上,瞥見桌上已經(jīng)擺了一副碗筷。瓷碗是青花的,釉色溫潤,看著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謝謝。”女人在桌邊坐下,從旗袍的側(cè)袋里掏出個錢包——是個繡花的綢緞零錢袋,針腳細密,就是料子有些陳舊。她從里面摸出一張鈔票,遞過來:“辛苦你跑這一趟?!?br>
許沉舟接過來,指尖一涼,像觸到了冰。
低頭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張“紙幣”,卻不是他認(rèn)識的任何一種錢。暗**的紙,又薄又脆,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指尖一捏,差點碎了。豎版印刷,中間印著“冥通銀行”四個大字,下面標(biāo)著面額:壹萬元。
典型的冥幣。
“這……”他抬起頭。
女人正看著他,燭光在她眼睛里跳:“不夠嗎?”
“不是錢的事。”許沉舟盡量讓聲音穩(wěn)著,“您給錯了,這是……”
“這是我唯一有的。”女人打斷他,聲音還是軟的,卻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勁兒,“要是覺得不夠,你明天再來,我再補給你。”
右眼的刺痛突然變猛,像有火在眼底燒。
許沉舟猛地看向女人身后的梳妝鏡——鏡面模糊,卻能清楚看到圓桌旁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那女人就像沒存在過一樣,連一絲倒影都沒有。
而這時候,他右眼終于看清了別的。女人坐著的椅子底下,地板縫里,正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黏糊糊的,像血,慢慢往四周漫。
“粥要涼了?!迸苏f著,伸手去解外賣袋的結(jié)。
她的手直接穿過了塑料袋,什么都沒碰到。
許沉舟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的動作停了。她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表情開始變——那種軟乎乎的舊式口音沒了,聲音變得干澀空洞,像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你看得見,對不對?”
房間里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雨絲好像都飄進了屋里,涼得刺骨。
蠟燭的火苗猛地躥高,變成了青綠色,妖異得很。墻壁上的影子開始動,扭曲著,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要從黑暗里伸出來。
“我很久沒遇到能看見的人了?!迸苏酒饋恚纳眢w慢慢變得透明,旗袍下擺滴下來的暗紅色液體,落在地板上,像墨滴進水里,漸漸化開,“留下來陪我吧……這里很冷,很黑……”
許沉舟右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老王給的那枚舊銅錢。老王說這是“壓兜錢”,遇到不干凈的東西,能擋一擋。
但他沒掏出來,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摘下了墨鏡。
右眼完全睜開。
世界在他眼里徹底變了樣。這房間根本不是房間,是個巨大的氣漩渦。女人站的地方,是個不斷往下塌的黑洞,把四面八方的陰氣都吸進去。而那些陰氣的來源——是整條青松路,甚至更遠的地方,像血管一樣,都往這棟房子里匯。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兇宅。
是被人刻意布的“聚陰點”。
“你不是第一個住在這里的?!痹S沉舟開口,聲音出奇地穩(wěn),“七十三年前,這房子的女主人叫林秀蕓,婚禮前一夜,吊在了二樓的房梁上。之后每隔幾年,就有年輕女人搬進來,要么失蹤,要么死了?!?br>
女人的動作停住了。
許沉舟右眼看到的畫面在飛快閃回——破碎的殘影:穿嫁衣的女人懸在梁上,臉白得像紙;穿學(xué)生裙的女孩從窗戶跳下去,裙擺劃過一道白影;穿職業(yè)裝的女人坐在桌前,手腕上淌著血……每死一個人,這里的陰氣就濃一分,而死亡的間隔,越來越短。
“你不是林秀蕓?!痹S沉舟接著說,“你是最后一個死在這里的,被這里的怨氣困住了,成了養(yǎng)這個‘局’的養(yǎng)料?!?br>
女人發(fā)出尖銳的嘶鳴,整個房間都在抖,地板咯吱咯吱響,像是要塌了。
許沉舟不退反進,一步跨到圓桌前,指尖蘸了點地板上那灘暗紅色的液體,在桌面上一筆一劃畫了個“鎮(zhèn)”字——爺爺筆記里的變體,說是能破小陣,壓怨氣。
液體觸到指尖的瞬間,右眼傳來灼燒般的痛,像有火在燒。
他咬著牙,一筆沒停,畫完了最后一筆。
房間里的震動突然停了。
女人站在原地,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我……我是誰?”
“你該走了?!痹S沉舟重新戴上墨鏡,額頭上滲著冷汗,右眼的痛讓他有點頭暈,“這地方困了你太久,再待下去,你就成了真正的地縛兇靈,連輪回都進不去了?!?br>
女人低頭看著自已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經(jīng)涼透的海鮮粥。
“我想起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又恢復(fù)了一點軟調(diào)子,“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夜,我提著行李箱搬進來。他說這里便宜,離他公司近……粥是他最愛喝的,我想學(xué)會做給他……”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像霧一樣,慢慢散開。旗袍下擺滴下的暗紅色液體,落在地板上,沒留下一點痕跡。
許沉舟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盡量放輕。走到樓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女人坐在圓桌旁,端著一碗看不見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帶著點虛幻的笑。
然后,徹底消失了。
燭火恢復(fù)了正常的**,安安靜靜地燃著。墻上的影子不動了,那股甜膩的霉味也漸漸散了,只剩下老房子特有的潮濕氣息。
許沉舟快步下樓,沖出大門,跨上電動車。
雨還在下。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發(fā)件人沒有備注:
“青松路77號的單子,你接了?”
“那是‘餓鬼局’的第一個餌。”
“快走,他們可能已經(jīng)注意到你了。”
許沉舟盯著屏幕,右眼殘留的痛還在提醒他剛才看到的一切——不只是那個女靈,還有整條青松路地下,那些像血管一樣延伸的陰氣,都往城市某個中心匯去。
他擰動油門,電動車沖進雨幕,濺起一串水花。
后視鏡里,青松路77號二樓的燭光,悄無聲息地滅了。
而街道盡頭,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一半,一只手伸出來,夾著根煙,煙灰彈在雨里,瞬間被打濕。
許沉舟的右眼忽然又是一痛。
他猛地回頭,只看到那輛轎車啟動,尾燈在雨幕里劃出兩道紅痕,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透過墨鏡看到的,不是尾燈的紅光。
是一只巨大的眼睛虛影,懸在城市的夜空上,緩緩睜開,瞳孔是深不見底的黑。